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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下一分钟,门口的谈话声打断了他游荡的思绪,季北同皱了皱眉,希望外面的人能够快点离开,但却听见一个脚步越来越近,然后,教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季北同放下杯子,藏起不满的情绪接待客人。 门被推开,少年的脸上有一丝慌张,离开学校已有两年多,教室这种地方让他觉得神圣不可亵渎。但是看到季北同,这种不安就消失了。他是来找他的,看到他的消息之后迫不及待就来了。他是来认错的,来坦白,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那些恐怖的,不明所以的冲动,统统告诉他。 而这一切,季北同全无察觉,他没想到司云这么快回来,被打扰的一点烦躁已经是无影无踪,赶紧让他进来。 “你是老师吗?”司云问,跟那天在便利店门口上来搭话时张扬自信的样子完全不同。季北同察觉了他的不自在,便告诉他,自己在读大学,只是假期来兼职。司云了然,果真放松了许多。 和他面对面直接的对话让季北同有些不适应,一个话题结束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捧着杯子喝水。忽然就想起了邀请司云过来的目的,问他,你的画带来了吗? 司云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和他外表不太匹配的无奈笑容,说,其实我没有学过画画,而且也已经很久不画画了。问你的那些问题都是自己之前画着玩的时候想的,还上网查了查。那个就是我随便涂的,不用麻烦你指导了。 季北同听到却好像完全没有生气,他把旁边的画板挪过来,对司云说,没关系,我可以教你,你画得很好。一边说着,从自己的文具里挑出一支削好的笔递过去。 天色已经暗下去,季北同打开电灯,大片的白色晃进眼睛,眨眨眼睛再看,周围的一切清晰起来。他坐到司云旁边,专注地看着白纸上的笔尖来来回回滑动,司云有些兴奋,告诉他,这是自己第一次在这种纸上画画。季北同报以安慰地笑容,握住他的手,纠正他拿笔的姿势,你的手好凉啊……季北同说着,轻轻地在他的手背上摩擦两下,试图给予一点温暖。然后他收回手,但那触感却从手心里蔓延开来,带给他异样的战栗。 太阳转眼收拢了温度,在远处,留下火红的一个光点。 ----
第23章 展览(一)
夜晚没有风,一缕烟直直向上飘去,夹杂着柴木的香味。 渐渐烧起的火焰将月光斩断,扭动着,像是一种舞蹈。点火的人曲起一条腿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四周只剩下自然中风与树枝摩擦的声音,他一动不动,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好像只孤魂野鬼。 火越烧越旺,突然“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一簇火苗窜起,映在他脸上的光影随之变化,面容模糊。 意外的是,由于路上交通状况实在糟糕,去城里看孙女的老爷子没有赶上最后一班回村的客车,昂贵的打车费用吓着了他,他决定自己走回去。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天早就黑了,不晓得现在是什么时间,终于远远看到村口的影子。 老爷子加快脚步,沿着一条笔直的小路往前走着,却觉得越来越亮,越来越温暖。老爷子活了大半辈子,并不觉得害怕,只是有些好奇。再往前一些,果然看见一个火堆,细看旁边一团黑影,竟还坐着个人。 老爷子心想,不知是谁家的喝多了酒,睡倒在这个地方……晚上这么冷,要是待一晚上绝对要出事,还是提醒一下为好,于是开口,操着家乡话问道,是谁在这里啊?等了等,见没有人回答,便凑近些,看到是一位年轻男子,加上称呼又说,小伙子,大半夜在这儿干嘛呢?你是村里的人吗?我从没见过你啊…… 那男人见他不依不饶,只好起身,说,家人去世了,我回来祭拜。他很久没有听过家乡的方言,但是听到老人说的话还是能够直接在脑海中翻译出来,只是他自己已经不会讲,所以回答时用了标准的普通话。听他这么说,老人不好再多问,只是告诉他,前年村里整改过,搞文明化,现在都不让烧纸了,你别让其他人看见了。 男人冷淡地答应,说我马上就走。 老人的背影渐渐消失,男人铲了几捧土,把火熄灭。原本那些稿纸已经全部消失,他拿起放在地上的双肩包,又觉得不放心,转身在被掩埋的灰烬中踩了踩,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大概是石子,虽然这样猜测,他还是弯腰,在黑暗中,凭借刚刚感觉到的方向抓了过去。 沙土从指缝滑落,一枚圆环留在掌心,男人拿拇指擦了一下,竟然依旧银白发亮。
搭乘长途火车不是什么令人享受的事情,封闭的车厢充斥了各种气味,在暖气的加热下发酵着,令人作呕。但只要坚持一段时间,就可以适应。季北同说过,这是嗅觉适应的表现,当强烈的刺激持续作用时,嗅觉的感受性就会降低。 司云的座位挨着窗户,他把头靠在窗框上,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规律的震动,好像是列车的脉搏。一开始他睁眼看着外面,但所见风景毫无变化,只有连续的树木立成一排,急急掠过视野。眼睛很快觉得疲劳,他所幸闭上。但他毫无睡意,于是被拉入遥远漫长的回忆。 从最美好的地方开始,逼迫他不要逃离。
