|
当初奚也的收养手续、入籍身份,都是聂叔帮着一手办下来的。 聂叔每次过来,还会顺手带一两张哥哥的照片。 于是奚也就这样,隔着那几张方寸相片,看着哥哥一点点长高、变瘦,从孩童长成少年。 聂叔告诉爸爸,哥哥在学校很受女生欢迎,人缘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奚也刚好放学回家。 聂叔笑着朝他看过来:“说起来,我们小宝也长成小少年了。小宝呢,在学校有没有女同学给你表白啊?” 爸爸说:“他那些女同学都大他四五岁,有个屁的告白,对吧小宝?” 奚也正靠在沙发边收书包。 听爸爸这么说着,他就在书包里摸到了几封被人硬塞进来的情书。 他停了停,随即若无其事地摇头:“没有。” 不用拆开看也知道,这些情书都是男同学写的。 桑从简的逻辑没错。女同学们的道德底线和分寸感都很好,不会对一个年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男孩起什么心思。 但那群狗日的高中男生不一样。 他被人表白过,也被他们用超过正常社交距离的手段骚扰过。 反正都是男的。 摸一摸,看一看,亲一亲。 又能怎么? 这就是他们的原话。 这些事,奚也从没跟爸爸说。 骚扰过他的人,他自己会找机会一一报复。 要是让爸爸知道了,他就没得玩了。 毕竟在他那枯燥无聊的高中生活里,这点小报复算是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至于那些被他报复过的同学,没人敢把这事告诉家长老师,因为奚也有的是办法折磨他们。 也因为这些经历,奚也对高中男生毫无好感,他原本以为桑适南也一样。 直到奚也第一次亲眼见到桑适南,在他十三岁那年的冬天。 那时他已经在滇省读到高二。学校推荐他去江州大学参加物理竞赛冬令营,只要通过选拔,便能以重本线直升江大物理系。那几乎等于保送。 桑从简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眼角都皱成了褶。那晚他破天荒多喝了两杯酒。 酒精让他整个人松弛下来。几年过去,他的头发不再浓密,肚子也多了两层肉。 他现在的模样,跟奚也初见他时判若两人。 外人很难相信,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男人,居然会是个在一线工作快二十年的资深缉毒警。 但就是这种邋遢的模样,反倒让他在与毒贩打交道时混得如鱼得水。 不过,奚也没把爸爸高兴的原因归在自己身上。 上次聂叔来时,随口提过一句,说桑适南已经高三了,马上要参加学校的成人礼。 奚也看得出来,爸爸很想去。 如今他要去江州参加冬令营,正好给了爸爸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借这个机会,爸爸可以去看看那个他日夜惦记的儿子。 这是奚也被桑从简收养六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有用处的人。 他们抵达江州的那天下午,阳光明亮,街面上浮着薄薄的金光。 因为是高三成人礼开放日,桑适南所在的学校里到处都是人。 篮球场边围着一大圈人,欢呼声从人堆里一阵阵传出,混着风从四面涌来。这么冷的天,还能让这么多人心甘情愿站在户外的,恐怕也只有篮球队的那群人了。 奚也顺着人群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早在照片里无数次见过的少年。 少年在阳光下奔跑,球衣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 他抬手投篮,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打出了一个漂亮的三分。 欢呼声几乎要把地板掀起来。 球场边上好多人在围观,女生尤其多。 每次桑适南进球,尖叫声都格外响。 看得出,她们都是冲他来的。 或许是因为近乡情怯,爸爸反而没去看桑适南打球,一个人默默蹲在树后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指节在烟盒上一磕,啪的一声打火机亮起。 蓝灰的烟在风里散开,带着一点冷意。 他斜了奚也一眼,忽然问:“羡慕吗?” 奚也愣了一下,点点头。 “羡慕。” 羡慕的不是桑适南身上那种耀眼的光,他羡慕的是,在那份光背后,有一个父亲默默注视了他十年。 他羡慕那个少年能在阳光下长大,不必隐藏名字、过去与出身。 羡慕他有一对那么爱他的父母。 烟抽完了,桑从简笑了笑,起身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外面超市买点东西。一会儿到了晚上,我要去见你哥吃顿饭,你自己在酒店里解决可以吗?” 奚也轻声应了句“嗯”。 等桑从简转过身要走时,奚也又抬起头,眼神犹豫了片刻问他:“你……明天是我生日,你会回来的,对吗?” “说什么呢?”桑从简笑了,“你生日我当然要回来陪你过。” 可他终究没有回来。 奚也十三岁生日那天,在酒店房间里等了一天一夜。 手机屏幕暗下又亮起,拨出去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夜幕降临,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只剩窗帘缝隙渗进来的城市灯光。 