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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一点也不嫌弃寡淡,还大咧咧的笑问路过的护士小姐:“你们这发的饭太少了,能再加点不?”那小护士掩着嘴笑了,她还没见过伤成这样、躺了好几天还能一口气吃这么多饭的病人。 午饭过后,这三人才正式搭上话。 最年轻的说他叫牛群,好像是在市场做些流动的小生意,还顺带介绍了许多趣事,他倒是挺不见外的,差点把自己的人生和盘托出。 眼镜青年只拘谨的介绍了自己的名字,程庆。赵红梅一听就知道他是谁,毕竟当年在林城是非常有名的教师呢,久闻不如见面,没想到是这么书生气的一个人。 没人探望,病房里也无聊,他们三个人就一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可能是女人天赋一般的敏感,赵红梅逐渐感受到了一点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感觉的出现,是先从牛群的话语开始,这小子上午说自己是做小生意的,下午又称自己在亲戚店里做事,其他小事情也都不相合,很容易识破的满口胡诌,不知是故意遮掩自己还是出于何种原因。 程庆就更加不对劲了,先不说他那种半死不活的灰浓气场,下午赵红梅帮他倒水时无意瞥见他病号服袖口裸露出的一小截手臂上,有着很多细小的旧疤痕,截面十分工整,看上去也很深,一条条蚯蚓样黏在他的皮肤上,不像是工伤一类。 还没来得及细研究这些事情,李建军和林芳芳就轮流醒来。 林芳芳醒的时候,怯怯地叫了一声:“姐姐……”赵红梅连忙去查看,林芳芳双眼里的东西明显有了变化,看来是从之前那种丢了几魄的状态里回来了。 赵红梅去叫护士的时候,惊奇地发现,旁边床位上的李建军的眼睛也睁开了,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痛苦的抿着嘴。 她走到门口,才想起他们的病床上头都有传唤铃,于是立马按下,随后走过去轻拍李建军的肩膀:“李大哥,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李建军半天没答话,赵红梅的视线稍微移开的时候,他突然腾的坐了起来,爆炸似的吼了一句:“**的,什么倒霉事都要安在老子身上!” 病房里的其他四个人姿态各异,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他,表情看起来都吓了一跳。 李建军脸上笼罩的偏执与拗怒,真是十分可怕。 “李大哥,别太激动,你先缓缓……”赵红梅下意识的想要劝慰没来由情绪爆发的李建军。 可是碰撞上了李建军的视线,她就莫名说不出话了,那双眼眸里盛着的阴冷与黯然,是个能把人吸进去的黑洞。 —— 一九八六,冬。 “来啦!来啦!”稚嫩的小手指着窗外,激动的蹦了起来,转向旁边温和的女人,请求道:“魏老师,你先帮我穿上鞋好吗?” 小女孩只有四岁,扎着小辫,穿着红棉袄黑棉裤,看起来像圆滚滚的小熊猫,她看到爸爸来接自己了,腾腾的飞跑过去抱住了李建军的大腿。 李建军牵住女儿的小手,十分不好意思的和托儿所的老师道歉:“耽误你下班了吧?真对不起,厂里有点事……” 老师笑了笑,把衣帽挂上妞妞的小围巾小手套取了下来,递给李建军:“妞妞爸爸,真的没事的,就这么一小会不耽误啥事,何况妞妞还这么可爱,我们玩一会你就过来了,没等多久。” 李建军十分仔细的帮妞妞系好了围巾、带上了手套,他看了看,又把棉袄的帽子带好,边缘围进围巾里,只露出两只黑豆一样的小眼睛。这才牵着妞妞走出了托儿班,后面的灯很快熄灭了。 妞妞用力地踩着路边还没被行人们踩实的绵绵雪地,印下两排小牙状的脚印,低着头有些委屈的问:“爸爸,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回姥姥家吗?姥姥肯定会很高兴的……” “不去啦,爸爸要值夜班呀。”李建军摸摸妞妞苹果一样的小圆脸,背上了她的小书包,为自行车开锁:“上车了,爸爸把你和妈妈送到车站。” “好吧。”妞妞撅着嘴巴嘟哝着,李建军没有看到她的小表情。 但是他心里清楚得很,孩子对值班这件事有点失望,赶紧转移了话题:“好啦,工作是天大的事呀,妞妞给爸唱首歌听听吧,上次老师教你们的那首歌叫什么呀?” 小孩子就是好哄,妞妞脸上立马晴转多云了,她仰着头,眨巴眨巴那双大眼睛:“叫《种太阳》,我唱给爸爸听!” “我有一个一个美丽的愿望……”咿咿呀呀的童声唱起来,是那样纯净动人。 李建军竖起耳朵,卖力地蹬着自行车,天上飘下了薄薄的雪片,逐渐加大、加大,风也随之而起,满天大雪很快飞扬如絮。 雪大,看不清前路。 “……世界每个角落都会变得都会变得温暖又明亮…”快唱完的时候,妞妞突然停住了。 “爸爸看呀!下雪了!”妞妞兴奋的喊道。 “是啊,下雪啦。”李建军减慢了速度,也微微昂起头,看着天上落下的白雪,每一片都朝他着飘来。 自行车转弯直行再转弯,终于看到了家的所在。 钥匙一转,门仅开了一条小缝,李建军的声音已经挤进门缝里了:“老婆大人,我们回来啦!” 华荣抱着一件叠了一半的毛衣跑了过来,笑着帮着门口的一个小雪人、还有一个大雪人,拍尽身上的雪。 