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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路河被翟望岳的一句话就拖入了回忆,有关翟诚岳的一切一直被他压在记忆深处,压抑久了,就会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喷涌出来,情不自禁地想随便抓一个人开始倾诉,其中就包括对翟诚岳的弟弟。 ”在开国道的时候认识的。“申路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空气里还有稀薄的烟的焦香,“翟诚岳喜欢自驾,有一堆朋友。我当时也比较迷茫,在旅馆和他喝酒,一来二去就熟了。“ 不过三言两语,但申路河的语气里竟带了些许的苍凉,足以让翟望岳想象出当时的一幕幕画面。 望不见头的原野,触手可及的地平线,延伸到无限远处,宛如一条灰色大蛇的高速公路和路边星星点点好奇的牛羊。 和月城潮湿的空气不同,西北的风干燥得宛如拉出血口的刀子,篝火照亮围绕着它的一圈年轻人,打火机里冒出的火光很容易被风吹熄,借火时只能凑近,小心翼翼地用手掌护住火苗,蹭地一声,随着烟头的暗红色亮起,才发现两张脸已经近在咫尺。 翟望岳控制不住地想象出两人的脸,随后强行掐断了虚幻的画面。那是一个和他泾渭分明的世界,和他身上的暗色不同的,明艳的色调,是他无论如何,挤到鲜血淋漓也挤不进去的世界。 申路河也适时地停止了回忆,对翟望岳道:”不说了,你看你又不高兴了。“ 翟望岳双眸睁大了一点:”有吗?“ ”有。“申路河笃定道,”很明显。“ 翟望岳将目光转向手上的相机,遍布在掌纹之间的是黏糊的汗水。他终于道:”你也送过他这样的礼物吗?“ 申路河一惊,在他眼里这两者没有丝毫的可比性,乍听当然奇诡,他疑惑地看翟望岳:”小望,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什么?翟望岳试图剖析自己,终于得出结论:他太少被人放在独一无二的位置了。 父母还有哥哥,申路河还有翟诚岳,对他的关怀似乎都是顺带,是附加,所以他对独一无二这个词有近乎偏执的情感,仿佛如果自己没有在别人心目中排在第一位,那感情就像过期的罐头一样,令人反胃,食之无味,弃之又说不出地可惜。 “没什么。”翟望岳忽然扒拉下了绑着头发的发绳,不由分说地拉过申路河的手腕,动作很快地把发绳绑了上去,他手指很长、做这种事带着些游刃有余,“你送我东西,我不好意思不还,这,算个标记。” 他半长不长的头发散落下来,因为被发绳束缚得太久,压出了些许起伏,碎发被风撩动,在空气中描出几道抽象的黑色线条。 黑色的发绳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显眼。翟望岳的动作太快,让申路河来不及做任何的反抗。翟望岳将眼神全都集中在申路河脸上,才缓缓地把最后的话加上:”我毕竟不是你的什么人。“ 申路河试着把手臂抽出来,却失败了。本来没什么重量的发绳像一具枷锁,沉重地坠着申路河的手腕。他像被翟望岳眼里翻搅起的墨汁缠住,只是翟望岳的表情依然波澜不惊,无形的压迫感让申路河在一瞬间误解了他的年龄。 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申路河怎么可能放任自己被一个孩子压得喘不过气。他开口,轻轻地叫了一声:”小望。你说什么呢。“ 他语气仍然是温和的,但纱一样的表象下藏着花岗岩一样的严肃,眼神里结起了若隐若现的冰凌。 一句话就无形地足以甩上翟望岳一巴掌,虽然没有任何别的动作,却让翟望岳的脸颊忽然火烧火燎地发烫,像被打过一样。 这次翟望岳没打算善罢甘休,轻轻抚摸了一下那条黑色的发绳,简单的橡皮筋的触感当然不会好,但他的手指似有意似无意地触上申路河的脉搏。 翟望岳的体温比常人低一点,像井里刚淘上来的水,就连手掌也是一样的凉,爬在起伏的青筋上,像条毫无温度的蛇。 翟望岳这次把语气放得礼貌了点,听上去真像一个无伤大雅的礼貌请求:“你能一直戴着它吗?” “不能。”申路河不打算给他一点余地,干脆利落得抽回手腕,从街边的长椅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尘土,“回宿舍去好不好,小望?” 他已经站在了马路牙子上,路灯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绿灯转为黄灯,三秒之后又成了鲜艳的红,可申路河没有急着走,依然在原地,对翟望岳道:“不要再多想了。这会害了你的,小望。” 路灯这么亮,几乎遮住了上弦月微茫的光,对翟望岳甩下这么一句苦口婆心的劝慰之后,申路河头也不回地穿过了马路。