走过去拉开窗帘,整座江州的夜景尽收眼底。 那些连成一片的写字楼、商城、广告屏,在夜色中层层迭迭,像一座庞大的幻境。 他回到床边,蜷起身体,双臂环住膝盖。 酒店的隔音极好,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觉得好安静。 心口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地悬着。 他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的遥控器。 电视屏亮起的一瞬,刺眼的白光骤然亮起,奚也有些不适应,眯着眼调台,想找个在放跨年晚会的频道,找点热闹的声音陪他。 毕竟今天是元旦跨年。 一个人跨年,听起来已经够孤单的。 一个人过生日,就更像笑话了。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结果酒店的电视居然是坏的,除了新闻频道,其他频道全是杂音。 奚也差点气乐了。 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 新闻的画面闪烁着。 主播冷静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听着这种声音,比没有声音更让人难受。 奚也只好起身,去把窗户打开,让外面街上的声音灌进来。 身后的电视里正在播放棉滇地区的新闻:“本台讯,棉滇北部、东部及东南部多地武装冲突持续升级,当地多座城镇已进入战时戒备状态。棉滇政府表示,正与各地方武装组织保持接触,并呼吁各方通过谈判解决分歧。目前,谈判进展有限,局势依然紧张。” 奚也盯着屏幕,神情微微发怔。 棉滇又乱起来了。 或者说,那片土地上的争斗,从来就没停止过。 窗外的夜色被倒计时的光屏映亮。 广场上人潮汹涌,巨大的电子屏闪烁着数字,声音震天:“十——九——八——”倒计时的声音穿透玻璃,与电视里前线记者字正腔圆的报道交织在一起,像两种世界的回声。 “双方部队在前线持续对峙,部分地区已有小规模交火……” “五——四——三——”“棉方政府相关人士指出,若谈判再无进展,棉滇局势或将在今晚彻底失控——”“二——”“一——”一瞬间,窗外夜空炸开一朵巨大的烟花,绚烂夺目的光芒映亮整片天幕。 与此同时,电视画面一阵剧烈闪动。 一枚炮弹落入村镇,腾起漫天尘土。 “新年快乐!” 街上有人大声喊,笑声混着人群的欢呼。 电视里前线记者的声音也被烟花与喝彩声吞没,只剩嘴巴在无声张合。 奚也慢慢合上遥控器。 新的一年开始了。 跨年夜彻底结束,他的生日也一并过去。 奚也坐了一会儿,起身收拾行李。 他拖着行李箱下楼,穿过灯火通明的街区,独自一人赶往车站,买了张回滇省的单人车票。 火车穿过一段长长的隧道,车厢里头顶的灯光闪了闪。 奚也靠着窗,察觉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桑从简的电话。 “我打电话给酒店,酒店的人说你不在,”那头传来桑从简略带急促的声音,“你去哪儿了?怎么不等我回来?” 奚也怔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没问为什么桑从简会失约。 原因对他而言早就不重要了。 就像他不会告诉桑从简,自己离开江州的真正理由一样。 他回桑从简:“昨晚物业给我打电话,说家里水管爆了,但又联系不上你,只好我自己回去处理。” “你是不是在胡闹?”桑从简提高了音量,“冬令营呢?不参加了?那可是学校花了好大力气才争取到的机会,你……” 奚也打断他的话:“爸爸,我决定放弃保送了,我想学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怎么这么突然?”桑从简的声音低了下来,“告诉爸爸,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的,爸爸,我什么事都没有。” 奚也努力稳住嗓音,却还是带着一点颤,“我就是、就是,想做一个有用处的人。” 这个秘密他藏在心里好多年,此刻终于说出口,也终于下了决心。 多年前的一个深夜,他第一次见到聂毅平。 半夜醒来口渴得厉害,准备去客厅倒水。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外面传来低沉的谈话声。 “你收养他到底有什么用?”说话的是聂毅平。 客厅里没开灯,桑从简坐在沙发上,一根烟还没抽完,第二根又点上。 屋子里烟雾缭绕,聂毅平背着手,来回踱步。 “我真不明白你,”聂毅平说,“你自己现在这身份,这任务,带着这么个拖油瓶,你还能怎么专心办案?” “他不是拖油瓶。”桑从简弹了弹烟灰,终于开口。 “行,我不说他,我说你。”聂毅平顿住脚步,皱着眉,“你老实说,是不是因为他让你想起小南了?” “想什么呢?”桑从简说,“他父亲那个情况你也清楚,你敢把他放回去吗?” “那也轮不到你来管!”聂毅平声音里带着烦意,“真想给他找个好点的家庭,那还不容易?”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7 首页 上一页 71 72 73 74 75 7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