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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方医生听见动静从二楼下来。 母亲怀孕的时候在家不小心滑倒,生季北同的时候大出血,差一点没有救回来,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小病不断。父亲没有时间照顾,也怕保姆照顾得不专业,干脆请了一位家庭医生。 方邵棋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和牛仔裤,他长得蛮高,虽然已经三十五岁了,但打扮总不显老,也特别了解年轻人喜欢的东西,所以季北同很喜欢他。有时候母亲在家输液,等待的几个小时里,他经常过来找方医生聊天。 方邵棋见他这样,也和保姆一样是皱眉的表情,快步走下楼梯,蹲下身来,左右看了看他,问道,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季北同连忙说,没有没有,我就是和同学出去玩不小心弄的。方邵棋再次确认,真的吗?你要是被欺负了一定要说。他压低声音,不想让你妈妈知道的话,可以告诉我,方叔帮你。季北同笑了笑,真的没事,没有人欺负我。我得先去洗个澡,方叔你留下吃完饭吗?方邵棋放下心来,说今天晚上有点事,一会儿等你妈妈醒了再量个体温,我就走了。 季北同冲了个澡,没着急写作业,反而拿起画板坐在床上画起画来。方医生走之前过来跟他打招呼,看见他不免又多嘴几句,跟你说了这么软的床垫对脊柱不好,你还坐在床上画画,快到书桌上去。 季北同并不讨厌被这样唠叨,乖乖从床上下来。方邵棋看了看他的画板,夸奖道,我觉得你比上次画得更好了。季北同心里骄傲,嘴上却小声嘀咕,你又不懂。方医生也不反驳,笑着对他说,本来我还想你不学医很可惜的,因为你真的特别有天赋,什么东西我给你说一遍你就都懂了。不过你画画也那么好,又是你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我就觉得这样也很不错。 这时候,有电话打进来,方邵棋的彩铃是最近流行的摇滚歌曲,爆发嘶吼的高音和他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搭调,季北同以为是系统自带的,方叔不懂得怎么设置,跟他说过一次,可以帮他换一个,但方邵棋笑着说没关系,还挺好听的,拒绝了他的提议。 只见他快速接起电话,道歉说,不好意思,我这就下来。然后跟季北同说了再见。 季北同跑到窗台前,只见他匆忙跑出门,门口一辆越野车前站着全身黑色正在抽烟的男人,戴个墨镜,见他过来,给他拉开副驾驶的门,随后开车走了。 后来的一天,季北同做梦,好像就梦到了那个场景,梦里与现实中不同的是,他站在一楼的阳台,更加清楚地看到方叔跑下楼去,脸上带着温柔而灿烂的微笑,黑衣服的男人一把抱住他,和他吻在一起。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醒来后却让季北同开始怀疑,他试着搜索自己的记忆,却始终不能确定自己当时是不是真的看到他们接吻了。他并没看清过那个黑衣男人的样子,也根本不清楚他们是什么关系。他数算了一下,竟然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这期间许多事情,都已经被遗忘了,还有的,不知不觉中被时间篡改,兀自把一些不堪回忆成美的样子。 其实季北同曾经很认真地思考过:他对方邵棋是否有过爱慕的情愫。不过最后的答案肯定是没有的。 对于方医生,他更多的是弥补了自己生命里缺少的父亲的角色,有时也像一个哥哥,在年少的时候陪伴过自己,用他的生活经验指导、照顾过自己。母亲去世前,从医院搬回家里,他每周都会过来看望,带一些价格昂贵的药,把每天的量计算好分装到药盒里。 季北同之后才想明白,他是医生,他最清楚母亲的身体,明明已经没有好转的希望了,却依旧愿意这样用心地安慰他们。季北同发现,很多事情,他竟然都是这两年才开始明白的。之前的日子,和那段时间里人与人交往的情谊,全都被自己浪费掉了。所以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次年六月,季北同以全校第二名的成绩考入国大的装饰设计专业,假期到培训学校学雅思,准备在大二的时候申请留学交换,去欧洲一所顶尖的艺术学院。 虽然表面看上去季北同没有特别兴奋,但说一点都不开心是不可能的。季北同从小学习美术,又因为母亲做拍卖鉴定的工作,所以他一直对珠宝设计很感兴趣。如今算是一只脚迈进了门槛,所有的梦想眼看可以按部就班的实现。 然后在寻常的某天,没有任何征兆的,过去的一切都轰然崩塌,留下恍惚的一个幻觉。 将近两个月没有回家的父亲因为金额巨大的合同诈骗被通缉,警员每天到家取证,父亲却不见踪影。两周之后,季北同和母亲被告知,父亲已经带情人和他们的私生子逃到国外。公司破产,违法所得被没收,别墅抵押法拍,母亲带他搬回了她出嫁前市郊的老房子。 本以为事情过去,母子两人也能有平凡安稳的生活,高利贷的人却找过来,他们找不到季北同的父亲,每天来骚扰他们,催促还债。母亲最后实在没有办法,还是卖掉了房子,并拿出自己剩余的几乎全部存款才凑上了钱。 拍卖鉴定的圈子是很讲名声信誉,季家出了这样的事,母亲受了牵连,工作也没有办法继续。季北同马上开学,正是需要钱的时候,她只好去应聘其他的工作。 停掉开销巨大的英文课程,搬家换进更拥挤的地方居住。朋友全都断了联系,季北同每天待在房间里画画,试图逃避这一切。