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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里的液体冒着泡下降,代熄因的眼睛一半融在水里,一半浮在水面上。 那是猴子捞不到的月亮,却轻而易举靠近了自己。 陈昉那颗被冰啤酒冷却的心脏,漶漶上下鼓动起来。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 默然许久,他像是用了好些力气才有声音,“你只是个学生,更是受害者,没必要亲自搅和进来。” “可我已经搅和进来了。”抓住他的手腕,代熄因反驳道,“我不去查,难道盯上我的人就不会找上门来吗?” 陈昉无言以对,代熄因松开他接着说:“我是学生,但我更是法医学生,未来就是要与你们这样的刑警并肩作战的,让我早一些实战,积累经验,有什么不好?” 他的视线过于炫目,陈昉有些头晕,又拿起第二瓶酒喝了两口。 “我们凭空也查不了什么。”他憋出一句。 “谁说凭空?”代熄因的思路异常清晰,“你是停职,又不是不能进入警局,偶尔去帮忙‘整理资料’,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令陈昉有些发怔:“这是违规的吧。” “我知道啊。”代熄因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姿态,“但很多时候,因为规则定死了,只能从我们人身上寻找突破,比方说作弊不对,但个别专业的期末考试,老师却能提早给出所谓‘重点’的原题资料,或者是老师拼命拉高学生根本达不到的平时分,为了给出一个及格。大家心照不宣地用不同的方式‘作弊’,逃脱法律制裁,不是吗?” 不是吗? 不是吗? 是“不是”吗? 代熄因话成了钻进脑内的微小生物,肉眼看不见,但又切切实实存在。 这些微小生物爬来爬去,叫陈昉的头更加晕眩。 他不知道能回答什么,只好一个劲地灌酒。 转眼,第二瓶喝光,第三瓶见底,依次将瓶底翻转,再倒不出一滴。 扔了酒瓶,陈昉摇摇晃晃站起身。 代熄因跟在他后面,来到阳台。 “这些花,是清卿留下的种子。”他伸手触碰花叶,眼神温柔又迷离,“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培育着它们,看它们从小小的一点长成各色的花,又生出新的种子,如此循环往复,就像是生命的延续。” “可是……没有一点办法。”他的肩膀仿佛被抽干了力量瘪下去。 “什么?” “除了养活它们,没有一点办法。” 代熄因心口一堵。 “哪怕是当了刑侦支队长,又有什么用?” 陈昉试图摸索口袋里的烟。 可就算是把口袋翻出来,里头也空无一物。 两条手臂失重般垂在大腿外侧,连骨头都不剩。 “我没办法查三一四案,没办法为清卿讨一个公道,我恨真凶,更恨我自己的无力。” 望着他怀念曾经,自怨自艾,代熄因有种难以言喻的窒息。 这种窒息不是被闷住般一下子喘不过气,而是身处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眼看着周围被一毫升一毫升地注满水。 为什么老天要让他们一再失去珍视的人? 为什么该死人的不死?不该死的却死了那么多? 代熄因握紧拳头。 他砸烂了封闭空间,大量的水流倾泻而出。 浑身湿透,呼吸顺畅。 一股脑定了决心,他抬眼见陈昉取来了浇水壶,灌溉的时候却老是浇偏,都快全到地上去了。 索性拿过水壶,耐心地帮忙浇完了一盆一盆的花。 顺便强迫症发作,把这些花从高到低摆放整齐。 做完这些,代熄因的心情舒缓了不少,想要表达的几句话也捋顺了。 刚欲和陈昉坦明态度,一转头—— 他在阳台角落,靠着墙根。 瞧着是睡过去了。 月光倾泻在他的脸上,流淌出本不属于他的脆弱。 代熄因收了声,与陈昉隔了一条边界坐下。 他侧目凝望着对方。 柔和放松的眉眼让他想起潜意识里,面具下素来都能保持冷静的目光,半明半暗的缩影又让他想起跑步比赛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他甩得远远的脚步。 要追上那个脚步,也要处在那目光之中。 念头甫一冒出,代熄因没有细想便伸出手,不断朝陈昉的脸靠近。 他不知道这个行为有什么意义,但就是想要这么做。 可就在即将触碰到陈昉皮肤的时候,闭着的眼睛眼睛毫无征兆睁开了。 代熄因几乎是一瞬间收拳抽回手抵在脸侧,连视线都别开了。 不过陈昉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一套丝滑得比拟宣誓的动作。 他低低地说:“清卿,你又回来看我了?” 不由代熄因反应,他支起身子朝代熄因靠近,一伸手就摸上了右边的耳朵。 热量吸附着外耳,代熄因从头到脚僵住了。 脖子堪比机器人扭转,视线重新投向陈昉时,他已经靠的很近了。 “你什么时候耳骨也打了耳洞?” 