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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睹关海的秘密那天,关海打了他左脸一巴掌,警告他,有本事就告诉韩沛。韩以恪的确有本事,告到韩沛面前时,他的母亲打了他右脸一巴掌,告诉他,你们父子俩一样恶心。 大人们复杂的心思,韩以恪猜不透,所以不再猜。 前几天他满17岁,韩沛和他吃晚餐,韩沛知会了他一声:她要去休假。 韩以恪点点头,韩沛有些烦恼地托腮,说韩以恪怎么还没成年,为什么不快点长大呢?要妈妈这么烦恼。 韩以恪已经尽力不给韩沛添麻烦,韩沛和关海秘密离婚时,医生给韩以恪做检查,判断他的躯体化症状已经很严重。因此,离婚协议上写明,在韩以恪成年之前,父母仍需对他共同抚养,保证他健康成长。 韩以恪姓韩,是韩家的孙子,这个任务就主要分配到韩沛头上,韩家并非不让关海履行父亲的责任,而是觉得关海没资格。虽然在做父母这件事上,韩沛并没有比关海擅长多少。 韩沛当时切了一小块餐碟里的牛排,说:“你是早产儿,害我差点断气。医生说我即便受孕也有70%的概率流产,但是当年我很爱你爸,你姐抓阄抓的是听诊器,你爸不满意,觉得孩子没继承他的音乐天赋,要再生一个,你一岁抓阄抓的是钱,你外公很满意,但你爸很不满意,竟然怀疑我搞外遇。” “你出生的时候我大出血,你全身上下都是血,而且你发育还不完全,比起新生儿,更像一个死胎,我看了一眼就叫医生抱走,太恶心了,像一团皱巴巴的肉球。” 她讲到后面,韩以恪已经吃不下了,盘中的牛肉淋了酱汁,深红深红的,仿佛是他的胎血。 韩以恪感到反胃,放下刀叉。 “我经常想,如果那时候我流产了,是不是就没有后来那么多麻烦。”韩沛望着窗外,用认真的语气讲出这句话。 她眼神专注,让韩以恪觉得,他母亲真的在假设他的消失,他的死亡,他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但每次听到都有新体会,原来母子之间相连的脐带,不单止能用来送氧,也能成为憎恨的纽带,只要韩沛愿意,杀死腹中的他便成了易如反掌的事情。 现在,勉强长到17岁的韩以恪坐在父亲的庭院里,看着翻飞的蝴蝶,并不羡慕它们可以飞。放任它们飞,反而不能让它们保持终生的美丽。 正当他准备进屋时,一个白色的纸块从天而降,砸到花丛里,蝴蝶纷纷散开。 韩以恪捡起纸块,这也是一只蝴蝶,纸蝴蝶,很随意地折出两瓣翅膀,快散架了,折纸的人并没有多少耐心。 他将纸蝴蝶揣进兜里,转身,又有一只纸蝴蝶直直向他“飞”来,戳得他脑门红了。韩以恪抬头四面张望,没有找到高空砸物的凶手。 “还不进来?”关海突然出现在门口叫他。 韩以恪收好纸,应了一声,跟在关海后面。关海带他去收拾出来的房间,一路上,韩以恪隐约听到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关海解释道:“我学生也在,暑假过来练琴,如果你觉得吵,我安排你去偏僻一点的房间。” “不用。” “嗯,”关海在一道黑木门前停下,“你的房间。” 韩以恪点点头,拎着行李包进去,房间从墙壁到被褥都是深灰色,此刻是傍晚五点二十分,外面的晚霞仍然灿烂,房间内却透不进一丝阳光,漆黑如墨。 这并不是韩以恪喜欢的房间风格,也不是关海的审美,仅仅是出于关海的恶趣味。他喜欢看人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就像在密封的容器里玩蛐蛐,逗它,玩它,看它耗尽力气挣扎,最后适应这种感觉,亦如那位赤裸的女人在床上哀求他,鞭子再落狠一点。 直到这一刻,韩以恪才觉得关海熟悉起来,他父亲什么都没变,只变得惯于伪装自己。 韩以恪什么也没说,把衣服挂在衣架子上。 “放下行李就下来吃晚饭。”关海说。 “我不饿。”韩以恪背对他整理行李。 他觉得关海迟迟未离开,那道眼神如芒刺在背。 半晌,关海问:“交朋友了吗?” “听说我和你妈离婚后你自闭了,心灵脆弱的小屁孩。” 关海摇头,“天才在悲伤中会更进步,可惜你不是天才。” 韩以恪一直机械地摸黑整理衣物,听到关海继续咄咄逼人——“你妈照顾你很累吧。” 韩以恪手头一顿,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不待他思考,关海不咸不淡道:“她活该,你们韩家尽出神经病。” 关海离开,大力甩上门。 走廊的光亮一丝一缕都透不进来,韩以恪站在黑暗里,依然执着地将衣服叠成四角形,连三角内裤也折成很小一块的长方形。 叠完后,韩以恪在床上躺下,摸出口袋里的纸蝴蝶,可惜在黑暗中看不清它的形状,他将它压在枕头下。 