母亲从没有做过普通职工,并不能适应那种生活,感觉十分受气,工作一天回到家,看见季北同总是忍不住发脾气,就知道画画,画画能当饭吃吗!颜料多少钱你知道吗!不要浪费钱了。发泄完冷静下来,又会给他道歉。 在母亲的抱怨中,季北同学会了做家务,学会了忍受体谅她的反复无常。因为母亲虽然总是说他画画费钱,但是在季北同开学那天,还是给他准备了足够的生活费用。 让他意外的是,开学那天居然遇到了刘鑫,季家出事后他的父母不让他再跟季北同来往。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他特意来找季北同,把之前借得钱还给他。季北同本来不记得这回事,但他点头收下了银行卡。 第二天取钱的时候却发现卡里的数额远远超过之前的借款。打电话给刘鑫,刘鑫只好实话告诉他,自己和另外两个朋友凑了点零花钱给你,之前你总是帮我们的忙,就当是利息好了,之后要是有需要你再打电话给我们。 季北同有所触动,但不知道怎么表达,最后只是轻声说了谢谢。刘鑫还想再讲些什么,却听到电话里一阵脚步声,女人指责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鑫鑫,你在和谁打电话?估计是通过他犹豫的表情,女人抢过电话,你爸爸没告诉你吗,不要再和你那个姓季的同学来往了,他爸爸是逃犯。一边教训孩子,一边赶紧把电话挂上。 季北同收下了这些钱,没有再联系过他们。 ----
第19章 标本(三)
住进学校宿舍的季北同很少回家,也没有向母亲索要过生活费。他沉默寡言,不怎么和同学说话,没有朋友,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室友只是凭自己的感觉猜测,他的家庭大概并不温馨,在他假期选择留宿的时候也带着好奇试探性地询问,为什么不回家呢?季北同只是说,不想给母亲添麻烦。所以在别人的印象中,季北同应该是一个还算孝顺懂事的人。 但季北同自己却知道,这不过是借口。他没有想要塑造什么形象,他只是需要欺骗自己。他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是因为心疼母亲,不想给她添麻烦,所以才独立地去生活,这样他才能够忘记真实的原因,他没有办法接受印象中优雅美丽的母亲,自己一直尊敬的母亲,变成一个普通又平庸的女人。只有反反复复地这样强调,他才不至于被自己的自私和懦弱压垮。 他白天在学校上课,休息的时间去附近商场的咖啡店兼职。因为做绘画练习的时间越来越少,期末上交考核作品的时候,他在匆忙赶工中发现,自己的画怎么也达不到想要的效果。虽然作品依旧被评为优秀,但是他知道,有一些东西,可能是称为灵感或者天赋,他已经彻底地失去了。 为了找回曾经的感觉,季北同辞去了咖啡店的工作,去一家美术教室做了绘画老师。为了帮助学生应付考试的艺术速成班并没有对他产生什么帮助,依旧使得他对生活的感触日益钝化。 培训班开课时间是下午一点半到九点半,季北同每天下课就过去,一直待到晚上。宿舍十一点半才锁门,他常常步行一个小时回学校,心无旁骛地行走让他觉得心情平静。偶尔路过小吃街,他会找一家店坐下来吃点东西。轻微的洁癖已被生活治愈,坐在路边小摊颜色发黑的木头椅子上,在人群吵闹中,等一碗滚烫的砂锅粥,冬的寒冷被抵挡在厚重的门帘之外。 他喜欢坐在靠窗的角落,看着街上来往不断的人,感觉自己的意识总是游离。时间在所能察觉的范围之外缓慢缓慢地流淌。
转眼就是年底,平安夜那天,辅导班许多学生请了假,老板干脆让老师们休息。季北同很久没有这么早闲下来,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做些什么。他像往常一样朝学校走,商店街生意火爆,不少店铺摆了圣诞树挂上铃铛,配合双人套餐半价单人套餐七五折的广告,营造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氛围。 季北同一边走一边犹豫,想着今晚或许可以改善一下伙食,但在连续否定了几家店之后,最终还是走进了熟悉的广东粥铺。角落的座位没有人,季北同点过餐,转头看向窗外发呆,什么都没有想。 服务生把粥端到他面前,季北同道谢,刚拿起勺子,余光瞥见个黑影,好像是从上往下,一晃而过。他的目光下意识追过去看,却看见窗外倒着一个人。 “哎!”季北同下意识叫了一声,但隔着玻璃,声音并没有传达过去,反而坐在他前面的一桌情侣齐刷刷抬头看他。路边的行人也有的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男人,但也只是给了几个眼神,有人大着胆子凑近看了两眼,最后都不再理会。 季北同并不是爱管闲事儿的人,只是这人倒在他目所能及的地方,让他实在没有办法安心吃饭。他舀了两口粥,又不自觉地去看。那人似乎清醒了,一点一点挪动起来,季北同想帮忙似的拍拍玻璃,那人好像听到了,缓慢地爬起来,朝这边转头。 玻璃上红字印着“古法海鲜粥,正宗潮汕味”的广告标语,季北同看他双手撑着身体蹲坐在地上,目光从字与字的空隙扫过,最后落到自己身上。季北同忘记了回避,大概是玻璃的阻隔让他觉得安全,也探究地看着他,见他下巴被划了一道口子,正渗出血来。但是他并没有察觉到,反而一直盯着季北同,忽然又笑了一下,牵动了伤口,似乎有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树上缠的霓虹灯变化着红绿的光,笼罩在那人脸上,这诡异的场景让季北同觉得像是一幕恐怖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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