她穿着一件喜庆的毛衣,米白色马海毛的毛线,胸口镶了朵红彤彤的牡丹花。 李建军和妞妞还站在门口的地垫上,她回屋拎着一个不大也不小的旅行袋走了出来:“行李都准备好啦,快到时间去车站了。” 李建军笑着把衣帽架上妻子的棉衣和围巾一一取下,又一一递给她。 他们两人一边一个,紧紧领着妞妞的小手:“出发!” 外面的雪势头正盛,一点也没有变小的迹象,落在脸上就会瞬间融化,低落到脸上,再顺着脸颊滑到脖领子里,凉浸浸的。 华蓉一手紧紧抱着妞妞,另一手箍住李建军的后腰,斜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 李建军车技不错,他的自行车又稳又灵巧,他和妻子与女儿说说笑笑的说话,时间变得格外快。 平静无波的白色海面上,一条银色小船正驶向车站。 车站已经挂上了对对的大红灯笼,这时间的旅人很多,大概都是已经休假,加入回乡大军的人们。 候车大厅坐的很满,笑语嘈杂,瓜子花生壳糖果皮子掉了一地。 这里的很多人等待着坐上客车,回到惦念了几月余甚至一整年的老家,客车行驶线的终点,永远是家人温暖的怀抱和那一句:“一路上累坏了吧!” 坐上行驶的客车,某种程度上也是离一种希望更加接近,且越来越近。 这是种满怀着希冀的喜悦心情。 那天的冰天雪地中,他也把妻子和女儿送上了车。 谁都不曾想过。 幸福就像闪电啊,稍纵即逝。 第69章 无声喧哗 冷空气是一种既有味道又有颜色的特殊物质。 空气本身是没什么味道的,但是其中的冰碴子味、灰土味、烟尘味,夹杂在一起吸入鼻腔,这种混合而成的气味,就是冷的味道。 那段嗅觉记忆里可能还有,热血停止流动、慢慢凝结的味道。 李建军接到电话的时候刚下了夜班,回到家里睡觉,疲惫让人睡得熟,第一个电话他没有听到。第二个电话铃声大作,一直狂响,他才疲惫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挪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困意还没完全退散,李建军窝在毯子里,半靠沙发闭着眼睛,打了一个悠长的大哈欠:“喂?哪位?” 接下去电话里的话语,让他一下子清醒了。 一个苍老而急促的声音,只重复着说着那一句话:“……快来,华蓉和妞妞出事了!” 为什么重复呢?大概是电话这端的人毫无反应,静得像一潭死水,让打来电话的人反复怀疑自己是不是的电话是不是没有接通,还是哪里出了故障,导致接听电话的人没有听见呢? 电话里的声音像是往熔炉里掉入了一颗铁珠一样,没有回响。 不论如何,都不该毫无反应才是呀! 可是事实上就是那样的,李建军一听到“出事”这两个字眼紧跟在自己的家人后面,就大脑宕机,做不出任何反应了。 他呆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僵硬的像一块板,电话里那人的声音久久地回荡在他的耳边,他却迟疑着不敢相信。 家里的客厅逐渐缩小、缩小、直到和他的躯壳一样小,直到收缩成一体透明的硬冰壳,直到所困人的窒息之时。 急匆匆地套上衣服,疯跑到车站,他也像他们一样坐上了客车,长途大客车里吹着暖风,热的不行。 这种大客车常年跑长途,为了保障乘客的安全,窗户大多都是封住的,空气不流通。 这小小的空间里混合着泡面、包子那些便携食物的味道,以及复方的头油味、臭汗味、烟味,浑浊的空气,实在让人想吐。 李建军好像闻不到,他的心里一直惦念着远方的华蓉和妞妞,急切地想要知道她们的情况,应该只是受伤吧……应该是的……他的脖颈上一直往外冒着冷汗,他的手颤抖不止,捏不住车票和证件。 客车很快开起来了,窗外熟悉的一切飞快地溜走,没桨的船载着他驶向场未知的未来。 现实世界中没有电视剧里那种桥段,李建军换乘了一辆小三轮摩托车,来到了现场。 猩红的一片地面,半个撞碎的车头,还有……惦念的家人。 所有都是灰暗无力的,天穹之下只剩下红,只有红。 他并没有不敢上前看,也没悲伤的快要断过气、恨不得跟了她们一起走,并没有的。 他走到已经被白布半盖起的妻子身前,揭开白布,虚握着袖子,为她揩拭脸颊上的血迹,用手指最后一次为她整理头发。 很多不认识的脸孔在围观,人声喧繁。 他安静的听着旁边围观群众们七嘴八舌的介绍当时的情况,他们给他讲那醉醺醺的拖拉车司机是如何撞到了她们,以及惊慌失措时分不清刹车还是油门,胡乱踩下而对她们造成的碾压,他带着一份出乎意料的冷静,冷静的近乎苛刻、无情。 大家都以为这个平时内敛的男人会哭,会喊,但是他没有。 他叫了一辆车,载着妻女的遗体回了林城,先是去了殡仪馆,说自己要定一套殡葬服务,骨灰盒要两个,一大一小。 他说骨灰盒要白色的吧,他妻子爱干净。 再就是处理后事、安排葬礼,整个过程都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看起来没有想象中痛苦。 葬礼的第二天,他继续如常的去楼下的早餐店吃饭、上班、食堂、下班、买菜,三点一线、周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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