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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差一点他就要说出口了,董玮仁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他把手机塞回床垫下,翻一个身还要假装在睡。董玮仁伸手摸他的额头:“你还在发烧。”他不说话,要装着自己睡着了还没被叫醒。“为什么睡在地上?地上这么冷。”董玮仁又问,他还是不回答。“医生等一下就要来了,回去床上睡吧。”董玮仁在他的沉默当中叹气:“你不要生我的气,是因为你太不听话了。” 这句话董玮仁也是对着徐翼宣里面的人说,他的巫术已经应验了,二十二年之前的事正在这里重新上演一次。当年也是这样,一模一样,他爱的人不爱他而爱上其他人,拒绝他去选择其他人。这是他最不该想起来的部分,他为什么非要想起来这部分? 他不能再轻举妄动,但在他求得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之前,徐翼宣必须不能离开他的视线。他一度怀疑徐翼宣回国时搞出的这一出新闻就是为了逃开他。徐翼宣应该没有这种本事,可是本事都是突然长出来的,他再清楚不过了。如果还有人教他的话,那本事更是成倍地长。问题就在那个人身上,他应该去解决那个人,就和之前一样。 唯一一件幸运的事是他想要的那个胎儿终于顺利地长在了女人的肚子里,她那具身体他一眼都不想再多看,和与她上床相比,对这个孩子的降临表示惊讶和喜悦再简单不过了。她只在拘留所里待了两天,就获准回到家中养胎。家中的每一寸地方都被警察检查过,房间里一股冷冰冰的气味。她坐到床上哭,她知道自己完了,她的社会形象彻底变成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而且人们一旦更相信她的儿子,一定就会更恨她。凭什么,她是无辜的,她还没有回到二十岁,她还没有重新享受一次这个世界呢。这个世界比二十年前漂亮方便,凭什么她要比她儿子少享受。 她哭的时候董玮仁在旁边看着她,没有半点要来安慰的意思。她知道他肯亲自来接他她就已经要感激涕零,不能再对他要求更多。可是她都有他的小孩了,他能不能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对她更好一点? 董玮仁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知道,但不想理会。这个女人的一切都写在脸上,徐翼宣要是能稍微遗传到她的一点蠢,他也用不着这么麻烦。他本来还在想等到必须流掉这个孩子的时候,要用什么方法来哄骗她一下。现在他懒得想那么多了,这个女的比他想象中玩得还大,一个时刻都在警察的视线之下的人,最好离她越远越好。到时候给她一点酒,一点药,他假装是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慌张的父亲跟着去医院,没了孩子之后她就滚回去坐牢吧,她的任务完成了。 董玮仁把徐翼宣从地板上抱回床上,问他眼睛还痛不痛,还有没有恶心想吐,要不要喝水吃东西。这个时候徐翼宣只能选择醒过来:“你不再碰就不痛。” “你怪我碰你?”董玮仁笑着问他,“是你自己不乖。你想吃点什么?叫一碗粥给你好不好。” “我不想吃。” “不想吃也要吃一点。” “我想先睡。” “你已经睡一天了。”董玮仁贴近他,话直接吹进他耳朵里。“还是你白天自己偷偷跑出去玩了?” “是啊。你走之后我就跑去拉斯维加斯,刚刚才回来躺在这里。” “是吗?真厉害,那你是坐什么去的?告诉我吧。” “我坐你的——”一句脏话要说出口,董玮仁马上甩他一个耳光。“闭上你的嘴。”徐翼宣看到他的视线阴沉下来,也可能是他眼前的世界黑下来。
第60章 7 董玮仁在想一模一样,他宁可死过去也不松口的那样子一模一样。为什么,他一辈子没有爱过其他人,只爱那一个,可他兢兢业业地爱,那个人到最后还是不选他。当然了,当然了,爱不是兢兢业业就能得到的东西,世界上不存在任何兢兢业业就能得手的东西,董玮仁的金表跑车都来自于各种各样的旁门左道,他现在快五十岁,突然想要回头讲虔诚。 还是那扇木门,他是诸多信徒中的一个,砸了上千万进去也不能见到神的真容。越是这样他便越是对里面的声音深信不疑,神是不能为凡人所见的,谁见过上帝和信徒坐在一起谈天说地。他隔着门讲述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他已经依里面所说将骨灰喂给了恋人的容器,他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在醒转,反正他觉得他是想起来了一些事,或者也不能说是想起来,是他记起了一些习惯,一些身体上的记忆。他不是个很会使用这些抽象的词汇的人,而且他又不可以把话说得太难听,导致说出来的内容支离破碎。 里面听懂了他说的,他不知道的是无论他说什么,里面都会用深沉的语调说了解。“那我应该怎么办?”他迂回地问,“……我觉得他记起了不该记起的部分。” 他没说的是,他想要的是一只纯白的雏鸟,不是回到当年让这件事重新来过。如果事情真变成了这样,那他除了再杀他一次之外怕是别无他法。现在杀了他,那之后要怎么办?再去找一个新的转世吗?等他长大后他就快七十岁了,到那时候他还能做什么。他可不是本多繁邦[1],一辈子目睹了三次转世还没发疯。就这一次,他眼睛牢牢盯着地面上的尘砾,他只有这一次机会。 里面的声音问他:“那你想要他忘记前世吗?” “不,我不是想让他忘记前世。”