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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特别的,嘿嘿。”沈旭风憨憨地笑了笑,“今天我爸找到新工作啦,很有前途的。” 他父母早就离婚了,和父亲的感情好得有目共睹,甚至有点像无话不谈的兄弟。所以,大家也由衷地跟着他一起高兴,说说笑笑间,冰激凌滴落在水泥地上,勾勒出抽象的图案。 日升集团,又是日升集团。翟望岳摸着下巴,他的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然而,究竟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还是隐藏于迷雾重重中的未知数。 最近真是一件好事都没有。走下车的时候,翟望岳默默裹紧了单薄的外套,透过有点长的刘海,一眼就看见了菜场和等他的申路河。 申路河一身毛衣,柔软得像能陷进破败的楼群后金红色的夕阳里。翟望岳三两步冲上去,还没等反应过来,就一把挽住申路河的手臂。 突如其来的冲击力太大,申路河晃了晃,才稳住身形,他是独生子,但那一刻一下子体会到了有个弟弟的感觉,也明白了提起翟望岳时,翟诚岳那晶亮的眼神。 翟望岳像只融于夜色的黑猫,在想要亲近的时候,只是踮着脚轻轻地爬过来,然后又轻轻地拿肉垫拍他一下,最后飞快地缩回去,生怕被发现一样。只是申路河没有发现,翟望岳一直压着瞳孔的眼皮抬起了一点儿,夕晖终于落入了他的眼底,让他暗无天日的瞳孔亮了一点,多了一丝纯黑之外的颜色。 但如果仔细看了,就会明白那是水上漂浮的一团火焰,燎在申路河的下半张脸,从脸颊到唇角,那触感是微温的柔软。申路河不会猜测出,死死拽着他手臂的,他前男友的弟弟此时正肖想着兄弟之外的任何感情。 翟望岳这个年纪的青年,欲望是最旺盛的,由于实战但经验是一片空白,想象力也是最旺盛的,就算不提彼此之间传阅的,内容心照不宣的杂志,也不提宿舍墙壁上贴着的搔首弄姿的杂志封面。对着纸片上两三个字符,脑袋里都能浮想联翩到浑身燥热,和其他同龄人相比,翟望岳的素材有所不同,但是更为丰富和真实,毕竟无论肌肤之亲还是四目相对,他都经历过太多次。哪怕是再过界一点的,潮红的双颊和潋滟的双眸,他也未尝不知晓,只是那些表情从来不属于他。 翟望岳与申路河并着肩在菜市场中挑拣,今天申路河打算做辣椒炒肉,在他回过身,让翟望岳抓住与他四目相对时机的那一刻,那双平静而残忍的眼睛把翟望岳瞬间打回了原型。那里面除了淡淡的温柔,什么也没有。 也就是所有不着边际的幻想轰然破灭的这一刻,那个男人身上的诱惑力才达到了顶峰。 “小望,你又在发呆?”申路河对他勾了下嘴角,见没有应答,回过头接着挑选肉铺上红红白白的肉块。 可是,他扶着下巴,眼睛死死地定在了肉上面,忽然陷入一片可怕的沉默。申路河抬起头,以往的老板魏丛山并不在,摊位上只有个小姑娘,他认识,是老板的女儿,叫小青。 她不过只上初中,长身体的阶段为了省钱,校服买了大码的,够穿很久。这样一看,小青便显得比实际上更为单薄。但申路河了解她,她不仅懂事地早早当家,而且力气也不小,在帮她父亲看摊位的时候,扬起砧板旁边的刀也能剁开肋骨。 “申哥,今天不买吗?”小青抬起眼睛,她的双眼非常熟悉,申路河稍稍侧头,很快找到了原因,她的瞳孔和翟望岳的一样,是纯然的黑。 翟望岳感受到气氛的不对劲,同样将视线转向了申路河。申路河不好拖延太久,压下了心中漫溢的疑窦,和颜悦色地问小青:“小青,你爸呢,今天不在?” 女孩子“唔”了一声,似乎在沉吟,过了一会儿得到了答案:“他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申路河点点头,身后的手互相掐着,已经布满了汗水,他强撑着脸上的轻松表情:“这样吧,给我挑这块。” 小青低下头去,麻利地上秤,计价:“抹个零,十三块。” 付钱之后,申路河接过塑料袋,对女孩礼貌地道别之后,暗暗拉起了翟望岳的手腕,向门口走。 虽然一到申路河的身边,翟望岳就容易被少年的情感冲昏头脑,但他觑着申路河冷峻得如同美国石头的侧脸,一下子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于是快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直到一路走出菜市场,走过喧嚣的大路,到了人迹罕至的地方,连手腕都被攥得发麻,翟望岳有意识地反向一扯,逼着申路河停下匆匆的脚步。 申路河转过头:“我们先不回家了。” “去哪儿?” “去报警。”申路河眼神缓慢地下移,落在了塑料袋里那血色淋漓的肉块上,“这里面的东西,不像动物的肉。” 翟望岳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一脸疤的警察找上门来的时候,母亲的第一句话就是瞪大眼睛惊恐地质问自己:“小青,怎么了?你又犯什么事儿了?” “别紧张,大姐。”姜溯虽这么说,脸上却没有半分表情,“你们只要如实回答接下来的问题就行。” 与她同行的程见云默默地观察着证人家狭小的房间。 今天傍晚,两个年轻男人提着一袋看起来是菜市场上买来的肉报警,她看了第一眼,立刻道:“得拿去化验。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男人看着很冷静,伸手间,程见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手指间形状奇怪的疤痕。他简单地回答:“我在殡仪馆工作。” 