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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歇够了,站起来前对着季北同说了句话。季北同耳朵里被店里的圣诞歌谣充斥着,只清清楚楚看到了他的口型,三个字,内容却难以分辨。他拍拍裤子上的土离开,季北同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竟追了出去,服务生看到他桌上没怎么动过的粥,问他还要不要了,季北同摇摇头,快步跟着那个背影,只见他在前面拐角的杂货店停下,开始从面包车上卸货。站了一会,风吹得有些冷,季北同把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若无其事地经过便利店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在空闲的时间里,季北同总是反复想,那个人到底对自己说了什么呢?就好像听到一首歌,却想不起名字,看到某一句话,却不记得出处,答案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堵在心里,让人难受。 他尽力忽略掉自己的好奇心,可是无奈那个杂货店是下班的必经之路,本来因为一天忙碌遗忘的事情,每次路过看到,总是再次想起来。 终于有一天——说来也奇怪,之后日子里发生的事情,相遇重逢也好,温柔眷恋或者争吵与绝望也好,漫长的时间像是砂纸,反反复复把记忆打磨,让欢愉和悲痛趋近相同——只有那一天好像永远没有变化。季北同记得那天,阴云完整的笼罩着天空,一日都没见一点光亮,北风并不猛烈,可是一刻不停地吹着,天气预报显示当天最低气温是零下五摄氏度,可季北同却觉得那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也许不止他一个人这样想,因为当他走进粥铺,发现生意异常的好。虽然自己熟悉的位置被占了,但寒冷还是驱使他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店里人来人往,季北同多点了一份煎饺,他吃得很慢,有点消极的拖延着时间,不愿意离开温暖的室内。 只是当他看表,发现再不走可能会被关在宿舍外面,或者需要叫醒已经躺在床上的宿管阿姨,听她一顿发泄式的说教,他才站起身来。推开门竟然发现,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宿舍里有南方人,之前他们在聊天的时候,季北同听说,江南一带四季多雨,不过北方冬季的雨却十分罕见。 季北同惊讶的同时更加郁闷起来,他把棉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试图抵御阴冷的空气入侵身体。雨很小,季北同看街上的人也没有打伞,所以不再等,插着兜暴露在天空下。外套没有帽子,头发上蒙了一层水雾,很快结成冰珠。 到路口,雨变大了一些,路上的人跑了起来,季北同停下脚步,躲到屋檐下,相隔不远,陆续有人躲过来,等了等,旁边的中年大叔不耐烦地开始抽烟。在劣质烟草的刺鼻气味中,季北同忍耐着,希望他能够赶紧结束,又不着痕迹地走远些,转头一看,熟悉的杂货店亮着昏暗的灯光。 雨在这时候下到了高潮,“呜呜”的风声像是野兽的嘶吼,裹挟着雨滴攻击着躲避的人们。视线在液体的折射与反射作用下渐渐扭曲,路灯,车灯,城市的霓虹都变成晃动的斑点,在漆黑的背景中,有莫名的诱惑。季北同鬼使神差的走进了店里。 至于那个日子令他如此印象深刻的原因,季北同想,那大概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主动的,有一点迫切的,想要得到什么东西。 ----
第20章 标本(四)
季北同在杂货店里逛了一圈,老板是纯粹的小生意人,突如其来的大雨让他找到了商机,把雨衣雨伞放在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平时五块钱的东西今晚卖二十,质量堪忧。收银台前的大婶拉着脸跟顾客辩论,说话好像机关枪,把客人说得哑口无言,气不过把雨伞拍在桌上走了,“你爱要不要——”她冲着那人的背影喊道。 正要把伞挂回原位,季北同说,给我吧。看见对面白白净净的小伙子,大婶控制了一下自己的嗓门,但在利益上寸步不让,二十块钱,不讲价的。季北同点点头,一边掏钱,一边小声问,请问店里有没有一个男的,二十岁左右,高个子,寸头。他把钱捏在手里,手心出了点汗,很久没有过多余的社交,让他在跟人对话的时候有些紧张。 大婶的注意力放在他手里的那张人民币上,见他大有不交代就不撒手的架势,想了想告诉他,有一个给店里送货的,你认识啊?嘴上说着话,趁季北同不注意把钱抽了过来。季北同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小动作,有些失望地放松下来,摇了摇头,只说像一个朋友,又问他什么时候过来。大婶收了钱,也不愿意应付,随口道,下次进货吧,说不准。 季北同撑着伞,加快脚步,逆着风,下半身被飘洒的雨湿透,想打一辆出租车,可是沿着路边走了一路也没看到空车,终于有一辆车放慢速度停下来,季北同看着离学校也就剩下十分钟的路程,干脆拒绝了。 到宿舍门口正好看见阿姨在锁门,季北同赶紧过去,大约是见他半身湿透十分狼狈,阿姨什么也没有说,摆摆手示意他快一点走。走进楼道,他收了雨伞,金属碰撞的声音惊动了声控灯,他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发现伞骨断了一根。
