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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跟你一起去。” 代熄因是坐公交车来的,这会儿得了应允,直接上了陈昉的副驾。 安全带一系,气氛跟在严隅家里头大有出入了。 先前师父和师母在,相处的空间也比较大,再加上有更重要的事情摆在那里,严肃正经得人根本没空想七想八。 现在不一样了,狭小的封闭空间内,拢共俩人,上一次见面的事重回脑海,气温都有点升腾了。 沉寂让不适感更甚,代熄因开始没话找话:“你的感冒全好了吗?” “全好了。要多谢你给我带的药,今天的事也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还能向谁讨要资料了。” “小事。”他指了指自己的耳钉,“就当是回礼了。” 陈昉噗嗤一声笑了:“我们这样送来送去,报恩来还恩去的,已经分不清楚现在是谁欠谁了。” 他的神色太自然,致使代熄因踌躇了好一会儿。 左右没法跳过,还是心一横问出了口:“那……那天晚上的事你记得多少?” 车正好停在一个红灯前,陈昉扶着方向盘,食指一下一下轻点着,说话语的气很是平常:“都记得啊,怎么问这个?” “都记得??!” 代熄因大惊失色,声音陡然变了调,抬手在对方和自己之间来回指向,“那你、你、你也记得你……我……” “你给我泡药,帮我浇花,后来我就睡着了,醒来才知道到你还帮我收拾了东西。”陈昉浑然不知他的惊涛骇浪,纳闷道,“是我不清醒的时候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脑子卡顿半秒,否认连连迸射:“哦没有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是吗?” “哈哈当然,我就是被那天你喝太多酒说的话给惊到了,哈哈。” “唔……好像是说了点不该说的。”陈昉失笑着拉起手刹,后半句话混在了油门声里,“你就当没听见吧。” 那心平气和的语气,当真是什么印象也没了。 可话是能当没听见。 但…… 代熄因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很不是滋味。 这种不得劲让他分不清到底是正常的,还是不正常的,分不清到底自己纠结的是被亲了这件事本身,还是亲自己的当事人不知道这回事。 他想撬开头盖骨看看里面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然而左翻右翻找不到工具,忙活半天憋出一额头汗,为了防止认知崩坏,只得暂且作罢。 抵达现场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这是一个荒废的老房子。 腐朽的木料,潮湿的墙体,墙角密集簇生了不知名菌类,裂缝处肆意爬出的青苔,墨绿到近乎发黑,偶尔掠过的几个黑点,则是叫不出名字的昆虫。 没有人住,倒是很适合他们调查。 不过十七年过去,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勘探价值了。 屋里是空的,除了天花板吊着变形又锈迹斑斑的电风扇叶,就只有满地的灰尘和沉闷的霉味。 院里也是空的,杂草丛生,枯败发黄,但凡没有几个歪斜欲倒的破烂栅栏围着,和外头的荒地能融为一体。 在手电筒单独一束强光的照耀下,破旧的房屋显得阴气沉沉,像是有什么不知名的玩意儿在其中聚居,无声地注视着靠近的外来者。 两人一左一右地贴着墙根,寻找着房子里留下的蛛丝马迹。 支离破碎的窗户外,风一阵阵吹着。 由远及近,又忽远忽近,仿佛孤魂野鬼的哀嚎。 代熄因曲起五指的关节,泛白的指尖带动宽大的手掌,压着墙寸寸移动,每一下起落都让骨骼的脉络更加明晰。 遽然间,他的下颌兀地绷紧,连带整个动作停下。 “陈昉。”代熄因用气音低唤,“你听见了吗?” 被叫的人转头看他:“什么?” “我怎么好像……听见了不属于我们的脚步声?”他定定地指了指窗户。 “在院子里。”
第34章 探旧址(三) 两人一对视, 默契地关了手电筒,压着气息,蹑手蹑脚住门外走去。 室外的风吹得更嚣张了, 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 有落不完的嘈杂,两个人胸膛起伏都小了, 借着厚云层挤出来的月光,分头错着辉芒缓慢往院子里移动。 忽然,一个黑影从代熄因眼角闪过!他高声说:“陈昉!在这边!” 话音未落,陈昉动作飞快,疾风掠起一尾沙,再望去人已脱离地面, 几乎一霎间单手过墙,一个飞身,就把试图逃跑的黑影挟持住了。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陈昉钳制的动作一轻。 撩开黑影包在头上的布, 代熄因匆匆赶来, 手电筒也随之照亮。 那是一个一只眼睛看不见的女人。 她的头发蓬乱,枯燥如甘草,皮肤暗沉多斑, 眼角和嘴角的皱纹很深,比破碎的瓷器裂纹更深。 年纪不会低于四十岁。 她看上去神志不清, 嘴里念叨着:“我什么也没看见, 不要杀我, 你杀了她, 就不要杀我了!” 陈昉和代熄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跳动的诧异。 “大姐,你别怕。”陈昉立刻伸手安抚疯女人,轻声道, “我是警察,不会杀你的。” 疯女人哆嗦着把手从头上拿下来,唯一的一颗黑溜留的眼珠子盯着陈昉,磁吸般的上下左右移动:“警察?不会杀我?” “是的,人民警察,是来保护你的。”陈昉轻拍女人的背,等她瑟瑟地支起脖子,才问,“大姐,您说您看到谁杀人啊?” 听到后半句话,女人刚缓和一点的情绪又毁了,惊恐地拉住陈昉的手臂,两颗眼珠子堪比快要胀破的气球:“我不知道,别杀我,我没看见!” “大姐,大姐。“搂住女人的肩膀,陈昉用身上的温暖给予她一剂定心丸,“你把你看见的告诉我们,我们把杀人的坏人抓住,他就没有办法对你怎么样了。” 又尖叫好一会儿,在陈昉不厌其烦的安慰下,女人才呆呆地歪着头,打电报一样,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杀人,把脑袋,砍了,把东西,藏了……” 两人不约而同神情一凛,陈昉加重语气问:“是什么东西被藏了?藏在哪里?” “……藏了,藏在、藏在……” 说到重要地方,女人只会重复字眼,磨着磨着,远处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手电筒的灯光也喊接踵而至—— “程芳华!程芳华!你又跑到这个晦气的地方!” 冲来的是一男一女。 见到陈昉和代熄因先吓了一跳,随之怒目圆瞪道:“你们是谁!想对她做什么!马上放开她!不然我报警了!” 叫嚷连发下,陈昉单手拿出证件,五指一动,封皮揭开,露出扉页明晃晃的字眼。 他们立刻噤声。 不敢正眼看,也不敢拿电话,局促不安地扯着衣服,站都不会站了。 一行人进入到老房子里。 这个没什么生气的地方,竟也因为两盏手电筒而有了那么点儿人味。 女人搂住疯女人,男人站在她们旁边,与陈昉和代熄因间隔两步对立。 “我叫程芳好。”女人不太有胆子直视警察,盯着其他地方,看起来这两个字让她心生惧怕,“她是我的姐姐,叫程芳华,他是我们的弟弟,程书恒。” 寻着另一只手电的光芒来源,陈昉精准发问:“你们的姐姐,出过什么事吗?” “姐姐本来小时候烧坏了脑子,人就有点迷糊,眼睛也坏了一边,一个没注意就会乱跑,后来得了疯病,老是到这鬼地方来,蹲在角落不知道干什么。” “她是怎么疯的?”陈昉接着问。 姐弟俩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气氛不太对。 除了疯女人,其余的呼吸都沉重了些许。 代熄因上前一步,把话题一转,对他们说:“这里发生的事情,你们都知道吧。” 其实发生过什么他自己都不清楚,但硬是表现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两人冷汗都下来了,还不吭声,看着他们的表情,代熄因幽幽地质询:“程芳华,是不是因为目击了杀人现场而吓疯的?” 最后几个字被刻意拖长,姐弟俩瞬间吓得两张脸煞白,比背后脱皮的墙还要白。 咬咬唇,程芳好还要否认,程芳华却因为“杀人”这两个字眼,惊恐地大叫:“救命!” 她张牙舞爪地在虚空中摆脱不存在的东西,从瞳孔中心爬出一条条红丝线,四面八方钻入眼窝。 嗓子缝里又捆不住地挣脱出重复破碎的话语: “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放过我吧,放过我!” 她说个不停,程芳好根本拦不住她,只能使劲抱着她,咬得嘴唇失了色,眼眶有些泛红。 “事已至此,你们觉得还瞒得住吗?”代熄因不温不火地加了把柴。 他的身高对于其他的人而言是压倒性的,这样破败森然的室内更加剧了这种压迫。 多番考量下,程书恒无可奈何地开口:“大姐当初晕倒在家门口,一身的污泥,看上去就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醒来以后便一直喊着杀人,埋尸之类的,没多久,警察就来了,问我们话,我们才知道这里发生了命案。 “但我和二姐一致决定什么都别说,因为大姐本来脑子就不清醒,经常会把无关痛痒的小事无限放大,又冒出来个杀人案,牵涉越多必然越危险,我们便只当她是是乱喊的。 “后来警察走了,大姐的疯病愈发严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跑到这里的院落躲起来,我们害怕举报后被凶手找上门,也不敢和任何人说这件事,就想把它烂在肚子里。” 一时寂寥。 “受了刺激通常会有两种情况,失忆,或者反复回忆。” 有唱白脸的,当然不能少了唱红脸。 陈昉对姐弟俩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们大姐心里头东西重,一直记着一件事,又表达不出来,不得不靠反复复现反复经历以来寻找突破口,一昧地制止只会越来越严重,我相信你们也不会希望她变得更糟。” “即便你们听她说,也是听不懂的。”在他听起来就很靠谱的引导下,程芳好口风稍微松懈一些,眼底却黯淡不少,“姐姐的心里也不是藏一件两件事了,我想听听不明白,想沟通沟通不了,永远也无法知晓她的真实想法,无法让她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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