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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看,倒是无心地成了十指相扣的样子。 翟望岳心头一颤,雨水打得凌乱的黑发堆在了眼睛前,像散发着铁锈味的黑色栅栏,横在申路河的影像前,把那个人禁锢在他的视野之中。 他见过很多次申路河的疤痕,却是第一次亲手触碰,凹凸不平,像一串初生的细密的牙齿,咬啮着翟望岳隐秘的手指内侧。 但如果没人指出,这也代表不了什么,只是翟望岳一点没有自觉,手像粘在了把手上,就着这样的姿势,对申路河道:“我住在34号宿舍楼,跟着我走。” 见翟望岳如此坚持,申路河只好让步,把行李箱留给他,自己去领了床单和被套。月城大学有一点很特别,就是课桌椅都给学生自助组装,一并抱上了楼。 他力气很大,翟望岳本来想上去帮他,但发现完全没有插手的余地,申路河如有神助般蹿上了台阶。翟望岳把眼前粘着的湿透的黑发甩了回去,方便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申路河的背影。 他对着那个背影说:“申哥,你这样让我很难办。” 申路河半侧过身,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大概又把他的话当作可有可无的胡言乱语了。 他觉得,翟望岳大部分时候脑子都挺好使的,偏偏在某些方面容易钻牛角尖,出都出不来。 也不知是真的如此无私,还是翟诚岳留下的余晖太重——在翟望岳看来大概率是后者。他一度想对申路河说,其实没必要把翟诚岳对感情过渡到我身上,他和翟诚岳完全是两样的人,翟诚岳坦荡而虔诚,从不藏着掖着自己的积极和理想,而翟望岳是个毫无原则,并且满脑子阴湿想法的臭小子。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南辕北辙。 他清楚,申路河如果把希望寄托于他的身上,那么十有八九会失望透顶,但矛盾的是,他很留恋这种被人无条件关心的感觉,哪怕是偷来的或者骗来的。 宿舍走廊上远远就能听见一个男生对着电话听筒怒吼的声音:”爸,这宿舍我是住不下去了,赶紧把我接回去,我们家这么有钱也不缺一套房!“ 说罢,毅然把手机往墙上一摔,一阵风一样刮进了房门。 申路河对着他皱了皱眉,没说话,但翟望岳的宿舍恰巧就是男生进去的那个。 申路河捋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研究了一会儿那些木板,很快就明白了拼凑桌板的方法,一旦知道了,干起来就很快,不多时书桌就有了形状。 翟望岳则忙着铺床垫和整理其他的零碎。无心之中,瓦楞纸箱的边角撞到了刚才那个男生,他一瞬间暴起,拉开了架势,一条腿就已经不由分说地冲着翟望岳踹了过去:“你他妈没长眼啊?!” 翟望岳敏捷地躲开了他突然的袭击,脸色更阴沉了,以至于上半张脸都没在影子里,眼珠黑得能淹死人:“有什么事快说,别动手动脚的。” 当时宿舍里还是有不少的其他人,见到一点冲突的迹象,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圆场,其中申路河的声音格外地吸引翟望岳的注意:“一点小事,别争了,都冷静点,行不行?” 那男生叉腰站得像个圆规,一副不饶人的样子:“你是他谁啊,帮着他说话,他可是把泥都蹭我裤子上了!” 说罢,又阴阳怪气道,声音像蜜蜂钻进了封闭的瓶子,嗡嗡地格外引人生厌:“摆着个脸留个长头发不知道给谁看的。” 这下不仅申路河,就连其他人都觉得翟望岳攥紧的拳头即将挥到男生的脸上。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出手,宿舍门口一个人影就快步走来,挡在两个剑拔弩张的人之间,并且一开口就叫出了那个男生的名字:“袁睿,不要打架。” 他肤色很白,微胖,像个任由人搓圆搓扁的团子,手上捏着传单,按理说没有什么威慑力,可刚才桀骜不驯的袁睿竟然听从了他的话,暂时收起了獠牙,对那个人说:“明明是他先惹的我。沈旭风,是不是我姐让你看着我?” 沈旭风推推眼镜,算是默认了袁睿的猜测。随后向宿舍里的每一个人都发了一张手中的传单,介绍道:“我是志愿者协会的,希望大家了解一下我们的义工活动。有到孤儿院养老院的,都算志愿时长……” 翟望岳正无聊地想把传单丢到一边,却被“养老院”三个字绊住了手脚。申路河暗暗给他使了个眼色,他恍然大悟:义工可能是他混入鸿光养老院的最好机会。 于是他接近沈旭风,假装饶有兴味的样子:“我挺感兴趣的,能展开说说吗?” 沈旭风当然乐意之至。两人到了宿舍门外,翟望岳要了他的电话号码,看似无意地问:“沈学长,具体是去哪个孤儿院和养老院?” “鸿光养老院。”沈旭风笑道,“毕竟月城市内相似的地方就这么几个,我们学校和鸿光养老院有协议,否则还真进不去。” 说罢,还给翟望岳展示了几张照片,照片里的学生和老人亲密地站在一起,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 袁睿很快出去了,甩了两个人替他整理东西。申路河把书桌装得齐整,见翟望岳推门进宿舍,将椅子转向他的方向,语气略微上扬:“你坐下,看看晃不晃。” 翟望岳按照他说的做了,木质的座椅固然坚固,但坐上去也舒适不到哪儿去。翟望岳转过身单手放在椅背上:“沈学长说了,他们去的就是鸿光养老院。我已经报名了。义工从下个星期开始,每周一次。” 申路河耐心地听他解释,不知不觉间手指紧紧握住了椅背,扣到指节发白,直到注意到了,才徐徐地松开。 翟望岳望着那只手,他用各种方式触碰过,用眼神纠葛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以至于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 他即将抬起手覆盖在申路河的手背上,可在付诸行动的最后一刻还是按下了暂停键。