董玮仁困难地组织语言,他是想说他想要徐翼宣记起该记起的,忘记该忘记的。可是这个要求太过分,他怕会触怒神明。 在他犹豫的时候里面的声音却替他说出他想说的话:“你要他忘记这一部分。” “做得到吗?”他惊喜地抬头。 “我不能保证。” 不能保证的意思就是说有机会,又是红色的钞票换成黄色的符纸,又是要烧成灰放进水里。在回家的路上他想徐翼宣现在这样也好,他那个妈妈惹出一场麻烦,还省得他到时候去和经纪公司说要暂停他的工作。只是现在稍微早了点,那个胎儿还要好久才能长大呢。 徐翼宣受伤的那只眼睛消肿后他也不再躺在床上,他兴致盎然地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对着一本烘焙书认真研究如何将戚风蛋糕烤得蓬松。董玮仁打开房门闻到香甜的鸡蛋牛奶味,他不讨厌,徐翼宣做这种事简直像十九世纪小说里的小夫人,虽然庸俗但是可爱。他于是添置更多的烘焙用品,一整箱买回来放进柜子里。 “你想让我开烘焙坊?”徐翼宣问他。 “也不是不可以。”他说,“开一家烘焙坊,写你的名字。” “我只会烤戚风蛋糕。”徐翼宣观察着烤箱,圆形模具里的蛋糕液还没有膨胀的趋势。“还不是每次都能够成功。” “那没关系,你就只烤戚风蛋糕就够了。”董玮仁笑一笑,“你烤戚风蛋糕,我们雇其他的人来做其他的。你还喜欢什么?千层蛋糕怎么样?里面很多水果的那一种,我见过。还是说我们的烘焙店只烤戚风蛋糕?这也是一个创意。” 董玮仁认为他们这样就算是讲和,只要徐翼宣不再惹麻烦,他就愿意原谅他。他也不喜欢动手,如果不是情非得已,谁愿意伤害一个自己爱的人呢。他看着徐翼宣将奶油倒进玻璃碗里,欣喜地想他的神明再一次实现了他的愿望,徐翼宣没有再提其他人的名字。 “为什么突然想做蛋糕?”董玮仁问。 “不为什么。” “一个人在家觉得无聊吧。” “也不是。” “不是我不让你出门,只是你知道的,现在的情况……是不是?” “嗯。” “这个奶油要打发到什么程度?” “能拉出一个尖。” “我来帮你?” “不用。” “那我去休息一下了。” “好。” 董玮仁准备离开,半途又折返回来,手落在徐翼宣脸上。“看起来已经痊愈了。” “嗯。” “还会痛吗?” “不。” “对不起。”董玮仁诚心诚意地道歉,“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你怎样都可以。” “打你也可以吗?”董玮仁笑着问。 “可以。” “那你还是在生气,怎么办,怎样才能让你不生气呢?你想要什么?我买给你。” “想要草莓。” “草莓?” “现在。”徐翼宣无辜地看他,“和奶油混合在一起,做蛋糕夹层。” “我现在就让人去买。”董玮仁松一口气,“马上就送来给你。” 董玮仁回到他们的卧室里,房子不怎么大,所以连卧室里都弥漫着烤蛋糕的味道。好难得的温情时刻,可是他必须想起来他求而不得的那个人和蛋糕的故事。那个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练舞蹈,可能是三岁或者四岁就开始了。这一行要严苛地控制体重,甜食是禁忌中的禁忌。他严谨了十余年,最后十七岁从舞台上摔下来受伤,医生断言他就此不能再跳舞。董玮仁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正在吃一块奶油小方,不知道为什么是一种很陌生的吃法,好像夏娃在尝那一枚禁果。他自由了,与此同时他也完蛋了,他之前所有的人生规划都因此作废。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得罪了上帝要让他受咒诅?让他以后不能再用双腿行走,要用肚子行走。蛋糕揉碎了一把一把撒在地毯上,那看起来就和土一模一样,上帝说的完全不错,他以后就要靠吃土活着。 就是这个时候,如果说人生有一个失控的节点,那他肯定就是在这个时候。但是董玮仁当时一定是忽略了什么,他太忙了,所以忽略了一些重要的地方。无故要被上帝惩罚的人到底有没有经历一个痛苦不甘的阶段,那个阶段到底是从来没有存在过还是他彻底错失了。那家伙怎么刚从病床上下来就无限欢乐地要去舞蹈教室里当助教了,然后在那个地方他怎么就和他补习班的学长搅在了一起,他怎么可以一边爱别人一边嘴里还是说他待他真好,他怎么能安然地一边和其他人做爱一边问他要钱? 作者有话说: [1]三岛由纪夫《丰饶之海》系列中的角色,之前老董给小宣讲故事讲的就是这本书。下一章会再写写老董的文艺大病……
第61章 8 卧室的柜子里收着他读艺校时的课本和日记,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名字,董玮仁对那两个字很陌生,一个好平常的名字,就像报纸上用楷体字印着的撰稿人或者责任编辑的名字那样普通,无法将它和人联系到一起。所以他给他取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昵称,叫他rinri,读起来其实就是利利,也可以是莉莉。被取了昵称的人并不在乎其他人怎么叫他,但还是多问一句,中间的那个n代表什么意思? 董玮仁思忖了很久说:“那是一个缓冲,代表呢喃,代表我把你的名字含在嘴里,又用牙齿咬了一下。”其实是他内心在悄悄模仿《洛丽塔》的开头:洛—丽—塔;舌尖得由上腭向下移动三次,到第三次再轻轻贴在牙齿上。所以不管他在艺校是小王,身份证上是王某某,在他的齿间他只能是rin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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