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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疯狂嗅着被褥的味道,像是缺氧的鱼,像是缺水的旅人,要是被傅竞川看到,肯定会笑话他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眼皮沉重,在不知不觉间,他搂着被褥,以一种极其依赖的姿势,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已经到中午了。 他的头发长了不少,有些乱,他随便伸手一抓,把翘起的头发给捋直了。 他掀开被褥,下床洗漱。 等他洗漱完,就下楼吃早餐。 早餐比较简单,只做了一人份,有虾饺皇,生煎包,腐皮卷,糯米鸡,炖汤,虽然数量看着多,但实际上量不大,江律一个人平时都能吃光,但他今天的胃口不太好,只吃了生煎包跟炖汤,就吃不下了。 他最近的心情不太好,具体是因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傅竞川不让他去地下拳场,但没有限制他的出行,他可以去南岛区逛逛,也能去医院陪周韵,但他却不太想出门,他就好像是一只被放飞的鸟雀突然失去了对自由的渴望,有点眷恋锁住它的囚笼。 他正打算要回房间时,手机震动了起来,发出了提示声。 打开屏幕一看,备注为“赵医生”。 “赵医生”是周韵的主治大夫,也是荆棘岛里血液科最好的医生。 江律的心底陡然生出了一种不详的预感,心脏也突突地跳起来,他滑过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赵医生急切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传过来,“江先生,你的母亲病危,请你尽快来医院一趟。” “什么?” 像是被烧红的铁钳刺入耳膜里,江律疼得都快要听不清声音了。 赵医生又重复了一遍,“别磨蹭了,再晚一点,你可能就见不到你母亲的最后一面了。” “吧嗒——”手机从手中溜出去,坠落在地,但因为地上铺着地毯,预想中的刺耳碰撞声并没有传出来。 江律的脸色苍白,眼神凝滞。 管家看着江律的脸色,急忙问:“怎么了?” “我妈……病危。”短短的几个字,就好像耗尽了江律全部的力气。 “江先生,我马上派司机送你去医院。”管家什么事都见过,他不慌不乱,把一切都安排得井然有序。 江律目光呆滞,“谢谢陈伯。” 管家弯下腰,把手机捡起来,递给江律,“生老病死,都是人之常情,您节哀顺变。” 江律什么都听不清了,他的耳膜像是被泡在咸涩的咸水里,只能听到海水翻涌时的浪花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是永无停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医院的。 医院的抢救室里,躺着一个面色白得不像话的女人,她的额角浸着冷汗,脸上戴着鼻氧,她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透明管子,她身上的病号服,很宽,包裹着她的瘦弱的身躯。曾经的周韵,是巷子里的“美人”,光是她的追求者就能排到几公里开外,如今的她,不再美丽,不再漂亮,她只是一个将死的普通女人。 江律靠近病床,在周韵的身边蹲下来。 他想碰一下周韵,却不敢,只能把手垂在身侧,很轻地喊了周韵一声,“妈。” “小律。”周韵还有意识,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让妈妈好好看看你。” “转眼间,你就长那么大了。”周韵像是在回忆,嘴角牵着笑意,“你是早产儿,刚出生的时候,很瘦,很小,躺在保温箱里。别的小孩刚出生,又黑又紫,脸上是皱巴巴的,你不一样,你的五官也跟妈妈一样好看,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夸你长得真俊俏,长大了,肯定也容易讨媳妇。” “后来,你满月了,医生说你的身体很健康,不用再住保温箱了。”周韵说着,眼角淌着泪,“我那时候还没有稳定的工作,存款也不多,就带着你,住在廉租房里。我们的条件不好,你又一直生病,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我的孩子,能够平安、健康地长大,你的身体也很争气,越来越好。” “你小学就进了学校的篮球队,身体素质特别好,每次看到你在球场上挥汗如雨,妈妈都感觉到很欣慰。所有的爸妈都是这样,不求孩子能有多大的出息,只求着孩子平安健康。” “但妈妈还是有愧于你。”周韵忽然睁大了眼睛,声音却弱了很多,“是妈妈看错人了,才害了你。我每次都在想,如果我没有生下你,你就不用跟着我受苦了。我没能力,我只能让你住在廉租房里,而你的那些兄弟,都是住着豪宅,开着豪车,吃着美食佳肴,只有你……是跟着我吃糟糠咽菜。” “我其实也很后悔把你生下来。”周韵声音哽咽着,眼泪就打湿了枕头,“这些年来,我生病住院,做化疗,把咱们家积攒下来的钱,全都掏空了。妈妈不是傻子,也不是瞎子,妈妈知道没学历没点技术,挣钱很难。你说你去做了生意,可妈妈还是看到你身上的伤了,妈妈觉得对不起你。” “是妈妈拖累你了,如果没有妈妈,也许你能活得更好、更自在。” 周韵现在有了点回光返照的迹象,气色也比之前好了,“妈妈早就不想活了,这次术后复发,病情来得遽然,是我让赵医生、还有护工他们瞒着你的,妈妈怕你担心。