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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喜欢那个人?”韦颂鑫问他。 “我喜欢谁?” “那个人。” “你又看出来了?” 韦颂鑫先点头,又马上摇摇头。童圣延看着好笑,他觉得他刚才说得不对,他还是挺害怕自己的。“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他问,“你有没有喜欢过谁?你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 “喜欢就是想和那个人发生性关系。”韦颂鑫认真回答,“我没有喜欢过人。男的和女的都没有。” 这句话韦颂鑫说得文绉绉的,童圣延很不喜欢他的说话方式,这可能是他在他面前总是难耐愤怒的主因。如果是他的话,他肯定会用更粗暴的说法来践踏这件事。一件事越重要,就越要践踏它,踩烂了揉进泥里,就变成新的道路。 他再次确认他和韦颂鑫很合不来,他总会让他想到一些不愿意想起来的东西——比如说他小时候干过的一些蠢事。但他不会因为这个就觉得韦颂鑫像自己。都是差不多的人,肯定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相像的地方。比如他现在盯着韦颂鑫看,会觉得他长得有点像徐翼宣,恐怕董玮仁也是因为这个,才会在一群人里选择他。 “但我这种人,性关系肯定和喜欢没关系。”韦颂鑫接着说,“我也不知道怎么给我的喜欢定义。” “你这种人,你什么人就你这种人?” “我……” “你一个处男,说得像是你久经沙场一样,像是你生来就是出来卖的。”童圣延毫不留情地讥讽,“你上大学了没有?没有吧。要不你回去高考吧,考个表演系或者导演系,就研究你喜欢的破舞台剧。你考上了我给你出钱上学,就当资助留守儿童了。以后你毕业了,给我送个锦旗,我挂我办公室里。” “可是我也没读完高中。”韦颂鑫低下头,“我数学太差了,我只能考十四分。” “你爸妈呢?” “他们离婚了。我没见过我妈,我爸也很少回家。我爷爷说我妈是在KTV里卖的,所以我现在也只能去KTV。” “你爷爷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不是没见过你妈?那你爷爷如果告诉你,你妈是大学教授,研究可控核聚变,你是不是也觉得你流着科学家的血?前途不可限量?” “但我妈肯定不是大学教授。” 韦颂鑫根本没听懂他的意思,他沉溺进这个卖不卖的话题里面,一口一口咀嚼出一种自虐的快乐。 童圣延在心里祈祷他别再往下说了,他可不想听一段无聊的辛酸家庭史,说不定还得混合着眼泪鼻涕的惨状。在他之前看过的剧本当中就有不少这种东西,一个人和家庭的终生对抗,类似于老鼠的儿子要打洞的那一种。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但就是对这个题材有种本能的厌恶。他没被家庭逼迫过,他觉得他是被家庭放逐的那个人。他的家人好像都真心地爱着他,但不是他希望的那种爱法,问题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希望被怎么爱着。他总是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人长大的,没人告诉他正确的成长方向,于是他在每个方向上都要碰一次壁。 过去的事便算了,事实上他明白他现在仍旧在碰壁的最大原因就是徐翼宣,是因为他不放过徐翼宣,一定要想方设法把他编排进他的人生里。然而无论如何都编排不进去,他自己找不到方法,最优秀的编剧骂他这是异想天开,你他妈不能把一条裤衩缝在领带上还想看起来天衣无缝,他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徐翼宣流浪。 “董玮仁后来还找过你吗?”他问。 “没有了。”韦颂鑫说,“再也没有。”
第43章 6 董玮仁早就忘了韦颂鑫这么个人,当时他的神还没有给他指引,他还怀疑他的恋人可能散落在人群当中。现在他知道了他的怀疑是不可饶恕的错误,他的恋人还藏在徐翼宣的身体里。需要他用骨灰和符咒来唤醒,这是共同的媒介。神的语言不是语言,是启示。 舞台剧连续演三天,徐翼宣白天在台上表演,晚上要在床上给董玮仁表演。他饮下死人的骨灰,被折腾一晚上后再去跳舞,感到自己变成一具白骨,被线吊在半空中舞动。这样才更轻松安全,他早就不知道要怎么靠自己走路了。 第三天晚上董玮仁临时不在,一张机票飞香港,司机送他去机场后再折返回来接徐翼宣,问徐翼宣要不要也去香港,去找老板。老板说如果你想去,就让人帮你订机票。徐翼宣说不要,你老板又不是第一次出差。事实上是他又开始发烧,好像虽然他觉得这些年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的身体诚实地在向他抗议。 他回到住处,高热让他感到身体里跳动着一颗太阳。他两年前就因为反复的发烧被关若姗强行拖去了医院看医生,全身检查做下来查不出任何具体的问题,那是一颗不能被任何医疗手段所观测到的太阳。后来一段时间自己痊愈,现在又开始反复。 他吞下退烧药后想,现在的发烧说不定是排异反应,因为一个人的体内容纳不下两种骨质,这是另一个人在排斥和驱赶他的征兆。 早上他忘记让人更换床单,现在卧室里一股怪味,他才不去睡。他昏昏沉沉地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退烧药不管用,应该加大药量。他这些年快要把退烧药当毒品嗑,每次看到对过量使用药物的警告都怀疑自己会早死。他因此想起董玮仁的恋人——也就是他所谓的前世。那个人是跳地铁死的,自杀,董玮仁赶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零落的肉块。