第15章 这一次,在凭借着月城大学学生义工的身份,翟望岳成功地进入了鸿光养老院。 带队的是个面容精致的学姐,卷发小皮靴,身上的裙子看来价值不菲,长得像优雅的洋娃娃。她笑着对剩下的义工们道:“学弟学妹们,我叫袁蕾。在养老院的工作也不难,陪老人说说话,扶老人出去逛逛就行。” 姓袁?这明明是个不罕见的姓,只是联系到袁睿提到自己有个姐姐,翟望岳对这个姓氏格外敏感。 仔细一看,虽然一个草率生长一个文雅细腻,可是他们眉眼间真的有些许相似之处。 说到袁睿那小子,真是嚣张跋扈的大少爷,屈尊降贵地来到宿舍体验集体生活,恨不得所有人都围着他转。翟望岳后槽牙有些发痒。不过开学一个星期,他们就因为小事,多次差点干上架,更雪上加霜的是,翟勇知道他的一切境况,三番五次地到宿舍门口堵他,翟望岳想方设法地化解了,这两件事单独拎出来一个,翟望岳都能应对,但叠加起来,就让他焦头烂额了。他双眼下方出现了青黑色,看起来更颓丧了。 就像萦绕在他耳边嗡嗡不绝的苍蝇,虽然带不来多大的伤害,但由于距离太近又烦扰至极,驱赶不及又逃脱不了。 申路河在电话里告诉了他那几个为梁永初送行的老人的外貌特征。因为互相之间走得近,或许能有一些进展。 话说完了,申路河说了再见,可是等了一会儿,挂断电话的嘟嘟声还是没有响起,听筒那头翟望岳如同游丝一般的呼吸声依然近在咫尺。翟望岳幽幽地道:”先别挂。找个安静的地方。” 申路河的宿舍离陵园不远,只要推开门走几步,就走进了浓稠的夜色里。他在这里待久了,完全不觉得害怕,甚至能在打电话之余描摹出天幕中的星座。 申路河有意地把听筒拿开一点,音量不大,以免盖住了传递过去的风声和蝉声:“我在外面,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现在可以说了吗?” 翟望岳在宿舍楼下,在夜晚的大学校园找一个清净的地方比申路河那一边困难多了,他不顾卫生问题,直接地在台阶上坐下:”那我开始讲了。“ 愿意认真听他叙述的人不多,翟望岳也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讲述的内容没有波澜起伏,语调也散散的像一盘沙,没有多少抱怨,只有深深的疲惫。他不指望申路河能够理解他,不过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树洞而已,所以也不计较这么多细节了。 所幸,申路河是个很好的倾听者,翟望岳甚至想象出电话那头申路河的样子,他一定至少这一次大概是翟望岳一生中讲话最多,也是把内心剖开得最大的一次。 这对于翟望岳是彻头彻尾的一次冒险,他试图对别人说出这些时,往往获得的只是冷眼和”那有什么大不了“的轻蔑。甚至就连翟诚岳面前,他都没有吐露过。 毕竟他的人生轨迹和翟诚岳错开太久了,年少时一起玩耍一起做作业的记忆,由于太遥远,已经模糊得像假的一样,只有不穿校服时穿哥哥留下的衣服,才给他填补上一点实感。 他和翟诚岳不是一类人。哪怕有了一层血缘在那里也无济于事。 申路河听那里又陷入短暂的寂静,他知道翟望岳讲完了。他应该很会安慰别人,至少在翟望岳这个极度缺爱的人面前,说两句漂亮话还是能够的。但,他偏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翟望岳要是发现了他的心思,一定会再度发疯吧。他无端地想。 ”申哥,假如我在宿舍住不下去了,我能住到我哥的房子吗?“翟望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居然罕见地紧张起来,伴随此的是电波也在微略地浮动,些许的杂音刺入申路河的耳膜。 申路河其实早就告诉过他,翟诚岳写遗嘱把房子留给了唯一的弟弟。面对这份来自哥哥巨大的礼物,翟望岳当时什么都没说,没想到脑袋里早就盘算了起来。 那间不大的房子成了他唯一的庇护所,无论他去哪里,那盏灯都一直为他亮着。 是哥哥替他点亮,又是申路河传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护住那一点光明。 申路河思忖片刻,他没有质疑翟望岳的理由,毕竟房子是属于他的,并且他自作主张地去过了户。他说:”好的,你随时过去住。“ 他不知道,翟望岳拉远了手机,嘴唇蠕动,模仿着他刚才吐出的那一句话,然后冷不丁地问:”发绳还戴着吗?“ 申路河无言以对,他手腕上空空荡荡。他没有骗翟望岳,反问他:”你告诉我,为什么得一直戴着?能说出理由就行。“ ”都说了,是个标记,申哥。“翟望岳斩钉截铁。仿佛用了这样幼稚而卑鄙的方法,申哥永远留下了他的痕迹,永远也不会忘记他,“我会用别的东西来代替它。总有一天。” 这时申路河有些许的不安,他说不出翟望岳的话哪里有问题,可隐约感觉到有黑色的藤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蔓延滋长,让他的后背隐约发凉。 申路河把语气放得轻松了一点,以免惊扰翟望岳,引起他铜墙铁壁般的戒备:“小望,你很难过是不是。” 翟望岳的手指一颤,他这才发觉手机端了太久,上臂僵硬而麻木。 他清醒了过来,意识到申路河语气里的居高临下,不由得抽起了半边的嘴角。他双目狭长,看人都像晲着,一旦做出这样的表情,就有说不出的讽刺。 “和这没关系,是我个人的决定。”翟望岳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话,“不用可怜我。” “也好,晚安。”申路河不再与他纠缠,听到翟望岳晚安的回复之后,干脆地挂了电话。 和他预先想象中的不同,鸿光养老院没有那么阴森和可怕,设备是老旧一点,但配色总的来说还算温馨,墙壁上装有可扶的拉杆,老人靠着墙缓慢地移动,也许是翟望岳观察的时间太少,反正没有察觉任何不妥。 “唉,小姑娘,过来一下。”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叫住了翟望岳,他听话地走过去,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一位老太太,撑着扶手,挣扎着试图从上面坐起来,但没能成功。 翟望岳明白了她的意思,一只手臂托起了她,等她好不容易站稳之后,手臂成一个虚虚的圈防止她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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