事情一旦开了头,对季北同来说就容易很多。他把注意力放在路口的面包车上,杂货店的生意大概是不太好,等了一个星期,才看到他们进货。季北同按捺住心情,若无其事地去店里拿了瓶水,眼神却一直打量外头卸货的人,但没有看见自己想找的那个。 大婶竟然还记得他,结账时朝他打招呼,你在附近上学啊?季北同不想多话,随便点了点头。出门时他找机会又问了问正干活的年轻人,他告诉季北同,那人今天请假了。 其实到这时候,那个人说了什么,那个人是谁,在季北同这里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他只是跟自己较劲儿,只想找到这个人,为此已经付出了很多时间和精力,不想半途而退。 上周淋了雨,本就有点着凉,这几天的气温像过山车,季北同毫不意外的病了。一开始只是发低烧,大概休息一下很快会好,但正赶上一批学生准备考试,课排得满,季北同不愿意请假,熬过了三天,终于被送去了医院。 床位紧张,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输了一晚上点滴,烧虽然退了,身上却好像更难受了。不愿意再浪费钱,季北同拿了药离开。 紧接着是期末考试,今年过年早,考完不等成绩发下来,室友陆续回家去了。季北同到门卫室,完成任务似的给母亲打了一通电话,母亲听他说过年不回家,沉默了片刻,却没说什么,只是问了问缺什么东西,叮嘱上次寄送的厚被子记得换上,季北同一一回复,除开这些,两人竟然没什么其他的话说。挂了电话,推开宿舍门,最后一个室友也离开了,他忘了关窗户,开门的瞬间风一下子把门推撞到墙上,发出“咚——”的巨响,窗帘高高飘起来,屋子里空空荡荡。夕阳用尽最后的力气放大万物的影子。 季北同进屋轻轻关上窗户,原本活动的一切戛然而止。
除了过年的几天,假期季北同整天都在美术教室工作。除了教课,他认识了另一位兼职的老师,听说他是国大设计院的,亲切的称呼他为师弟,看过他两副作业草稿,赞不绝口,说可以帮他联系到公司出售,季北同欣然同意。这位师兄办事利落,第二天就给带了回话。季北同按照要求交给他了几张设计稿,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一份被采用,收到了报酬。 到银行把钱存起来,精神的满足突然带来了食欲。粥铺老板年前回老家去了,至今未归,季北同破天荒地到隔壁吃了一碗土豆粉,发现味道也还不错。吃完慢慢悠悠走到路口,因为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转移了注意力,季北同已经忘记了之前耿耿于怀的人,甚至走到路口都没有刻意转头去看。 所以如果那天没有存钱,没有吃夜宵,早几分钟离开,如果没有人叫住他,或者他没有听到,那现在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会不会结婚生子,有一份安稳的工作,成为世上最最普通的其中一个人?季北同从来没有后悔过,但令他感到悲哀和伤感的是,自己竟然无法想象出那样的生活。
“是你啊。” 这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没有指名道姓,可是季北同只一个瞬间就反应过来,他是在叫自己。与此同时,前些日子困扰自己的问题一并有了答案。那个摔倒后站起来的男人,隔着玻璃,对自己说的三个字,就是这个。 原本没有揭晓的答案,季北同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期待,但是他转头朝声音的来源看去时,绝对是激动雀跃的。那是很幸运的一天,发生的都是好事。 只是那种情绪瞬间过去,季北同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见那人加快脚步把东西搬进去,然后朝自己走过来。季北同僵硬地站在原地,再次礼貌地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男人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保持着标准的社交距离。季北同有些疑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对面的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先开口说,“你不记得我了吧。”他肯定地说完,低头笑了一下。 这声笑里带了一点调侃,不知是怎么戳到了季北同敏感的神经,他反驳道:“记得啊,平安夜在广东粥铺那边,你摔倒了。”说完却觉出不对,因为那天,他看到自己的时候,就已经认出自己了。所以他们应该是在那之前见过…… “两年前,在天门市场,有人要偷你的钱包被我发现了。你还教我画画来着。”男人也不卖关子,直接告诉了季北同。 他说得简单详细,季北同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又稍稍扬起视线看了看这人,可能是发型的原因?寸头凸显了他浓眉大眼的样貌,看起来比之前那个窝在地上画画的孩子干净利落很多。知道了真相,季北同忽然放松下来,“抱歉,我没有认出来。” “没事……”话还没说完,后头卸货的人气喘吁吁地叫他,你偷懒呢!快过来干活! “哎!来了!”他转头大声回话,和刚刚的语气完全不同,把季北同吓了一跳,见他要忙,而且两人之间似乎也没有什么可叙旧的,季北同便说,“你去忙吧,我就先走了。” “等等。”男人伸手似乎想拉住他,但察觉到自己的莽撞,迅速收回手虚挡了一下,“可以留个□□号吗?”见季北同十分犹豫,又说,“我有一些绘画上的问题想请教你,我没有老师。” 从他最后半句话里听出可怜巴巴的味道,也许是想到了画室的那些学生们,也许是他提到的事情勾起了对从前的某些回忆,季北同从包里掏出本子,撕了一张纸,把号码写上递给他。“不过我不经常用。很少用……”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最后一句,小心地把纸条揣进兜里,转头重新投入到劳动当中。 ----
第21章 标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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