化验的结果和申路河最坏的猜想类似,魏小青果然卷入了一场命案。 魏家一家共五口,挤在逼匝的老小区里,主要经济来源就是菜市场的肉铺。魏丛山的父母身体还算硬朗,妻子高金凤在鸿光养老院当护工,女儿魏小青还在上学,是个十分乖巧的姑娘。 房子一看就是每天被打扫着的,但人生活得久了,饭桌,墙壁和棕褐色的壁橱上难免都覆盖着擦不掉的油腻,角落随意堆放着酒瓶,有些里面还残存着浑浊的酒液。 据他的家人说,魏丛山是全家的顶梁柱,他不在了,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根本无法支撑下去。 姜溯观察着每个人的神情,可除了深深的无奈,并没有多大的担忧和恐惧,仿佛早就料到了魏丛山的下落。 老警察的直觉早就给了姜溯提醒。然而她没有把任何的疑窦表现出来,依然沉着气道:“魏丛山出事之前,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高金凤在围裙上反复搓着手心的泥,和身旁的人面面相觑,讷然地第一个开口:“我这两天都呆在单位,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老人也慢慢地摇头叹息:“他当时……和一个人聊了很久,出去了,咱们都不认识那个人。” 魏小青捏着下巴沉思,过了一会儿抬起头,马尾辫从她的肩头滑下来:“我记得爸爸叫他,龙哥。” 老人也恍然大悟般,附和道:“对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听到熟悉的龙哥大名,程见云心里暗暗咯噔一下,像忽然碾过道路上一个小石子。他不是才出去吗?这就又犯事儿了。 想当然可是办案中的大忌。程见云连忙掐断自己的内心所想,转而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回到面前的谈话中。 仿佛是突然开了窍一样,魏小青想起了很多事情,有条不紊地叙述起来,包括那个名叫龙哥的叔叔,包括父亲和他交流的片段。女孩子讲话细声细气,却透着股韧劲儿,像拉扯不断又比人想象中锋利太多的丝。 由于大人们都六神无主,她就成了家里唯一抗得住事儿的人。她看得出,她日常生活中很有自己的想法也很早熟,对于两个严肃的警察也强撑着自己不露怯,但偶尔的结巴和过于书面化的口吻还是暴露了她年纪小的事实。 不论如何,这都是个聪明且老成的孩子,从外表到行为举止都验证着“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真假难辨的俗语。 询问结束之后,姜溯整理着笔记,确定了接下来的调查方向。
第29章 翟望岳闭着眼睛,他仿佛泡在了血色的池沼里,只要呼吸,腥臭的液体就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喉咙和鼻腔,无数影影绰绰的人影在他的背后盘桓,又好像被囫囵塞进了出生之前混沌的羊水之中,挤压和拉扯翻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噩梦,只是他这么大的人了,还做这种话闹鬼的梦就显得很稀有。 他猛然从床板上蹦起来,后背都是凉丝丝的汗渍。申路河的侧脸近在咫尺,低着头看着些什么,滑落的碎发上是一层夕阳的金。 翟望岳恍然间想到,那些其他孩子习以为常的一切,噩梦中惊醒总有父母长辈的安慰,大雨倾盆中回到家被饭菜蒸腾的热气模糊眼睛,他什么也没有,梦醒之后只剩下没有尽头的虚无。 现在也依然是虚无,那最中心多出的,名叫申路河的人影只是越发地衬托出深渊的深度。 申路河伸手撸起翟望岳的刘海,手指探了探他的额头,有点烫,还是湿漉漉的,他不得不放下左手里的相机,坐起身来,凑上去仔细端详:果不其然,青年常年苍白的脸上浮现异样的血色,在他凑近的那一刻,瞳孔微微放大,不知是惊讶还是恐惧,抑或其他,不管如此,他的眼神在那一刻聚焦,带着些许的锐利锁定在了自己的脸上,让申路河心中一凛,急忙缩回了手:“那个,我去拿体温计。” 转过身之后,他才来得及细细品味刚才那个眼神:不太像被冒犯时候的惊愕和愤怒,更像是……怎么说呢,望着盘中的珍馐美味, 下一秒,刀叉就会迫不及待地落下,贪婪地将他禁锢在视线之内。 申路河干这个工作久了,自然能分辨出人心的好恶,早就没那么单纯,此刻,他却不太明白如何面对翟望岳了。 他捏着水银温度计,递给翟望岳:“自己会用吗?” 翟望岳对他置若罔闻,眼神又一次涣散下去,好像真的烧糊涂了,他一动不动。 没办法。翟望岳想,他本来不是一个容易得到别人的代劳的人,所以,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撒个小谎,或者干脆耍赖地等待发烧中的自己如同蜡烛一样软熔熔地化掉,虽然他眯着眼睛,但眼皮下的眼珠紧张地期待着申路河的下一步。 他不会这么无情地离开,把自己扔在这里的。翟望岳想,毕竟他是个心软的家伙。 终于,他听见了一声很轻微的叹息,然后,申路河伸手撩起他衣襟的下摆,即使他已经努力地试图避开肌肤,但除了水银体温计,他的手指依然带着微凉划过翟望岳的小腹,翟望岳绷紧了下腹部的肌肉,一片酥麻的僵硬感迅速地蔓延。 翟望岳盯着申路河的脸,他秀气的双眉轻微蹙起,即使已经极力地压抑,抿得发白的嘴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已经纠结成一团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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