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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昀真切道:“好。等我。” 挂了电话,黎昀向司机嘱咐道:“麻烦您开快点,急事。” 司机瞅了一眼,这人既没行李也没包, 以为是刚在机场送完人赶着回家,说:“最近来旅游的人多嘞,现在又是晚高峰,绕个路不介意吧?过去大概二十五分钟。” “好。”黎昀说。 飞车疾驰,下了机场高架再往后路况便通顺了。老小区里路窄,不好进车,司机停在外头,黎昀没说什么,长腿阔步地下了车,奔着大门就跑进去了。 黎昀住惯了公寓别墅,很少见到这种房子,格局又紧又密,连排过去一幢幢像厚实又笨重的山墙,出个太阳怕是连光都照不到,外墙的楼栋号的标识也早就被磨花,难以辨认。 他打开地图,顺着指示一路绕一路找,在盘桓曲折的巷内探寻,越走越深,速度却不曾慢下来。 身后有住户遛狗,他叫住问路,那人一指,只见橙黄的灯罩住一隅。黎昀朝着目标绕过弯,转身,在灯下见到了他。 时恪倚着行李箱,发丝遮住了上半张脸,挺翘的鼻梁映着光亮,他垂着头,像是在数地上的蚂蚁。 周遭一切都是灰的,乌的,光秃秃的水泥色。只有时恪被勾勒出一身柔暖的光晕,占满了眼底的位置,不留一丝缝隙,钻不进一星灰尘。 脚步声由远及近,时恪抬起了头,在还没调整好情绪的时候就已经落入一场突如其来的拥抱。 黎昀仓皇的呼吸,急促的、不成节奏的落在他的后颈。 时恪眼前陷入昏暗,很快又泛上一点酸意,手堪堪抵住他坚实的胸,一个轻轻向外使力的条件反射。 黎昀: “别推开我。” 方才电话里的声音像是伪装,此刻的轻颤才是它主人最真实的样子,他重复道:“别推开我……” 黎昀的底色并不温和,只是习惯包装得柔软,在走投无路时也会露出侵略的影子。他环着时恪的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像是一棵在扎根的树,像是要把胸腔填满。 “你怎么来了。”时恪揭过话茬,掩饰住在沉郁中恰然生出的一丝怦然。 “不放心。”这是黎昀的第一反应,与之旗鼓相当的,是缠恼了他许久的情绪。 黎昀的手掌托着时恪的软发,轻柔道:“还有……我想你。” 土松动了。 最上层像是被人撬开的。空气带着阳光的味道灌了进来,时恪触到了一点点春天的甜风。 “事情解决好了?”黎昀惯会拿捏人情绪,又给他留了个放松的气口。 时恪顺坡下,“大概吧,接下来回去工作。” 黎昀:“好。我来订机票。” 来得太匆忙,赶上一波在小红薯上兴起的江城旅游潮,跑了许多家酒店几乎全满。机票是明早六点的,再如何剩下的十几个小时总不能在候机厅里熬着。 搜寻半晌,最后落脚在在离机场不远的一家高级酒店。 黎昀在接待员问询房型的时候毅然决然选了间套房,半点不肯再让人脱离视线。 两人坐在窗边,桌上是酒店的餐食:清蒸鱼、珍珠丸子、莲藕排骨汤,没见到什么景色,倒是吃了当地特色菜,多少也算应了先前的约定。 鱼肉白嫩,淋了豉汁酱香浓郁,黎昀细细将刺剔除干净放在时恪碗里,又给他添上汤放在跟前。 时恪低头吃饭,问了句:“是老师告诉你的吗?” 黎昀“嗯”了声,又说:“我怕你不接电话。” 好高明一句。时恪的愧疚感顿时漫了上来。他找了多久?在纽约的电话也是因为不放心吗? 时恪想道歉,却没法说什么,本来就是自己有意回避。 似有若无一招以退为进,结果黎昀还是忍不下心,他轻叹道:“做你想做的,是我太着急。” 外面偶有飞机轰鸣从头顶掠过,在夜幕留下一串浅灰的长尾,黎昀起身拉上窗户,只留三指宽的空间用来换气。 手机震动,时恪收到刘警官的短信,关于案件的流程进度通知,顺带提醒他林轶账户里那六十万的事。 他看完,视线飘向窗外一览无余的夜景。 知道黎昀不缺钱,但以林轶的德性怕是不知道勒索了多少,甚至,如果他没死,那黎昀等同于被自己拉入了深渊。 “怎么了?”黎昀很快注意到他的情绪。 时恪食不下咽,放下筷子,“林轶户头的钱我会还给你。” 按照法律规定,死者未立遗嘱,财产则由第一继承人继承,也就是说免去敲诈勒索的程序,直接由时恪还款。 这回轮到黎昀滞住了,目光微凝,怕时恪再生出回避的心思,“对不起。” “为什么?” “我自作主张了。”黎昀说得诚恳,气息都有些不稳。 时恪没想怪黎昀,只是害怕,林轶的恶、他的困境,不该由黎昀承担。 他没再说话,既深知心底卑懦,也能分清这笔钱的含义。 吃过饭,叫来客房服务收走餐盘。黎昀洗完澡,换上衣服给叶青华打了个电话,为今天的失约道歉。 时恪静静在旁边听着,抽完一支烟才进了浴室。 水汽蒸腾,白雾蒙上镜子,朦朦胧胧,被时恪用手擦净,水珠从发稍滑落坠在莹白的肩头,而再往下则是不堪入目的溃烂皮肤。 “我看见你这张脸就恶心!” 刺痛过他无数次的话语总挑在无人的时候跑出来。 躺在灵床上毫无生气的林轶和镜中怅然欲碎的时恪,他们交叠再分开,消散,却仍留了一层虚影笼盖在面前。 