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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红梅舌根子有点发软:“那你现在忙活啥呢?” “……就在家,混呗。”李建军又低头抿起了自己杯中的酒。 刚才一直没碰小菜的他,在盘子的最边缘夹了一根辣拌桔梗,咬了半根,咀嚼着。 赵红梅的眼前,李建军的腮帮子鼓起又皱下去、鼓起又皱下去。 “他妈的!”李建军突然一拍桌子,把筷子摔到了桌上,长叹了一大口气,这番动作把旁边沉浸吃面的林芳芳吓了一小跳。 可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迅速完成了一个变色龙打扮般的转变,掩盖了自己全部情绪波动过后的痕迹,扭头冲着后厨喊:“这桔梗太老了!咋整的啊?!” 赵红梅黯黯,她分明看到他的喉结颤动了一下,捏了拳头。 他所压抑的是什么?一种不甘、一种无力、一种屈辱?……总之是一种杂糅而成的很复杂的表情,她在很多人的脸上都曾经看到过。 什么?很多人?那是哪里? 对了……好像是某届职工代表大会。 旁边的林芳芳吃完了,把筷子并放在面碗上,坐在位置上,手脚乱动,有些不安的四处张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她毫无征兆的从椅子上站起,头也不回地往厨房里跑。 “芳芳!你干嘛去?!”赵红梅一惊,赶忙去追她,慌乱中没注意到手侧的啤酒瓶子,不小心把它碰翻了,白花花的啤酒沫流了一地。 忙乱中最常出错,赵红梅一脚正踩到那满地的酒沫子上,滑溜溜的瓷砖地再加上液体,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大头朝下跪摔在地上,磕到了膝盖,她痛的张大嘴巴,半天没发出什么声音。 “你谁啊!干嘛呢?哪来的……这后厨,客人不能进来!……你别乱动我东西啊……” “这是个疯老娘们啊?” “赶紧把她弄走啊,锅上开着火呢……” 厨房深处起了一波骚乱,传来锅碗瓢盆儿的晃荡碰撞声,厨师口不择言的骂声和林芳芳的笑声相混合,像两股势力相争相斗,谁都不肯放松,轮流登顶,也并没哪方占据到全部的上风。 李建军敏锐的捕捉到了赵红梅那双求助的眼,他腾的起身,直往后厨里冲。 可是已经晚了,他半只脚刚踏进厨房的门槛,眼前布帘子还没来得及掀开。 “哎,你别碰那调料区……” “轰隆隆轰隆隆隆隆!——”外面所有的人还没意识到的时候,一股烈火从厨房的方位冲了出来,火舌迅速弥漫了半间店铺,不少人直接被这股热浪燎昏过去了。 劈劈啪啪的火声反而衬的人声静谧。 爆鸣声过后,大地仿佛也怒吼,巨大的声浪把玻璃全部震碎,哗啦哗啦掉了一地。 耳膜里只旋转着嗡嗡的耳鸣,又忽然转为尖锐的高音,被这股力量挟住的人,无法挣脱,更无处逃离。 靠近门边的人们反应过来以后什么也不顾了,慌慌张张地往外跑。 最后的时刻,赵红梅闻到了一股油盐味,还有十三香混合着面粉的味道,让人有点窒息。 她闭上眼睛,心想。 这饭馆炒菜还用十三香?我做的比他强多少倍去了! 就再也没有力气动弹和乱想了,大脑和世界断了链接,微笑着合上了双眼。 —— 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身处一片纯白世界。 赵红梅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是随之而来的身体上的疼痛让她清醒了:我还活着。 她努力转了转头,右侧的病床上看到了林芳芳那张熟悉的侧脸,白皙的皮肤像被烤熟了一样通红通红的,伤口叠着伤口,好几处露出的皮肤破溃,水泡往外流着黄水。 她应该是伤的最重的吧。 赵红梅身上火烧火燎的疼,她又转了下头,左边病床上的病人头上缠了绷带,只看到下半张脸,眼睛聚焦后,是李建军那张脸颊深陷的瓦刀脸,他受的伤也不小,绷带上还有凝结成块状的的血痕。 外面走来的步伐轻轻的,应该是几位护士小姐。 她们似乎推着车一边走一边在聊天。 五感被夺去又恢复以后,是非常灵敏的,赵红梅好像能听到一段距离以外的护士们清晰的对话声,清晰的像是她们正站在她床头似的。 一个年轻些的小护士细声细语的说:“哎你听说了吗?太吓人了,那女的是个疯子!” “什么?”旁边另一个护士似乎很感兴趣。 “前天送来的那帮人啊!那面馆为啥爆炸,就是有个女的,跑进他们厨房里乱翻乱砸,弄撒了半袋子面粉,厨房那灶上火还开着呢,一下子就爆炸了!老吓人了,就是那个疯子闹的!”语音还没落地,她立马补上了一句,“你别和别人瞎说啊。” 旁边的护士发出惊愕的声音。 两人来到了这间病房的门口,进行管理的查房。 赵红梅看到她们进来了,想叫她们,可是喉咙干痛像被封住了似的,嘴巴发不出声音,她强撑着扎着葡萄糖的手,在被子上不断地动着手指。 “哎!护士长!这醒了一个!”那小护士看到她在动,立马跑了过来。 “太好了,你快去叫医生过来看看!”护士长指挥小护士快去找人,自己小跑来到了赵红梅的病床前,检查了一下输液架上的液体,又逐一检查着她的状况,随后一直对她说话,尝试把她唤醒。 赵红梅没法说话,但是她能听到那位护士长急迫的呼唤声,以及眼睛里悲悯的期待的光芒。 她努力地抬头、眨眼回应她。 —— 赵红梅醒了以后,几小时就能自己支撑着坐起来了,她斜靠在墙上,努力的分散注意力,以便忍受着身阵阵上袭来的痛楚。 可是病房里又能有什么新鲜玩应儿? 四四方方的白墙都快被她给看穿了,不知为何,这间房里的每个病人好像都没有人来看望,每人床头的小柜上自然什么都没有,几台病床上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面部烧伤,多多少少缠绕着纱布,她看不清他们的脸。 是还没过危险期所以禁止探访吗?赵红梅心里嘀咕着,她觉得那起码也要允许几个人的家属过来看看吧,不然他们的家人得有多担心啊! 她忽然有点头晕,眼神一虚,在这虚光中看见了很多不同的影子。 她看见了自己第一次带母亲来检查身体时候的样子,由于搞不清楚医院的结构,又不好意思拉下脸去找人问,一侧扶着虚弱的母亲,另一侧手里紧紧攥着挂号的单据,站在大厅里缓缓前行,左顾右盼,一脸的迷茫。 她看见了病床上的母亲,那时母亲已经瘫痪了,她每天上班前、午休、下班后,一日三趟的来照顾母亲。母亲是一辈子的教师,要强,晚年却连自己如厕都做不到,只能依靠着女儿照顾。 她记得有一天,母亲嚅嗫着嘴唇,艰难地说:“咱别治了,要花好多钱……”她捂着嘴巴,更加艰难地说:“妈,你一定要撑下去,别想那么多……”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母亲像是哄着她一般,笑了笑:“好,我一定坚持着,妈还要帮你带小外孙小外孙女呢。” 她看见了那次赵越半夜突然发高烧,呕吐不止,她连鞋都没顾得上穿好,把赵越抱来了医院,病床那么大,赵越却那么小。小小的孩子手上的血管难找,还不能够在手上打针输液,就打着头皮针,眼皮闭着,在病床上瑟瑟发抖。 看着瑟瑟发抖又没法抱起的自己的孩子,她想起人体的冷热是相对的,一般与环境的温度相差越高就会越冷。可是她摸摸赵越的头,可能是药水太冷了,表面上还是冰冰凉凉的,她不懂得,她把输液管的一部分含在嘴巴里,双手贴在赵越的额头和后脑,焐着小脑袋,希望能让他躺的舒服一点,也希望能把自己的体温传给自己小小的孩子。 直到半瓶盐水吊完,她终于等到了医生,说还好送来的早,不然孩子非得吐脱水、烧痴呆。那时候她才勉强的笑了笑。 她又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几张病历单上面细细密密的小字。 病房的灯彻夜亮着,这是一个孤独明亮的夜晚,颗颗星星的轨迹相连成两字,写着的是心疼。 第68章 落雪之音 好在,这种孤独也没有持续多久。 第二天一睁开眼,赵红梅就感觉到了一股不同的感受,不知为何,但就是与昨天的感觉截然不同。 果然,对面的床位有个小伙子也醒了。 他们这间病房一共两排摆了六张病床,但是目前只住了五个人,除了她、林芳芳还有李建军,对面还躺着俩青年小伙子,应该是面馆里离他们最近的那张桌子吃饭的食客。 赵红梅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这几个小时的睡眠就像灵丹妙药一样,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外伤正在痊愈,躯体里的血肉疯长如杰克掩埋下的魔种。 对面床上的青年人好像也注意到了她,放下了手中的书,十分温和地冲她笑笑,就又低头继续翻页了,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赵红梅偷偷瞄着那青年,白白净净的,有股文气,再加上身体尚未痊愈,就更显得苍白,带着黑框的眼睛,度数好像不低,他低着头的时候看着像瓶底似的。 这小伙子看起来过于内向,两人之间的对话很难发生,赵红梅百无聊赖的数着天花板上的格子,等着护士小姐把病号午餐送来,应该和昨晚一样吧,是米饭和一荤一素的清淡炒菜。 可是病房里这种沉静的气氛很快就变得不一样了。 临近中午,旁边突然发出了一阵闷哼,随后伸出了一双抻懒腰的手臂,再然后,那张病床上的小伙子竟然一骨碌爬起来了。 赵红梅使劲按压着酸痛的虎口,不由得感慨:年轻人真好,旺盛的活力,让人好羡慕。 那年轻人挺活泼,看着旁边那个青年,十分自然的和他搭话,话语却是痞里痞气的:“哥们,我记得你!面馆里咱俩拼桌来着……你看啥呢?” 他自来熟的围着那个青年转,问这问那,这间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就活络起来了。 盒饭这时送来了,那青年只吃了半份米饭和一点青菜,就放在一旁不动了。 今天的菜过于寡淡无味,赵红梅也只是简单扒了几口,就喝热水了。 那小年轻注意到了这边,过来和她搭话,姐姐姐姐的东问西问,但很有分寸感,几句聊天并不引得人反感。 明明只和那青年刚认识不久们就已经开始和他开玩笑了。 “大小伙子,你瞅你吃的那点东西,兔子都比你多!”年轻人讲话的语气夸张的很有意思,那青年很不禁逗,被引得频频抿嘴发笑。 他把自己盒饭里的鸡块分给了青年一些,叽叽呱呱的说个不停,在空隙间伴着两样菜扫完了一大份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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