他不懂自杀的人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在舞台上三次将剑刺入自己的胸口,也仍旧无法理解那个角色。 他不能理解的感情像山一样多。这种不理解并非是指鄙视或者看不上这类的负面情感,只是单纯地无法认知到。因此他觉得说不定那所谓的前世也是他无法认知到的那部分,说不定董玮仁就是在带领他找到他自己的真相。他像不信任其他东西一样也不信任骨灰,董玮仁知道他不信,一开始还试着骗他。董玮仁不知道他根本不在乎,他不介意接受这件事带来的结果,还可能,他期待着它的真正发生。 他在起身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这个,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现在是不是应该顺其自然更好?烧到四十度,四十二度,四十五度,这样就可以把一个不需要的外壳烧掉,露出里面新鲜的核心。他把药片放回原位,但在打开抽屉的时候手臂碰掉了放在柜子边角的一台摇摇欲坠的座钟,座钟又砸碎了下面的花瓶,发出巨大的声响。 ……明天必须要找人来收拾房间才行,这是他意识中断前想的最后一件事。 他不知道童圣延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是他听到了刚才的动静过来的吗?但他连起身去开门的记忆都没有。不过他损失的记忆也不止这一点,如果按董玮仁的说法,还有好多记忆他都不知道他曾经有过。反正是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是裹好了毯子躺着,电视被关掉了,开了一盏暗黄色的落地灯。童圣延蹲在他旁边,他冰凉的手背就放在他脸上。 体温不知道什么时候降了下来,他被人从冒着岩浆泡泡的混沌意识中带离。童圣延打断了他的仪式,就像是那个永远会在故事一帆风顺的时候跑出来捣乱的反派,他不在剧情之中,他的目的就是要给他找麻烦,也只是找麻烦。童圣延要爱他但不会好好地爱,要不爱也不能干脆利落地抽身走人。他永不停留又阴魂不散,时不时跳出来恶心他一下。 现在是凌晨两点,童圣延晚上十点多到家,之前他陪着韦颂鑫——或者说韦颂鑫陪着他看了四场舞台剧,他看进去之后有点明白这种艺术的好。散场后他把韦颂鑫介绍给一位副导演,说这个小孩对表演有一腔热诚,这之前自己在私下研究过很多舞台剧。 他自认为说得很诚恳,不知道在其他人耳朵里会不会是另外一种意思。他并不是在同情或者欣赏韦颂鑫,他只是想对自己证明,在这个鬼圈子里想混出一点名堂不是非要靠卖不卖的,至少在他这里不用。他想捧一个人,用不着当事人来服侍他。 他一个人回到住处后坐了半小时,后知后觉感到奇怪,明明在楼下看到隔壁亮着灯,但一点声音都没有。董玮仁不在?那徐翼宣一个人在吗?他想到这里,接着便听到座钟落地和花瓶打碎的巨响,他的第一反应是董玮仁在里面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想都没想地跳起来去砸门,没想着可以砸开,只是个警告,发泄不满的方式。就像小孩子踹一棵树没想过要把它踹倒一样。但门里面传来些微的声音,徐翼宣居然过来为他开门。 徐翼宣看上去比他上一次见他的时候更惨,就像一只被海水冲上岸的水母,一副横竖都要死了的样子。他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看到徐翼宣在他面前很快弯折下去,靠在门框上半睡半醒。他只能代替门框去撑住他,将他拦腰抱到沙发上。 他好轻,像一片叶子,一个只有骨架没有血肉的人偶,像反正不是人类的其他物质。 徐翼宣不在他的故事里,不是任何一段合理的情节。童圣延盯着他,确认他就是一段剧情里旁逸斜出的那个闲笔。 徐翼宣有他自己的故事,他可能完整地自洽着。童圣延无法确定,只是凭借他一贯的消极经验,认为徐翼宣不可能比他更差,没有人会比他更差。 那他们现在是在各自的故事之外了,其他的角色都不在场,舞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那他们两个人如果连接在一起,就又会是一个全新的故事,连身份和关系都可以一起被重置。童圣延根本经不起任何诱惑与考验,他只是这样想一想,就把之前和心理医生聊过的话全都抛在脑后,认为他们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他不喜欢他自己的故事,徐翼宣喜欢吗? 这间房子看起来介于整齐和混乱之间,和旁边的他自己的房子一样,不像是个好好地住着人的地方。童圣延更不理解董玮仁,他人在赌场却竟然只玩老虎机,在连入户电梯都没有的中档公寓里养金丝雀,这里的每件事都超出他的知识范畴。但他没有再往下想,他认识的人里十个有八个都有病,董玮仁在这些人当中也不算病得最重的那个了。 他看到徐翼宣醒了过来,第一句话却先问他董玮仁怎么不在,这种问法就像小学时去朋友家玩时问的你爸妈在不在,他偷情都要偷出一种谨慎的礼貌。在这个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就默认徐翼宣是喜欢董玮仁的,而他在这段关系里扮演的是一个闯入者,一个贫苦的乞丐。他的人生贫瘠,什么都不能抓住,什么都不属于他,徐翼宣是偶然落在他面前的,从有钱的商人口袋里掉出来的一枚戒指。他过去捡起来捂住,给我吧,给我吧。他可以求那个人,你都有那么多财富了,这个就让给我吧。 徐翼宣问他,你是怎么进来的?他瞥了他一眼,在想这个人装什么失忆。“是你给我开的门。”他面对的是徐翼宣一个不解的表情,他又不爽,问:“你以为是没带钥匙的董玮仁吗?”徐翼宣很轻地摇一下头:“他不会不带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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