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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裴叔叔?” 闵画有点认生地打了声招呼。 裴彻看着闵画,往日里乏善可陈的冷淡神色此时却更像是一种空白的“惊诧”。 季苏白目光在他们之间流转片刻,跟近裴彻走到他的背后,插话:“最近流感厉害,不少小朋友都中招了,阿彻认识他吗?这是闵老师家的孩子,叫做闵画。” 裴彻眉心微皱,视线全然落在病床上那只刚睡醒的小团子身上,没有看见季苏白唇边闪过的那一点模糊的笑意——他刻意制造的亲昵,伴随着无可名状的炫耀意味。 闵画的脑子被烧得晕晕乎乎的,一时不能理解这什么情况……在他的印象里,裴彻似乎应该是由他向别人介绍的“小舅妈”,而不是像此时这般,别人反而在向裴彻介绍他的存在。 小崽有点儿尴尬地眨巴眨巴眼睛,环顾周遭,略显无助地寻找刚刚还在屋子里的唐琉阿姨。 裴彻在短暂的惊诧过后,脑海里也浮现出刚刚在门外遇到那个女孩、以及她脸庞上间杂着的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 而在外面的唐琉同样面临着找不着北的状况,她给闵琢舟发了好几条消息,但后者不知是不是没看见,一直没回。 与此同时,闵琢舟并不知道病房里正在发生什么,他在医院顶楼的天台上站着,身前身后都是一片灿烂的城市灯海。 寒风在敞口的天台处来回吹贯,肖祁大剌剌地靠在吱呀作响的栏杆处,指尖夹着一点红。 “他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隔着夜色与未散的烟雾,闵琢舟听见肖祁如是说。 闵琢舟站在天台冷风里,耐心地等了肖祁将近一根烟的时间,却等来了这么句话,眉梢压紧了些许,启唇:“肖少爷,你自己听听你说的像人话吗?” 肖祁脸上拢着极为浅淡又极为刻薄的愠怒,因为过冷的晚风在带着如有实质的刺意,既然已经被批“不说人话”了,他干脆一条直道走到黑,格外得空无遮拦:“你答应他什么了?任他招之即来呼之即去?还是呆在他身边陪他睡觉?” “你……”闵琢舟看着肖祁,几乎要被气笑了。 一些滚烫而刺人的字眼在他的舌尖依次滚过,却被他极佳的素养压制下去,这些天着急上火的事实在太多,闵琢舟也倦了,没有用更加激烈的言语向前对冲,只是特别认真地询问:“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不堪的样子吗?” “可你喜欢他。” 肖祁声音随着飘落的烟气散进市中心最繁华也最喧嚣的夜色深处,那句不久之前的试探在此时已然成了陈述。 “我,”闵琢舟慢慢走进肖祁,和他肩并肩地一起将手搭在了栏杆之上,脸上很稀奇地露出一种凝重的神色,“我不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你心里清楚得很,”肖祁侧头看他一眼,情绪也复归于一种套在“成年人”壳子里的平静,“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承认而已。” 闵琢舟不知道调动什么样的表情给他,只好安静看他。 肖祁不愿意再让戒烟人士陪着自己吸二手烟,将燃着的烟蒂安在铁栏杆上,一只手微微抬起来,犹豫很久,落在了对方乌黑的发梢之上。 那是个难得的、不掺杂欲望的动作,即使挨得极近也暧昧得有限,更像是兄长安抚幼弟。 这一次闵琢舟没躲,如果肖祁可以刨除对他那充满暧昧与悸动的特殊感情,那么毫无疑问,这个和他如同照镜的男人将会是他罕见愿意“倾诉什么”的对象。 “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做戏剧理论,还兼修了心理学,估计对所谓的‘吊桥效应’再熟悉不过,”闵琢舟对肖祁说,“一个人走过吊桥时会因为紧张而心跳加速,倘若此时正好遇见了另一个人,过吊桥的人就会将这种反应误认为是心动。” 肖祁微垂眼睫:“你这不是挺清楚的吗?” “我15岁就被闵行带入了一个繁花似锦的温室里,赤着脚、裸露着灵魂进来的,还没闻到花香就发现这是个衣香鬓影的骗局,偌大的繁华之下暗藏着无数荆棘,轻而易举地穿透我的血肉。” 闵琢舟语音刚落,大概是觉得矫情,自我嫌弃地皱了下眉,但却没停,接着说:“这纸协议婚约原本是我最痛恨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标志着闵行对我‘控制’的成功……但裴彻在某个特殊的时间点出现了,在我神经高度紧绷、并且产生极大的挫败感之时给我了转圜的空间和余地,这很难不让人产生好感。” 闵琢舟从来没和别人说过这些,很淡地勾了下唇角:“从我15岁被接回闵家起,我就在一个奢华的戏剧舞台上扮演这木偶的角色,观众希望我成为什么样子,我就得成为什么样子。或许这样的感情是很难让别人感同身受的,用个不恰当的比喻,一个被迫赤条袒露在世人视线中的人,大概很容易爱上第一个因为分寸感为他披上衣服的人。” 肖祁罕见地发怔,他听见了一枝玫瑰傲慢的自泣,而五年前,他正视对这种求救式的悲鸣视而不见,自以为潇洒地转身离去,才为他们之间的可能画上死局。 骄傲的天才从不会主动俯下身来共情,然而冷漠的过客却弥补了这样的遗憾。 闵琢舟:“所以肖祁,我大概很难和别人建立起正常且平等的朋友关系,朋友之间很寻常的相互帮助都会让我感到压力,更别说为我去挑衅一些固有的权威,犯不上,因为我并不会感谢你。” 肖祁声音有种冷峻的沙哑:“我没有想过要你偿还些什……” 他声音还没落,就正对上闵琢舟转过来的眼神,深邃干净,温柔却又略带悲伤。肖祁在那一瞬间仿佛得以一窥他的心境,恍然明白在长期以来的原生环境下,他无法在安全圈以外回应任何人的任何期待。 而闵琢舟认为舒适的安全圈子里,有且仅能有一个人。 五年的朝夕相处,是阴差阳错,也是天作之合。 在一段冗长的沉默后,肖祁的眼底泛起血丝,有些句子就藏在他的齿间,仿佛下一刻就要脱口而出。 “如果故事从最初开始,裴彻留以温情的主角原本就不该是你,而故事的结尾呆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也不会是你……你又想要个什么样的结局呢?”
