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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许是先是感受到喉咙处灼烧般的痛,然后嗅到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再然后,他睁开了眼。 像是做了场格外漫长的梦,醒来只觉浑身疲惫。 但浑身干爽,连日来的眩晕感消散不少,右脚似乎也被重新包扎了,那种劣质纱布的紧绷感全消失了。 周许睁眼望着雪白的天花板,迟钝地察觉到房间内的另一道阴影。 他转过头,看见坐在床边的陈津北。 或许现在是半夜,房间的灯只开了一颗,朦胧光影下,陈津北背对着他,膝头搁着台笔记本电脑。 他的手指触在触控板上,正在快速滑动地看着电脑页面,偶尔也轻敲键盘打两个字。 周许盯着他的背影,眷恋地看了一会。 看他的后背、看他的肩胛、也顺着往上,看到他的脖颈,看他搁在键盘上的手指,还看他被电脑屏幕的光映照的侧脸。 或许看了五分钟,也或许是十分钟,周许终于动了,他坐起身,靠到陈津北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他的手绕到陈津北腰腹,同时将下巴搭到了他肩头。 陈津北的动作一顿,清脆的键盘声停了,他听到周许沙哑的声音:“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了。” 周许慢吞吞地说:“陈津北,我不聪明,能想的招我都想了,能说的话,我也都对你说了,但你还是不愿意理我。” “我要怎么做呢?”周许轻声问陈津北:“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一次,他抱住人的动作很轻,是陈津北一转身就可以挣开的力道。 他贴在陈津北肩后,慢慢想着说:“事情发生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告诉我,没有一个人跟我解释为什么。我只知道你突然消失了,我一直一直在找你,最后都去警局报警了,然后才终于看到了新闻。但那时你已经走了,而到现在已经一年,干爸干妈还是不同意见我,你也不理我,至于周……” 周许在这里顿了顿:“陈津北,从小到大,我什么都跟你说,我不止一次说过,我不想认他,所以我更不可能知道他在这件事情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所以那天晚上我跟你耍赖,我说这件事情跟我没关系,我说你不应该讨厌我,但没有用,你还是生气。” 前方的陈津北始终没动,他沉默地坐在原地,没推开周许,但也没转过头来。 这对于周许都是难得的安宁,他用脸轻轻蹭了蹭陈津北的肩头:“所以我说那你怪我吧,你都怪我,毕竟你才是最无辜的那个。” “我始终不敢去想,干爸干妈的事情发生后,你吃了多少苦,你独自来到香港,独自住在那种破楼里,你的生活全被打乱了,那时你也才刚高考完啊。去年你走的时候,也是没办法了吧。我很心疼你,陈津北。如果你把错都算在我头上,我会努力地去赎罪,但我那晚说出来,你好像……更生气了。” “所以我现在要怎么做呢?”周许再次问陈津北。 病房安静,周许靠在陈津北的背后,墙面上,两个人的身影都叠到了一起,像只有一个人。 陈津北仍没吭声,但蒙昧光影里,他喉颈的线条轻轻动了动,额角的青色血管隐现。 陈津北不说话,周许吸吸鼻子,只能自己说:“小时候,我写字是你握着我的手教的,睡不着,是你给我讲睡前故事,跟同学打架,也是你帮我打回去的。” “什么都是你在教我、在帮我,所以这一次,陈津北,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愿意理我。” 今晚的周许哭得很安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去,全滑进了陈津北的衣服里,润湿了一片,他知道,陈津北也知道。 “我是什么好东西吗?”陈津北终于出声,他关了电脑,终于站起来转过身看向周许:“你到现在还要赖着我。” 坐在雪白病床上的周许满脸憔悴,露在外的皮肤比床单还要苍白,只那双眼染了一圈红。 他仰着头,探手去轻轻扯陈津北的衣角:“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的那个。” 各种情绪杂糅,他的眼泪根本止不住,他哭着说:“只有你。” 眼泪糊住了周许的眼,抹不干净似的,所以他没察觉到在他哭的时候,陈津北的眼眶也红了。 他只知道他话刚落下,陈津北已经探手来扯他的手腕。 陈津北动作很快,拆掉了他在腕间戴了快五年的手表,他撬开手表背后的保护壳,从里面扯出个小小的电子芯片,他将东西扔在周许面前。 他按着周许的后颈让他低头:“看看,认识吗?” 陈津北此刻的表情再不复他惯常的平静,他已然处在崩溃边缘,眼里爬满了红色的血丝,他按着周许不要他抬头:“认识这是什么吗?” 周许并不反抗陈津北突如其来的暴力,他顺着他的意,埋着头,去看那张小小的、没有指甲盖大的绿色芯片。 