那是冬天刚刚结束,春寒恼人的时节。季北同决定备考本校的研究生,辞去了画室的工作。这之前,司云在他的帮助下重新开始画画,有时间的话就会去画室找他,而现在,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碰面了。 司云收下了网吧老板的旧手机,联络变得很方便,他给季北同发了很多短信息询问近况,可都只收到敷衍的回复。又约他出来碰面,统统被拒绝。司云不愿意想多的理由,只当他真的忙于学业,不去多做打扰。 直到一天,他在大楼擦玻璃,在第十二层,安全绳突然松了,身体毫无征兆地坠了下去。虽然马上有人从上面及时拉住绳子救了他,但是他那个时候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然后他想到季北同,如果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没能见到他,是一件多么可惜的事。 为了弥补他受到的惊吓,或者是为了省下一笔赔偿金,老板大方地决定给他三天假期。司云直接来到季北同学校门口,在公共电话亭里拨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住的那串号码。一遍,没有人接,两遍,还是没有人接,第三遍,电话终于接通了。 “我要见你。”司云说。 “不好意思我刚刚在图书馆不方便接电话。”季北同绕过话题,有些刻意地,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司云不在意,又说了一次,语气稍加缓和,“我在你学校门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个面吧。”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司云感觉自己体内的那种冲动在等待的时间里迅速流逝了,他的腿颤抖起来,劫后余生的恐惧几乎把他吞噬。 “好吧。那你得稍等二十分钟,我把书拿回寝室就过去。”季北同犹豫半天,他是有预感的——如果自己同意了见面,之后发生的任何事情,再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即使清楚,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司云离开电话亭,找了一棵树靠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他撕心裂肺地咳嗽几声,然后又慢慢恢复正常。 不到十分钟,司云看见从校门口走出来东张西望的人,还不等自己打招呼,已经被发现了。季北同很怕冷,一条围巾把他脖子裸露的皮肤包裹严实,他快步走过来,笑着说:“怕你等太久,就直接过来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对之前的一切不解释,司云也不追问,所有的前嫌都不做计较。
两个人去吃了午饭,桌上的食物都吃完,筷子放下,谁都不说要走,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外面的阴云聚集,第一场春雨如约而至。司云问季北同有没有带伞,季北同点点头,问他:“你怎么办?”,司云说我家在附近,等下跑回去。 他们站起来,柜台旁边因为等得不耐烦正打瞌睡的服务员被惊醒了,两步上前去把他们的桌子收拾干净。季北同站在门口翻着书包,半天又摇摇头,对司云说,“好像是落在图书馆了。”司云皱眉。季北同问他,“可以去你家避雨吗?” 这下轮到司云犹犹豫豫地不答话。季北同不好勉强,说自己可以打车回去。司云赶紧摆手道:“不是不想你去,只是租的房子比较小,怕你不习惯。” “只是去躲躲雨,应该不要紧。”季北同说。 那好吧。司云突然拉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冲出商场门口拥挤的人群。快跑两步,就在对面那个小区。绿灯闪烁着,还剩下七秒钟,季北同的手被他圈住,只能跟他跑起来。 除了体育课在操场上必要的运动,季北同从来没有在大街上跑过步。母亲曾经教育他,无论坐着、站着、走着,都要有相应的仪态,这是教养。小时候季北同并不理解这种礼仪,但是周围的人都像母亲说得那样,他知道自己应该和别人保持一致,所以他全部照做。但后来随着年纪增长,他越来越清楚,或许在某个方面,自己永远也没办法和其他人一样。 司云越跑越快,季北同也忘记了思考,加快脚步。逆向的风把雨滴涂抹在脸上,像被冰块包裹一样,但身体内却好像有火烧起来。视线越来越模糊,两边的人和建筑都消失了,只剩下天空和大地,剩下雨水,和交握的双手。 ----
第24章 展览(二)
终于停下来。 在老旧楼房昏暗狭窄的走道里,外头天阴沉的好似夜晚,他们的到来点亮了声控的灯光。两人靠在墙上,脱落的白色墙灰蹭花了衣服,短促的呼吸此起彼伏。季北同没有忍住,忽然笑出声来,司云意外地看了看他,“这么开心啊?”季北同不习惯展露情绪,不好意思用双手把脸遮起来,平复了心情。 “走吧。”季北同说着,理所应当地踏上楼梯。司云拉住他,指了指旁边向下的台阶,“我租的屋子在地下室。” 季北同把脚收回来,疑惑地看着那道延伸下去通道,灯光只照亮了三分之一,再往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司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怕他要拒绝但不知道如何开口,于是主动说:“头发刚刚都淋湿了,既然已经来了,就擦一下再走吧……我给你拿把伞。” “我想等雨停了再走。”季北同拒绝了他的提议,反而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走前面吧,有点暗我看不清楚。” 司云紧绷的神经因为他的话放松下来,“那个灯上周坏了,一直没有人修。你扶着我。”说完放慢脚步,一级一级走下去。 地下室的楼道更窄,有人在门口放了做饭的煤气灶,油烟日积月累,在墙面勾画出有人活动的痕迹。司云的房间在走道最里面,他拿出钥匙打开门,金属碰撞产生了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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