林轶死得突然,死得轻巧。似乎过往种种全都成了泡影,而落在他身上的痕迹又何其真实。 时恪换上一件V领缎面衬衫,收口在胸骨剑突往上一寸的位置,而锁骨往下,没被衣料盖住的地方露着两处交错的肉粉痕迹。 房间里关了灯,只剩床头幽微的亮着两盏浅黄。 黎昀站在窗边还未打完电话,侧头看见时恪,忽然哑声了。 或许因为时恪很少穿露肤度高的衣服,或许因为那几道疤太晃眼,黎昀匆匆挂了电话,喉头紧涩。 月光下的时恪清清冷冷,漂亮得不像话,若是细微观察,能发现他的眼睫被蒸汽晕湿,有水光在轻微闪动。 时恪像是紧张,倔强而坚定地问:“我和他,像吗?” 露出疤痕,是他又一次刻意而残忍的手段。 他病态的想着,如果要确认一段关系是否牢靠,最好把自己最丑陋的东西展示出来,包括情绪,包括身体。 如果有一丝一毫厌恶,那便再也不抱痴心妄想。 黎昀的目光沉在他眼里,时间的流速仿佛都慢了,分秒滴答,每过一瞬,时恪的心就紧一分,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压迫血管不得呼吸。 “时恪。”黎昀道。 右手托住他的后颈,俯下身,两人之间不过一拃,“你和他不同,你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世界上只有一个你。” “不爱跟陌生人打交道,不爱人多的地方。画细节喜欢用小指抵住画纸。习惯抽完一支烟再睡觉。身边的人被诋毁最让你生气。” 透过昏暗的光线,能看见衣着下虬结的疤延伸、贯穿、交错,那是在拥抱时隔着衣料都能清晰感受到的痕迹。 黎昀一字一句,竟是红了眼框,“不会再有像你这样的人,你是唯一的。” 故作镇定的壁垒垮塌,时恪哑然的说不出话,眼中水色恰如有星坠湖,迸溅出晶莹的碎光。 夜里忽然降了温,像是已经做好入秋的准备,银月皎洁,驱散困住灵魂的魇。 今晚时恪没有任何梦境,只是一片虚白,睡时朦胧,醒来云散,他很久都没睡过这样单纯的一觉了。 黎昀轻声敲门进来,将早餐摆在床头,说:“来得及,去洗漱吧。” 时恪下床要去浴室,迷迷糊糊间挽袖的动作露出了手臂的疤,黎昀从身后经过,他陡然惊得一顿,要放下袖子。 黎昀似是不经意地看了眼,握住他的小臂,掌心肌肤贴着凸起的疤,牵着人来了浴室,将先前那只袖子挽好,再将另一只也挽上去。 “好了。”黎昀说,“弄完来吃饭。” 时恪怔着,镜子里还是那张脸,也还是那些疤,身后是黎昀在收捡他行李的背影,而笼罩在面前的虚影散了。 * 候机大厅空空荡荡,赶早班机的人不多,零零散散坐在椅子上。 两人挑了个离登机口最近的位置,眼前是宽广高挑的玻璃窗,天幕泛着蓝紫,缀着几颗星,越靠近地平线,颜色越浅淡。 时恪在和郑元发消息,交代回去的信息和后面的工作安排。 等得无聊,又切到微博回复上次没来得及看评论,收到不少来自超话的艾特,内容还是上次办理护照时的照片。 时恪才想起来,侧过头,先斩后奏,“我之前碰见黎逍,差点打起来。” 黎昀说:“嗯,我问过他。” “你知道?”时恪说,“我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黎昀看向他,“黎逍一向散漫无礼,保持这种攻击性,非常好。”眼底的深沉被点亮,他轻扬下巴,“看那边。” 时恪顺着方向转过去。 只见刚才还昏暗的地平线横卧着一道绯红,慢慢扩大,冒出橘黄,再往上,金色从那处跃了出来,冲破云层,撕裂沉夜,将云染成玫瑰色。 时恪看得目不转睛,眼眸透亮,他从未见过这样生动的日出。 耳廓倏然一凉,他偏过眼去,黎昀拿着一枚黑色的耳钉,轻柔地穿过,气息也洒在脸庞。 黎昀:“你永远都不会是麻烦。”
第55章 时老师,在这 阔别已久的见面在某种范围里是值得开心的, 比如黎昀亲自带着人回了明城,接下来两次的综艺录制状态好到安东大夸特夸。 但换一个范围就不好说了,比如从纽约回来接着上班, 眼下青黑犹如熊猫的观展小组。 感应门打开,从外头飘进来一溜人影, 垂着头,佝着背, 脚步虚浮毫无生气。刘丛端着咖啡从吧台路过, 被吓了一跳。 “雾草!”咖啡洒了小半出去, “吓死我了你们!以为大白天见鬼了!” 徐泽文缓缓拎起头, 扯着嘴角, “谁能想到呢,我昨天根本睡不着觉。” “时差没倒过来?”刘丛问。 跟在后头的周知知眼睛都睁不开,“还有‘假期综合症’, 人到底为什么要上班啊……” 刘丛摇着头回了工位, “由奢入俭难啊。”看时恪端端正正坐着, “欸,小时不是还挺精神的。” 时恪从一堆资料里抬起头, 说:“有事,提前回了。”郑老给他准了一周半的假期,特殊事件特殊对待。 他有充足的时间在家倒时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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