在黑暗中静默了一会儿,他翻身趴着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屏住呼吸,起初什么动静都没有,渐渐地,抓床单的手越抓越紧,颈侧青筋暴起,脸把枕头压出凹痕。直到肺部快爆炸了,韩以恪才翻身,仰躺着大口呼吸。 他享受这种感觉,犹如死后重生。 早上,韩以恪经过走廊,闻到淡淡的熏香。 关海的卧房隔壁有一个小隔间,隔间门虚掩。韩以恪不愿再偷窥,他在门外停了一瞬,准备走了,却听到关海在里面叫他,“进来。” 韩以恪推开门,被满屋子檀香熏到,屏着鼻子进去。房间装饰得像一个小小的佛堂,供台摆着两三盘贡品,一座金灿灿的观音像坐镇佛龛中央。 墙壁写着一句禅语:皆大欢喜。 方桌前摆着两张拜垫,关海跪在其中一张垫上,双手合十,他拍了拍隔壁的垫子:“跪下来拜拜。” 韩以恪没反应,在观音像前站得笔直,与它平视,试图看透佛眼里的玄机。 关海眉头轻皱,一把将他拉下,对观音说:“年轻人不懂事,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怪罪。” 他压低韩以恪的背,逼他给观音叩了三个响头。之后,关海要韩以恪跪好,合掌,虔诚地祈祷,去感受佛光的照拂。 关海抬头仰望佛像:“阿恪,我们求神拜佛,拜的不是眼前的观音,是心里的,观音佛像无非长一个样,但是一万个人心里的观音,绝对有一万种模样,你闭上眼用心想象,就能见到自己的。” 关海双目紧闭,表情肃穆,想象自己的观音。 韩以恪仍然目不斜视地盯着观音像,菩萨慈悲,面带微笑,韩以恪并没有得到多少宽慰——如果菩萨真有恻隐之心,为什么要看到人类尝尽痛苦后再施以援手,难道这也是神仙的恶趣味? 十分钟后,关海祈祷完,他睁开眼看见韩以恪专注地望着佛像,笑了笑,起身说:“我要去弹琴了。” 韩以恪也缓慢站起。 关海稍微履行看管的责任,问:“等一下要干什么?” “捉蝴蝶。”韩以恪说。 关海怔了怔,笑了一声,转身离开。 在这一点上,关海和韩沛有极大区别。韩沛听到他捉蝴蝶,会骂他刽子手,关海则会找出一个鱼网兜给他作捕蝶工具,所以韩沛才会骂他们父子俩一样恶心。 韩以恪去到庭院,昨日的小粉蝶依然在丛中飞舞,韩以恪将它们一一捉拿,放进透明玻璃盒里,蹲在地上观察它们挣扎的动作—— 蝴蝶用力拿身体撞击玻璃盖,以为自己坚不可摧。 韩以恪有时候希望它们能乐观一点,安安静静地面对死亡,至少被闷死后,不会因挣扎而翅膀受损,修复翅膀需要耗费他很多时间。 那几只蝴蝶撞累了,逐渐趴着盒底等死。韩以恪打算离开一会儿,不想亲眼送殡。 他上楼翻找带来的工具包,里面有标本制作工具:镊子、展翅板、硫酸纸、昆虫针、注射器。 工具准备好后,韩以恪走到窗边,想看看庭院里蝴蝶的状态,突然目光一顿—— 一个清瘦的男孩蹲在玻璃盒边,好奇地打量他的蝴蝶。韩以恪从侧面看他的脸,看见他眨眼的时候,睫毛很像一只健康的蝴蝶在扑棱翅膀。 健康的蝴蝶最不安分。 玻璃盖被那个男生打开了,附在盒底的蝴蝶起初没有反应,过了半分钟,才扇动翅膀,慢慢飞出了牢笼,其中两只四处逃窜。 韩以恪白忙一趟,他抱臂靠在墙边,无声观察楼下的陌生男孩。 其中一只逃出生天的蝴蝶绕着花丛盘旋一周,最后飞回来,停在了男孩肩头。 第32章 韩以恪从关海口中了解到,他的学生叫蓝文心,蓝色的蓝,和韩以恪最喜欢的蝴蝶品种是同一种颜色。 关海说,他这个学生没有天赋,家长偏偏有幻想,总觉得自己孩子天资聪颖,白费气力,不如去求神,问问神仙有没有另一条路走。 蓝文心的天赋究竟差不差,韩以恪不了解,他只知道蓝文心的确无心学琴。 每天他经过后花园,琴房对下来的那片草地,总躺卧着一两只纸蝴蝶,扁平地趴在地上。蓝文心折的纸蝴蝶轻飘飘地飞下来,韩以恪抓的蝴蝶则被轻飘飘地放走,所以韩以恪每次都白忙一趟,只好去捡飘落的纸蝴蝶。 这个纸蝴蝶仿佛成为蓝文心的替身,去哪里都要留下足迹。大厅一角摆着张小木阁,造成佛龛的形状,关海没有摆观音,而是摆了七座小小的动物雕塑:狮子、毛驴、大象、袋鼠、公鸡、天鹅和乌龟。分成两排码得整齐,当它们是神仙供奉。 韩以恪想起,他父亲最渴望能像圣桑一样作出惊世巨作,关海将圣桑的《动物狂欢节》视如拱璧,尤其是里面最出名的乐章《天鹅》,动人心弦。关海将天鹅雕塑放在供台正中央,每天对着七尊动物神像神神叨叨,希望神仙点化,助他作出属于自己的动物狂欢盛宴。 七座雕塑,七位缪斯,关海在等他的天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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