第35章 真相的冰山一角 闵琢舟恍然一愣,藏匿在眼瞳深处的情绪随着瞳孔深处的一瞬震颤而暴露出一丝端倪:“你什么意思?” 肖祁很敏锐地捕捉到他神色微异,深吸一口气,吐出三个字:“季苏白。” 似是意外也不意外,闵琢舟垂在栏杆一侧的手缓慢交叠在一起,修长十指交叉,城市浩瀚的灯海为他勾勒出一条挺拔的线。 他微转过头去,俯瞰天台之下喧嚣辉煌的车水马龙,马路两边行人匆匆如同掠影,路口壅积着一批骑行者,在红绿灯的刻板转化之下更替,在如流的寒潮中风驰电掣。 良久的沉顿后,闵琢舟启唇:“你知道什么?” 肖祁:“从自带热度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的帖子,到综艺里不分青红皂白地被诬抄袭,再到直播弹幕里甚嚣尘上的水军评论……就算这个圈是出了名的人多肉少,但是,琢舟,你不觉得奇怪吗,你是科班出身专攻演绎,而季苏白是歌坛的后起之秀,细分起来你们的赛道天差地别,为什么从他一开始就天然地将剑锋对准了你?” “奇怪。”闵琢舟回答,交叠的手指无声紧握。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觉得你占了他的位置。” 肖祁盯着他,说:“季苏白远远不像他表现出的那么清澈、或者浅薄,我曾听说过他在国外捕风捉影的一些事情,不过因为一直将他当作边缘人对待,所以没有证实过真伪。但有一点我是确定的,他认识裴彻,并且凭借自己的手段完成了第一次人生跃进。” 跃进。 这个词很有意思,或者说远比闵琢舟想象得复杂。他本以为肖祁会告诉他“季苏白和裴彻曾经好过”这种他基本上也能猜到的事情——实话实说他并不太在乎季苏白怎么想的,最起码如果裴彻真要和季苏白整什么“破镜重圆”的话,应该趁早把他踹得远远,而不是主动以闵画为条件要求他留在身边。 但如果是单纯地享受着“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感觉……凭心而论,闵琢舟觉得以裴彻的性格,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情。 “跃进”二字,这个词放在谁的身上都显得野心勃勃,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侵略意味。 肖祁抬手按揉自己的眉心:“在国外,季苏白凭借自己的一点天赋、稀有的东方面孔以及背后种种营销手段,在短短几年内摇身一变成为了天才歌手,但是你知道他没有遇见裴彻之前,是干什么的吗?” 闵琢舟微微皱起眉,觉得肖祁的话语逻辑有些跳,也不知道是剧作家当久了产生的职业病,还是在尽可能规避某些无法出口的事情。 虽然这种感觉并不舒服,但他还是顺着往下问了:“他是干什么?” 肖祁略微垂下头,将目光投到视野之下的马路之上,视线清晰深刻,像是在俯瞰芸芸众生,又仿佛在等谁穿行而过。 终于,在一个身带头盔的外卖员开着自己的小摩托挤压着绿灯的最后一秒飞过路口之时,肖祁开口了:“他当上外卖员的时候好像还不满十八岁。” “什么?”闵琢舟脸上露出一点愕然的表情。 作为一个15岁之前一直被闵家不闻不问、上不来台也没有身份的私生子,闵琢舟从小在一种非常恶劣的家庭条件下长大,他对底层大众的生活状态在清楚不过,明白这种纵横在两种截然不同生活之间的鸿沟不是绝单单耗费一点努力就可以跨越。 “当年的事情我查的并不清楚,”肖祁说,“只知道裴家夫人去世,老裴总因此重病一次,刚满18岁的裴彻才接手裴氏就出了一场车祸……大概率是人为的,当时季苏白正好从失控的车边穿过,应该是被撞得不轻……但是具体我不知道,裴家在保密管理这方面的业务已经做到了龙头,他想要隐瞒、或者说去保护谁时,没人能够穿透他的防线。” 闵琢舟瞳水冰凉——五年,如果不是最近季苏白自己回国蹦跶,他从未知道还有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件事的存在。 半条命的羁绊与亏欠,这可真令他意想不到。 肖祁:“我说这话或许有点残忍,但是琢舟,凭你的聪明一定在这五年里……” 闵琢舟的神色已经完全冷了:“别说了。” 肖祁面上毫无表情,坚持地补完了后面一句:“无论裴彻表现得多么在乎你,他就是在透过你去看季苏白……因为我可以确定,在裴氏近五年的资金流里始终有一部分在固定地流向季苏白的账户,换言之,这五年里裴彻都在养着他。” “我说了,别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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