第14章 这是为什么呢?这个动作也太奇怪了。翟望岳挑了挑眉:“申哥,你不是说不想让我牵扯进调查吗?现在你还求我吗?” 申路河一愣,随后向翟望岳点头:“对不起,小望。” 这下轮到翟望岳不知所措了。申路河神色自若,匀速地接着说下去:“上次的事是我自以为是,说的话也不好听。如果你还是耿耿于怀也没什么,就是怕你心里的事太多。” 翟望岳看着他真诚的样子,当时他并不明白对于申路河来讲,自尊是一个不大昂贵的事物,不会因为虚无缥缈的自尊去弯弯绕绕地内耗。 中午饭之后,雨停了,申路河也离开了学校,还没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翟望岳就有些许的怅然若失,站在原地等到申路河的背影完全消失。 真像一幕烂俗的偶像剧。他自嘲地想。虽然他不觉得自己可以完全代入那种关系——代进去了,才会有大麻烦吧。 虽然天空依然阴郁,柏油的路面湿漉漉的,几个充满污水的泥坑正在等待着倒霉的行人,但,至少雨是停了。翟望岳领完教科书之后天已经半黑,但晚霞竟隐约地从大楼之后浮了上来,这时翟望岳的手机响起来,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名字,那平凡无奇的三个字竟锤中了他,让他心惊肉跳了两秒。 申路河,这个点了,他还有什么事情找自己?翟望岳想了几个理由,飞速地接了电话,在申路河声音透过听筒来到他耳边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有些不对劲,好像忘记了怎么说话,舌头都打结了:“申哥?” 该死,他现在这幅愚蠢透顶的样子简直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了。翟望岳想。 “小望,出校门一趟,我在门口。”申路河拎着袋子道。他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匆匆地丢下一句“我马上来”就只剩下嘟嘟的忙音,想必是翟望岳当即扔下了电话,马不停蹄地来了。 校门口充斥着手拉着手的情侣,申路河对他们的来历没有兴趣,全身心投入在爱情中的感觉,他也经历过,如今只剩堵在胸口的遗憾了。 他还真是搞不定翟望岳这家伙了,申路河头疼地按着太阳穴,他口袋里又装上了香烟,他下意识地摸过去。 这当然不是个好习惯,不仅伤身,而且二手烟的气味也很令人不齿。但是翟诚岳死后,这个爱好死灰复燃。肉体上的污染至少比精神上的反复搓磨轻松百倍。两害相权只能取其轻。 “要是你还在,会怎么对这个弟弟?”申路河望着天空,自言自语道。 翟望岳到达的时候,申路河食指和中指间夹着烟,微张的唇间吹出一口烟气,弥漫的暗色烟雾模糊了他的侧脸,他一时间看上去并没有那么正直和干净,微垂的眉眼掺杂着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令翟望岳看不懂的东西,像迷蒙的夜色里沾染了灰尘,在他眼中飘动,随风散开又聚拢。 看到翟望岳,申路河像被抓住抽烟的学生一样,生怕被发现,火速地灭了烟,一气呵成地塞进垃圾桶,对翟望岳欲盖弥彰道:“这儿蚊子太多了。” 他将手里的袋子递给翟望岳:“我不是说,再见到你的时候送你礼物吗?喏,给你。” 翟望岳接过去一看,是一台照相机,很有点昂贵的牌子——反正翟望岳自己大概是舍不得买的。装在白色的盒子里,像在自己发着光。 翟望岳还在大脑一片空白的状态,一言未发,像原地成了一个雕塑,这时申路河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了为数不多真情实感的笑容,像个货真价实的大哥:”送你的开学礼物,恭喜你进入大学。“ 他嘴角挂着的酒窝又浮现出来,那个漩涡吸引着翟望岳的视线。他想起了随手拿过的啤酒,一股麦芽的苦味冲刷着他的舌头,他不觉得有多好喝,但不知不觉间就头晕目眩,丰沛的泡沫冲刷着他的胸口,竟然给了他一丝“那里被填满了”的错觉。 那个酒窝贮蓄着一汪暖色的光线,倒是真像装着同样颜色的酒液,翟望岳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为了追求那种刺激,日复一日地酗酒。 一般的大学生入学,他的长辈都会送一些全新的数码产品,在实用和祝愿之间都达到了平衡。可翟望岳早就失去了每一个人选,他才和父母决裂,而哥哥早已和他阴阳两隔。 申路河花一下午在商场里挑选相机的时候,一直在想,要是翟诚岳还在,一定会给翟望岳这样的礼物。终于挑选了现在这个,导购说,很简便,但是该有的功能一个不少,很适合大学生用。 翟望岳费了很大的力气压下胸口的起伏,没有道谢,只是问起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申哥,你和我哥的关系很好吧。“ 申路河来不及思索他询问的目的,下意识地回答他:”是啊,怎么了?“ ”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翟诚岳的消逝过去了三个月,已经过了悲痛欲绝,连想起他的名字都忍不住欲语泪先流的阶段,可以用一种更平和的态度,去审视他已经完结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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