他的气息打代熄因的耳朵上,又痒又麻。 像是被一群毛虫爬满了半边身子。 说不出当下是什么想法,也不清楚该作什么反应,代熄因的身体如火箭喷射般蹿了起来。 刚跨出一步要逃,手却被拉住了。 拉他的人用哀伤的语调问他:“为什么这一次,你这么快就要走了?” 这句话成了一条八爪鱼,从下往上缠住了他,让他寸步难行。 借着他的力,陈昉站起身,两个人的距离倏忽就缩短了。 代熄因不自然地后撤,但陈昉并未罢休,紧跟着向前。 空的浇水壶,壶嘴被不知谁的腿撞到,撒欢儿旋转了两圈,自由落体扎进了酒瓶的怀抱,发出多米诺骨牌的各种响动。 地面上的影子也加入了这场纷争。 一个影子倒退一步,另一个影子就靠近它一步。 退一步,进一步,一退,一进,一退,一进—— 直到退无可退。 代熄因的小腿抵在了沙发边缘,陈昉再一用力,他就被压在了沙发上。 专属于另外一人的气息将他笼置,洗衣液的味道,沐浴露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 各种清香压制着酒气钻到鼻子里,又在颅内跑了一圈。 背着光,昏暗的灯照不清楚陈昉脸上的细节。 但蒙不住黑漆漆的眼里装满的黯淡。 黯淡如沉石,在靠近时分外鲜明。 代熄因没再反抗了。 陈昉于是伸手抚上他的脸,拇指一下下地摩挲着。 从轮廓到面庞,从肌肤到五官。 酥酥麻麻的,叫代熄因全身起了鸡皮疙瘩,还能察觉得到那些鸡皮疙瘩的冒出不是因为惊恐。 而是因为不知名的兴奋。 “别走了,好不好?” 恳求的话语绕耳响起,眸光中的温柔与深情溢出眼眶,滚落在代熄因的脸颊。 仅仅几滴竟然要将他艰难保留的理性淹没。 他分明没喝酒,可天地颠到过来。 云在下面飘,车在头顶开,男人是女人,女人是男人。 外头下着红色的雨,滴在蓝色的山上,里头十六边形的鱼缸外面,交|尾着两条会说话的鱼。 喉结动了一下,代熄因在混乱中看着那张脸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被自己压在身下的手紧紧抓住了沙发的垫布,要将其揉进掌中。 用来思考的脑袋比颜料更洁白,还涂抹不开。 呼吸快马加鞭,身体坚如磐石,纵观全局,他成了一个只会接受提线的傀儡。 沉沉的吐息打在下巴上,带着点湿意,又缠绵似的上行。 代熄因没有排斥,没有抗拒,也没有想过一旦接下去的事发生会代表什么。 空间被压缩成两个人的大小,连呼吸的位置也不给留。 人影交叠,热气同样带来了陈旧的气味。 也许是一瓶82年的拉菲,也许是一间久无人住的木屋,也许是一根刚刚出土的檀香,又也许,是一个装满回忆的吻。 在最后一刻,代熄因偏过了头。 陈昉的唇落在他的嘴角。 柔软贴着柔软,温热抵着温热,串联起一道畅通无阻的电流,给全身来了个下马威。 又如同被拨出泛音的琴弦,一触即离。 脸一歪,陈昉侧头倒进了代熄因的颈窝中。 再无动弹。 乱了套的沙发上,只剩下绵长的呼吸。 仰望那颗昏暗的电灯泡,代熄因的心跳非同寻常得快。 他甚至觉得这颗心脏正敲锣打鼓着,要冲破骨骼和皮肉,从胸腔闯出来。 嘴角好烫。 比被开水泼到还要烫。 烫到全身上下,无一处幸免。 肩颈亦染上炙热。 罪魁祸首是倚着它的口鼻。 正不安分地动弹着。 代熄因慢慢伸出手,似乎想要覆盖在陈昉背脊上。 可顿了顿,却只是落在他的肩上,轻轻把他推开了。 脚步声响起,代熄因去卧室给陈昉拿了被子和枕头,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眼瞧着镜中的自己还算正常,支撑的手臂平行于身侧。 到一片狼藉的大厅中,他捡起浇水壶,洗净了装药的碗,把酒瓶和烟头装到垃圾袋里,又擦拭干湿漉漉的地板,将带来的其余的药连同袋子袋子摆放上去。 一切都打扫完毕了,他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的人影。 关灯,关门,房屋内漆黑而静谧。 代熄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却也没有再翻开剩下那本要复习的书。 爬上了床,躺在只有他一人的封闭空间里,他的脑中全是胡思乱想。 能让陈昉这样念念不忘的女人,是什么样的? 是不是很优秀?是不是很美好?是不是很讨人喜欢? 陈昉……还爱她吗? 心烦意乱,又不晓得自己在烦躁什么,代熄因双手一桶乱搓,把头发挠成了鸡窝,翻了个身,一被子闷住头,睡了。 貌似,被亲这事儿他并不觉得冒犯。 半梦半醒中,代熄因想。 一点儿也不。 ------- 作者有话说:没有替身梗,小代从来不是替身[猫爪] 熟悉感是老陈心动的一大要素,毕竟对于老陈这个直男而言,要是没有曾经能让自己心动的感觉,也很难对小代心动了
第32章 探旧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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