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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理医生主动联系他,问他最近怎么样。他不敢把他来赌的事告诉她,只能含糊其辞,说自己最近在忙工作,没忙出什么端倪,出来度假,马上就要回去了。 “你见到你的那位朋友了吗?”她指的是徐翼宣。 “最近没有。”确实没有。 “你觉得怎么样?我的意思是,你是和他见面的时候感觉更好,还是不见他的时候感觉更好?” 见面的时候更好,还是不见的时候更好? 童圣延发现自己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他没有这样系统地思考过。他在不见徐翼宣的时候也在要命地想着他。他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 他转而问心理医生他们之前讨论过的脱敏治疗,让患者不断面对使他焦虑的那件事,在不断的重复当中达成习惯。问他现在这么做是不是可行。医生温柔地对他说,如果他愿意,可以尝试一下。其中有任何不舒服都可以随时来找她聊。 多好的一个人,童圣延在想他也许用不着这么麻烦,他应该去找一个健全的人谈恋爱,那种坚强到不但自己不会受伤,还有本事把周围的其他人都治好的人。等他完全痊愈之后,他就不会再多看徐翼宣一眼。而且徐翼宣可能也根本不需要他的爱吧,徐翼宣现在一个人好得不得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爱比品牌方送的礼物更多,他那点爱算什么。谁长大之后还会把中学时男同学送的塑料手串珍藏起来,没有人会。 他看到了徐翼宣的热搜,是一些在后台的排练照片,公司花钱买的,在舞台剧上演前轰轰烈烈造势。舞台剧?他一时间怀疑自己的眼睛,徐翼宣竟然还在孜孜不倦地开发新领域,和其他的所有健全人一样,把他对比成一片废墟。 这时代照辰把热搜又转发一次给他,问他去不去看。这又是一个健全人,无辜地以为他们三个还是过去那样的朋友。他突然很想问代照辰到底知不知道他当年和徐翼宣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更想问的是如果你不喜欢一个人,那你会和他接吻吗?他回国一个多月,终于搞清楚他回来的目的,这些年里徐翼宣都是一根刺,分散在他体内的四面八方,冷不丁狠扎他一次。他必须得回来做个了断。 舞台剧的内容很抽象,什么以数个神话故事作为原型,将其解构再重塑。童圣延听着只觉得像大学课堂上那些艺术理论课,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嚼过的内容当成自己的话再复述出来,符合他对这种舞台剧的全部刻板印象。倒是代照辰听导演阐述理念听得津津有味,像他这样的人可能不会看不起任何东西。 徐翼宣在里面演一只像人的妖兽,原型很明显是塞壬。塞壬歌唱,歌唱开始的地方即是听者的坟。导演这么说。但我们不用唱的,我们要试试舞蹈这种形式。 徐翼宣有多久没在人前跳舞了,他数年只拍广告和杂志封面就有源源不断的钱进账,童圣延认为他早就不记得应该怎么正确地使用这具身体了。他根本想象不出徐翼宣站在舞台上的样子,但音乐一响,塞壬遥远地起舞的一瞬间,他马上意识到什么奥德修斯,他才不是,他是漂流在海面上手无寸铁的航行者之一,这就是他的坟,他早就掉进去了。 他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眶和下巴都在滴水。代照辰看到了,吓一大跳,问他怎么了。他不回答,站起来走出剧场,在侧门边扇自己耳光。他在这一刻无比希望徐翼宣真的去死,像重病人的家属默默期待着病人咽气那天一样。徐翼宣现在去死的话,只会留下一个完美无缺的记忆,比起眼前这个永远不确定的人,他更想要那个记忆。 幸运的是在剧场观众席里哭的人不止他一个,还有韦颂鑫。韦颂鑫终于愿意出去上班,在奶茶店里打临时工,攒了一张票钱进来看。台上的演员表演悲伤,而他是真正悲伤。这么漂亮的一个地方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不想做个观众,他想站到舞台上面去,这才是他想要的,他愿意付出代价换。 他们两个人离得非常近,只是中间隔了一面墙。他们同时流泪,同时把眼泪擦在手背上。徐翼宣的角色爱上一个不被他的舞诱惑的人,那是真正的奥德修斯。他因此用一把刀在礁石上结束自己,他为了一个不爱他的人去死,而爱上他的人都因为他去死。他下场的时候韦颂鑫抹掉最后一滴眼泪抬起头,童圣延重新回到座位上。导演对于这个剧情有话说,塞壬和奥德修斯之间有一场斗争,每一方都想让自己成为一切,变成整个世界,这样就不可能和另一个完整的世界共存了。 演出结束后代照辰要到后台去,和导演还有徐翼宣打招呼,问童圣延要不要一起去,童圣延说算了,他不去。他对代照辰说的是去了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实际上他是怕他当场敲断妖兽罪恶的双腿。他在门口抽烟的时候竟然又遇到韦颂鑫,看到他的头发剪短了,还染回黑色。看起来和那种在正经的科班院校学表演的男生一模一样。他很意外,这样一个人还有这种闲情逸致过来看舞台剧? 他叫韦颂鑫:“toto,这边。” 韦颂鑫明显不喜欢这个外号,又不敢说,只能低着头走过来。 “谁让你来的?”童圣延问。 “我,我自己来的。” “你爱看这个?” “嗯。” “你真爱看这个?”童圣延又问一遍。 “……怎么了啊,不行?” “那你给我讲讲,你都看出来什么了。” 他没想到韦颂鑫真能说出一二三四来,从荷马到奥德修斯到塞壬,还掺合进大量像模像样的叙事名词。他听得想骂人,谁要在这种地方听古希腊神话课!他不耐烦地让韦颂鑫闭嘴,问他:“你从家里过来?” “嗯。” “那你怎么回去?” “我坐车……” “你只能坐一半。” 韦颂鑫从这里坐公交车回家要转三次车,第三次车晚上八点就是最后一班。他身上也没有多余的钱打车。 “那我明天再走。” “在这里睡一晚?” “这附近反正会有肯德基之类的……” 童圣延骂了一句傻逼,把韦颂鑫带回自己的住处,可能他是应该送他回家的,他给自己的理由是他不想当个免费司机,他当初为了不让韦颂鑫没事就来找自己,特意把他的房子租在离市区将近两小时的地方,现在他疯了才愿意把这几个小时花在路上,那只能是因为他心里不断升起的一种冲动,他必须要找一个人做爱。
第42章 5 韦颂鑫显然不是个适合的做爱对象。 童圣延看着他,而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坐在餐桌前,用笔记本电脑看英文舞台剧,看起来简直像个正在备考的学生。童圣延因为他这副死样子冷静下来,强奸这样一个人和强奸一个古代的深闺大小姐恐怕也没什么区别了。等一下大小姐哭哭啼啼要清白,他是不是还要上门提亲? 没意思,他准备去睡了。只有一张床,韦颂鑫想睡的时候就自己滚在沙发上睡,反正他要先去洗澡休息。他拿了换洗的衣服正准备去浴室,听到楼道里的声音。他没有想到这一天徐翼宣竟然还会回来,也没想到董玮仁会和他一起回来。这鬼公寓的隔音差得要死,不仅是他们的开门声,连他们的对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而且这才晚上十一点,徐翼宣的庆功宴结束得未免太早了。 不多时他就听到了隔壁的其他动静——他住在这里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这个。这处公寓的房型结构是他的客厅挨着隔壁的卧室,一个绝佳的聆听位置。这是他第一次听徐翼宣和其他人做爱——这个说法很奇怪,就好像徐翼宣和其他人做爱就应该被他观赏到一样。那边的空气一定缠绵悱恻,弥漫着要命的腥臭味。下贱,下贱,下贱。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他把这几个字恶狠狠地反复嚼碎。他打开了薛定谔的盒子,看到猫死在里面,这件事在这一刻正式变成确切的事实。 韦颂鑫也听到了,他尴尬地暂停了舞台剧的播放,抬起头问童圣延一句什么话。童圣延没听清楚,皱着眉:“你说什么?” “你是故意的吗?”韦颂鑫问。 “什么故意的?” “旁边那个……”韦颂鑫指了指墙,他指的是墙的另一边正在发生的事。 童圣延听懂后被他气笑了,说你能不能别自恋到这个程度,我好心带你回来是特意为了让你听邻居上床?我故意用这个暗示你什么,我他妈真想强奸你还用得着征求你同意? 韦颂鑫不说话了,童圣延又问他:“你知道旁边住着谁吗?” 他摇头:“不知道。” “一个多月之前,开那辆骚橙色的破车送你回家的那个人。” “今天舞台剧他也……” “就是他。” “你认识他。” “嗯。我认识他。” 童圣延发现他终于有机会问韦颂鑫那天的事,韦颂鑫在下车后是怎么跑到徐翼宣在的酒店里去的。韦颂鑫起初不愿意回答,他放几分钟舞台剧,暂停,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看进去,又倒退回去。这时候才终于说他是先认识的董玮仁,在KTV里,是被他当时的老板带过去的。 “然后呢?” “然后我陪他喝了酒,还陪他玩游戏。他说他喜欢我,留了我的电话号码。” “再然后?” “那天你让我下车,他就打了电话给我,给我一个酒店的地址,让我去那里等他。” “再然后呢?” “我去了。因为你不愿意带我走。” “……你能不能别一句一句说?能不能别我问一句你说一句?” 童圣延想知道的是那天为什么徐翼宣会在酒店里,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但他又不想追问得太明显,他想让韦颂鑫主动告诉他。 但韦颂鑫接下来说的是另外的事,他说他害怕董玮仁。他在还没见过董玮仁的时候就听说过他,说他玩起来看不到底线,曾经把一个小男孩吊在天花板上三天,差一点就被搞死。他还送另外一个男孩去拍GV,演那种只有性暴力的片子。所以他怕。 “那你觉得我就有底线?”童圣延问,“我就不会把你吊在天花板上三天了?” “……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什么古早台词。童圣延笑一声:“我能问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吗?” “我也不知道……” “那董玮仁是坏人?” “嗯。” “人是用好人坏人来区分的?” “我只能这么分。” “那天送你回家那个人呢?” “我不知道。” “你去的时候他就在酒店等你了?” “嗯。”韦颂鑫点头,“我有点害怕他。” “你谁都害怕。” “我不怕你。” “我谢谢你,你还是怕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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