现在好了,妈妈终于解脱了,你也解脱了,你再也不用为了妈妈,去做那些令自己难受、痛苦的事情了。” “妈。”江律的声音在颤抖,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他连话都说不出来,“您别说这种话。” “宝宝。”周韵像是回到了二十几年前,她又用熟悉的昵称来称呼江律。 她伸出被针管扎得密密麻麻的手臂,她想要像以前那样,去摸江律的脸,但却是做不到的,“妈妈真的很对不起你,妈妈在不清醒的时候,误伤你好几次了,妈妈知道你很痛苦,妈妈也很内疚。” “你能原谅妈妈吗?”周韵又用讨好的语气来问江律,眼里满是期盼、渴望与希冀。 她想要在临死前听到儿子的原谅,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能死得安心、死得瞑目。 江律的笑容并不好看,甚至可以用难看来形容,不管周韵之前怎么对他,在这一刻,过往的事情,都可以一笔勾销,可以当做从未发生。 “妈,我从来没想怪罪过你。” 这句话像是打开周韵多年来的心结,她释然了,可以瞑目了。 她挤出一点笑意,在濒死前,竭尽全力,抬高手臂,摸到了江律的脸,就像是小时候那样。 停留了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她的手臂就毫无征兆地垂了下来,她身边的检测仪器,发出了尖锐地、急促地“嗡鸣”声。 心电图从波浪线转为了直线,这代表着,周韵的心脏停跳了。 江律漠然地望着周韵,他很平静,而平静之下,内心掀起了狂澜。 之前的江律,就好像是一艘在海面上航行的船,周韵就是支撑这艘船的诡杆、发动机,而现在支撑这艘船的东西都坍塌了,船就不能在海面航行了。 他彻底失去了,活下来的意义。
第0026章 离开 病房里的心脏检测仪发出刺耳、尖锐的轰鸣声,像是火车上的警报声。 病房外的医生闻讯赶来,在看到心脏检测仪上的黑线时,沉默地拿着更为精准的仪器,来测量周韵的心电图。 整个过程,都没有人开口说话。 病房空寂,只剩下测量仪发出的声音。 经过一阵持久的沉默,医生遗憾地告诉江律,周韵死了。 他的耳朵像是出现了问题,听不到半点声音,或者说,他在逃避现实。 现实是鲜血淋漓、又千疮百孔的。 好像只有闭上眼睛,才能忘记现实的可怖。 他迷惘地端坐在医院的陪护椅上,目光落在周韵的身上。人在死后二十四个小时,身体的温度会以每小时0.5摄氏度的速度下降,这又被称为尸冷。 曾经鲜活明媚的女人,如今也成了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 接下来,她会被送去殡仪馆的火化炉,会被燃烧的焚化炉烧成一捧骨灰。 他的心脏抽搐似的疼,在崩溃之际,他给傅竞川打了电话,他希望能从听筒里听到傅竞川的声音,也许这样他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sorry, the phone you……” 手机听筒再次传来女人机械重复的声音。 江律失望地盯着手机屏幕,傅竞川还是没有接他的电话。 他攥紧手机边缘,深深呼出一口气,又将手机的屏幕按熄,动作僵硬,仿佛是被抽离魂魄的行尸走肉一样。 在护工的提醒下,他给殡葬服务打了电话,又跑去医院附近的寿衣店买了身寿衣,人死后,尸体会变得僵硬,寿衣的尺码也得买大一码的。 回医院前,他去超市买了一瓶白酒、两条白毛巾、一包旺仔小馒头,还准备了一枚硬币。 他扶着周韵的身体,用白酒打湿白毛巾,给周韵擦拭身体,现在周韵人都死了,也就没有那么多忌讳了。擦拭了身体,他又把那套白色的寿衣,给周韵换上,年轻时的周韵是很爱美的,总是去附近的裁缝店定制旗袍,漂亮得能勾人魂魄,她现在死了,脸色灰败,寿衣也是最普通的一款。 殡仪车停在住院部楼下,殡葬服务的工作人员,并不会动手抬尸体,江律一个人,把尸体抬上殡仪车,随后跟着殡仪车,来到殡仪馆。 火葬的流程很简单,先是逝者放进火葬棺木中,再让家属悼念、祈祷,整个过程,江律都是麻木的,工作人员又将火葬棺木搬运到火化炉前,点燃火化炉,最后将棺葬推进焚化炉里面。 江律眼睁睁地看着装着周韵尸体的棺葬,被熊熊烈火吞噬、燃烧,他的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火光。 他的五脏六腑在剧烈地震颤着,像是被刀子剐蹭着,内里的脏腑都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烂肉。 “江先生。”一道冰冷的声音,透过江律的耳膜。 江律一转头,看到身后站着西装革履的男人,他还没有开口,就听到男人做起自我介绍,“我是崔小姐身边的助理。” 他指着门外的一辆黑色保姆车,又说:“崔小姐在车上等着您,请您跟我走一趟。” 他在脑海中认真搜罗了一遍,也不记得,自己认识姓崔的女士,“崔小姐?” 男人是崔绾缊的下属,已经习惯称呼崔绾缊为崔小姐,他笑了下,算是给江律一个解释,“崔小姐是少爷的母亲。” 江律的心脏猛地紧缩,他没有理由不去见傅竞川的母亲,“您带路吧。” 男人像是早就笃定了他不会拒绝,“好的,您跟我来。” 黑色保姆车的周围站着几个荷枪实弹的保镖,他们看到江律来了,提出上车前要搜身的要求,江律先是愣了下,也没有反抗,任由保镖们搜身,确定他身上没有携带危险物品后,保镖们拉开保姆车的车门,请他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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