陈津北也低了头,他靠在周许耳边,一字一句说:“你14岁的时候,我送你手表,就在往你身上安定位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你别摘掉手表的原因。” “你说得对,从小到大,吃饭睡觉我教你,学习品德我教你,是非观我教你,爱好我教你,我什么都教你都管着你,就连你该喜欢什么东西,都是我去引导的,你半点不依我的,我就冷着你不想理你,所以你到现在,仍将我的话奉为圭臬。” 陈津北手指掐着周许的后颈不让他抬头,他靠在周许耳边问:“……为什么?” 陈津北突兀地,发出声嘶哑的笑声,他说:“周许,你想想你是怎么教六点儿的,我就是怎么教你的。” “我把你当个玩意儿,把你当个练手的试验品,”陈津北说:“我跟驯条狗一样的驯你。” “六点儿,病了。”始终沉默的周许突然出声,他哭着说:“陈津北,六点儿在去年冬天生了场大病,它老了,现在总是蔫蔫的,不吃东西,也不叫、不跑了。” 周许扶着陈津北的手臂抬起头来,他用泪眼望着陈津北冷峻的脸:“外公说,六点儿快死了。” 陈津北都那样说他了,软弱哭着的周许还是依恋地将额头贴到陈津北腹部:“如果不是因为找到了你,我是要回家陪六点儿的。” 他说:“我舍不得它,可是……可是我更舍不得你。” 眼泪把周许的睫毛黏在了一起,他一边哭,一边捡起陈津北摔在床上的手表和芯片。 他笨拙地将芯片贴到原本的位置,他问陈津北:“陈津北,人为什么要长大啊?我成年了,六点儿老了,你不理我了,干爸干妈也不见我了。” 他也彻底不认周家珍了。 18岁象征成年的那个生日,像是一场汹涌袭来的噩梦。 周许将手表扣到自己手腕上,他仰头看向陈津北:“如果我永远都是16岁就好了。”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终于看见陈津北时,他才发现,陈津北的脸上有滴泪。 陈津北红着眼,脸色已然平静下来,从他的表情,已经再看不到任何情绪。 但那滴泪从陈津北的眼角逸出,正在很慢、很慢地滑落下来。 灯光反射在那滴泪里,像是颗珍贵的钻石。 周许瞬间慌了神,这是他第一次,见着陈津北的眼泪。 他摇摇晃晃从床上站起来,着急地用两只手臂去搂抱住陈津北的头脸:“……陈津北,你别难过。” 陈津北在哭,周许却哭得比他更凶。 他将陈津北的头抱在自己怀里:“你不是坏人,你是对我最好最好的人。” 他自己号啕般哭着,却急着跟陈津北说:“……你不要哭,你没有对我不好啊,因为你,我才长到这么大的,小时候谁都不管我,就只有你,只有你了。” “你把我养大的,陈津北。”周许将自己的眼睛埋到陈津北的黑发间:“你想怎么对我,我都愿意……” 墙壁上挂钟的时针已经走到了数字三,窗外黑得彻底,病房只开了一盏小灯,小灯的光晕笼罩住了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一个站在地上,一个站在床上,一个穿黑衣,一个穿着宽大的病号服。 穿白色病号服的那个背影已经足够单薄,却仍在用尽全力,去搂抱住面前的人。 - 安静抱着的时候,周许的哭声都渐渐停了,但却仍在低声安慰陈津北,他缓缓用手去捋陈津北的后背。 安宁的氛围是被陈津北打断的,他退开两步挣脱周许的怀抱。 周许一愣,自己的右手已经被陈津北抬了起来。 陈津北眼眶是红的,却抬眼,用微哑的鼻音问周许:“血都倒流了,你没感觉?” 话落,或许是听到自己的声音,他闭了嘴,只沉默地按了床头的铃。 然后他扯了把周许,让他坐到病床上,坐好。 周许都顺着他,但他确实是到现在才发现自己手背上还挂着输液针头,他看一眼手背鼓起的包,又看一眼输液管里鲜红的血液。 他朝陈津北笑了笑,说:“不疼的。” 他的声音更哑,但他丝毫不在意,仍盯着陈津北看。 陈津北站在床边,偏了偏头,避开他的视线。 护士敲门进来,给周许摘了手上的挂针。 她用粤语责怪地问陈津北,问怎么搞得这么严重,让他看护病人时不要大意,说周许那只手这两天都不能再挂液体了。 护士说得太快,周许没完全听懂,他转头去看陈津北的脸,只看见他沉默地用棉球按住他地手背,低低嗯了一声。 周许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去摸陈津北的脸,问他:“她在说什么?” 陈津北将他那只手摘下来,放进被里:“今晚上不输了。” 他盯着周许,言简意赅:“睡觉。”
第25章 周许在医院住了五天,前三天他全副身心都搁在陈津北身上,根本顾不得别的。 第四天的时候,他偶然看见了住院的账单,那价格对他来说或许算不上高昂,但想起陈津北现在租住的房子,他犹豫地看向身侧的陈津北,说:“要不然……我自己付医药费吧。” 当时的陈津北正立在他旁边给他调液体的流速,他早就收敛了前几天夜里外露的情绪,现今的他,又是那张平静得看不出表情的脸。 周许话落,陈津北微垂眼问他:“用你妈的钱,还是你爸的钱?” 周许就不说话了,也不敢说话了。 然后他就几次三番提出要出院,他是内地的身份证,在香港公立医院看病本就已经是天价,陈津北还给他申了间单人病房。 他替陈津北心疼钱。 说那话时,他努力朝陈津北证明自己已经完好了:“我就只是普通的感冒,吃两顿药就能好。” 他觑着陈津北的表情,又小声说:“其实只要你理我了,我就能不药自愈,我这两天,头也不疼了,脚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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