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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人家没立遗嘱,不知是不是以为自己还有几年好活,便没有着急此事;还是他清楚,他仅有的遗产继承人里没谁对他的遗产感兴趣。 裴峥不去猜测这些,遗产让伯父和姑母去分得了,他没立场掺和。 “你是我们中间最孝顺的那个,遗产怎么说都应该你拿大头。”伯父乐此不疲地拿这事儿与他逗闷子。 裴峥不咬他的钩:“床前尽孝我都没做到,算什么孝顺。” “但在他清醒的时候,你做得很好啊,将我和你姑母反衬得很没良心。”伯父说。 “主要是你比较没良心。”严叔终于打断了一次伯父,“宁椿和宁阿姨都不欠你们裴家。” “一提宁椿你就来劲了是吧,我就不该放你去跟她逛街!”伯父几乎一秒炸毛,要不是在饭桌上,他得整个人扑严叔身上龇牙咧嘴。 严叔自是知晓他做不成什么,给他盘子里挑了块花胶作为安抚,而后转眼对裴峥说:“我倒是很欣赏你这个做法,小峥,但重点在于你不要被困在过去。” “你整这些文艺的乱七八糟小峥也听不懂。”伯父接茬,吃花胶都堵不住他的嘴。 裴峥当然听得懂,但他只能说:“我尽量,严叔。” “不过,严叔您似乎真的放下了。” “我不放下不行,”严叔无奈地耸耸肩,瞥一眼吃花胶吃成花栗鼠的伯父,不禁笑道,“有人替我记着呢。” 花栗鼠冷哼一声,嘀嘀咕咕道:“那种人就应该千刀万剐,死了也得挫骨扬灰。” 伯父容易说些与他表面嬉皮笑脸人设不符合的极端话语。 但很多时候,伯父的极端话语出现的位置很是适合。 所以裴峥并没有反驳。 他要去做个了结。 * 到达老宅,日头正烈。 但好歹是到了冬天,日光没有那样灼人。 裴峥把车停在院子里,径自进门上了三楼。 宅子里只爷爷和护工两人,故日常使用的空间只有三楼尽头的房间、同一层楼的卫生间以及一楼的厨房。 剩下的空间在沉睡,空空荡荡,和他以往来这里度假时一样。 四层楼高呢,满足日常需要的不过几个房间,也不知道早些时候安置这么一栋楼有啥意思。 不过思忖的片刻时间,裴峥到了三楼。 护工早在他到来前离开,裴峥推开房门,浅色的窗帘将那落地窗挡住,屋内温暖明亮,不似以往的刺眼。 因为爷爷病糊涂了,自然不记得让护工把窗帘拉开。 其实那湖也没什么好看的,表面是规整的椭圆形,里头是人为培育的鱼苗水草,整个湖就是被圈养的大型宠物,终日平和的粼粼波光是它向主人的摆尾示好。 偶尔也会露出獠牙,为主人排忧解难地吞噬掉一些不该存在于人间的东西。 但过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好看的,它只会讨好地摇尾巴了。 裴峥坐到了床边的软凳上,这个位置让他清楚地看见陷在被褥里仿佛缩水一圈的爷爷,如枯树皮似的皮肤,嶙峋的颧骨,凹陷的眼球以及他鼻前透明的氧气罩子。 将近两个月不见,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带走爷爷的理智,也带走爷爷身体里的水分。 裴峥听过他说胡话的录音,那声音仿佛寒风吹过寸草不生的平原,悠长且干涸。 护工倒不至于不给他喂水喝,裴峥没有这样不人性地安排,怕留下虐待老者的恶名。 他想弄清楚一些事情,从爷爷口中。 虽然他早就以其他渠道知晓。 糊涂了的爷爷大概是忘记世界上还有裴峥这个人存在,生病后糊涂的这两个月,对裴峥只字不提。 不过,裴峥还是听到了那个名字。 意料之中。 他母亲的名字。 “所以我还是希望你清醒着,你糊涂了对我们都不公平。”裴峥轻声说。 他离病床有一段距离,但还是能闻到消毒水和消毒水盖不住的老人味。 爷爷已经很老了,裴峥有记忆以来,他就是这样皱巴巴的苍老着。 嗯,只是比现在多一点水分,多一点活力。 他的年龄使他在裴峥的生命里,分外合适于扮演祖父这样的角色,他也应该是裴峥的祖父。 不会再有其他的答案了。 但命运总爱开玩笑,开到裴峥头上。 裴峥自然是不服命的。 他缓缓地起了身,仿佛这屋子里腐朽的气息让他也苍老,拉扯住了他的动作。 外套大衣的衣兜里放着一把小巧锋利的剪刀,爷爷躺在床上两个多月,该理理头发,免得到时候难为入殓师。 裴峥靠近床头半蹲下.身,这个位置能看到爷爷那截枯木头似的脖颈,其上虚弱跳动的青筋并没有意识到剪刀的靠近。 爷爷瘦得皮包骨头,青筋的位置很清楚,裴峥就算手抖,多扎几次也能扎对。 奈何爷爷已经糊涂了,他糊涂了。 怎么死他都不在乎的,怎么折磨他都不在乎的。 在乎的只有裴峥,只有他们这些还活着的人。 所以裴峥何须惹这一身骚。 他调转了剪刀的方向,裁下一缕爷爷鬓角的头发。 这些就足够了,免得将来火化死无对证。 裴峥把头发和剪刀分别装入密封袋,放回大衣口袋。 * 他蹲得腿有些麻,起身适应了一会儿。 四下安静得只有呼吸机运作的声响,窗户把风声隔在外边,裴峥从窗帘的缝隙里看见湖面闪烁的波光。 还是那样晃眼。 他本来打算走时给别墅断电,停掉还在运作的呼吸机,但想到要给伯父通知爷爷的死亡时间,需要看摄像头,便只能打消了这念头。 反正不过是迟几天得到结果罢了。 裴峥走时,爷爷还在昏迷。 护工说,他已经这样昏迷了几天。 当然,这时候的爷爷,醒着睡着对于裴峥来说,没有两样。 他没办法神志清明地坐起来,言之凿凿地跟裴峥数落父亲伯父还有姑母的恶行,教育裴峥不要像他们那样学坏。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我的骄傲。” 爷爷一直这么说。 裴峥以前只有点头称是的份,现今倒想反问追问了。 奈何罪魁祸首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问不出来。 而答案早在当年母亲癫狂的眼睛里。 他现在只要去专业机构化验,便能将答案证明。 可正如他不愿再去追查母亲的死因,不愿意去揭开父亲继母车祸之谜,以及没有告诉裴让他们的小弟弟并不是死于食物中毒。 他没有勇气再去证明了。 至少现在没有。 今天所做的,是为了他能有勇气的将来。 * 将来会好些吗? 也许不会吧。 裴峥站在人工湖边,风掠过湖面吹来,哪怕在阳光下,也彻骨的寒凉。 他记得自己潜入湖底的十五岁。 夏夜里,湖面也有天上的星星。 他潜入湖底,一次又一次,打捞出一块又一块,他的星星。 “好了,妈妈,我们现在回家。” 裴峥轻轻握着那森白的手骨,水淋淋地坐在夏夜里盛满星星的湖边,夜风吹进他湿透的衣衫,吹得他的骨头如那手骨一样冰凉。 不应该是这样的,母亲的手很温暖,哪怕是掐紧他脖子的时候。 “虽然现在爸爸不在,”裴峥絮絮念叨着,把手骨拢进自己怀里暖着,“但我可以去找他回来,我找他他一定会回来的。” “妈妈,我们回家吧。” ---- 大概是裴峥为何会变成一个冷静疯批的原因。 甚至有时候,作者觉得他还不够疯。
第21章 == 裴峥今天也回来得晚。 也许是为春节腾出假期做准备,最近裴峥都是很晚才到家。 裴让完成学习任务后,到客厅倒水喝,瞥见浴室方向亮着灯。 他在客厅等了一会儿,裴峥便从浴室出来,满脸疲倦,但仍然耐着性子跟他打招呼。 “我先去睡了。”裴峥说。 裴让每次都用力点头,说着“嗯嗯”,像一个无情的复读机器。 其实该道声晚安,他们目前的关系有所缓和。 但他们的关系也没有好的能够自然说出晚安的程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裴让扮演对方理想人设的诀窍。 不过自那之后,裴峥因为忙碌,和裴让相处的时间长度骤降,每天的交集几乎只有睡前问候。 裴让的伤口已经结痂,之前还没好透时,裴峥还撑着疲惫试图帮他换纱布,裴让懂事地婉拒,让裴峥好好休息。 这个状态很好。 当热水从莲蓬头落下淋湿裴让全身,他听着耳边的水声,如是告诉自己。 只是他心里空落落的,莫名其妙。 这种状态还不一定能持续下去,他这是在妄想什么,万一哪天他哥又突发奇想,觉得他哪哪没做好,给他另提要求呢。 说起来,他连他哥之前提的要求都没完全达成,裴峥找来的那一堆书,他除却草草翻了遍裴峥看过的《复活》,其他的翻都没有翻开过。 还好裴峥最近忙,忘记抽查他。 但裴让也得多看几本了,因为假期要跟裴峥去旅行。 裴让承认,自己在听到旅行的第一反应,是难以自抑的欢喜。 冷静下来之后,才惊觉旅行途中的重重艰险。 跟裴峥单独待在一个陌生的北方城市三天两夜,这对于裴让来说真的算是“谢礼”吗? 万一他旅途中做出什么让裴峥不满的事情,裴峥会不会直接把他丢在旅游景区自己回家? 感觉像是裴峥会做的事情。 毕竟裴峥没有生气却还故意顺裴让的话,抽了裴让一顿板子。 他生气的话,可能更恐怖吧。 果然还是高考结束早日逃离,这是裴让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未来。 裴峥……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暂时的庇护者而已。 裴让关掉花洒,长长地叹了口气。 * 换好睡衣走出浴室,裴让习惯性关掉客厅吸顶灯,准备摸黑回房间,却发现自己房间亮着灯。 有那么一瞬,裴让的心脏都快停跳。 他循着那光亮快步到门前,裴峥果不其然半倚靠在床头,翻着他随手放床头的《复活》,等他走到床边才微微抬了眼:“我今晚睡你这儿。” “那,那需要我……”裴让磕磕巴巴,需要我回避吗? “你睡我旁边,”裴峥似看出了他的意思,“就一晚上。” 之前已经睡过好几个晚上。 裴让强挤出笑容,他当然没法拒绝。 “那我关灯了,哥。”他熟练地上床钻被窝,嗅到他哥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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