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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文心错开眼神,望着墙壁的挂画,在关海看不见的角度揪紧韩以恪的衣角。 韩以恪在关海斜对面坐下,拿起杯子喝一口水,“你知不知道陶欢去了哪里,我们有急事找他。” 关海仰着下巴回想,摇头道:“这我不清楚。” 程朗急切地问:“关叔叔,他是昨晚几点离开的?” “应该九点?十点?反正是天很黑的时候。” “但是我一直有跟陶欢说,如果晚上回家,要发信息让我去接他。”程朗皱眉看着关海,想质疑他说的话,又不敢太直白,只道,“昨晚我没有收到他的信息。” 关海耸耸肩,“我不清楚你们之间有什么约定,总之我昨晚送他出门了,他之后去了哪里,我就不得而知了。” 话音刚落,待客厅里响起一声非常轻的敲打声,轻到几乎没人注意,蓝文心却抬眼望向关海,神色复杂。 关海走到窗边,将窗帘一拉,笑道:“回暖了,我总觉得有鸟雀在我房檐筑巢,老是弄出些动静。” 程朗捏了捏鼻梁,疲惫地说:“我回家一趟,看看陶欢有没有回去。” 笃—— 又是一声轻微的响声,像鸟啄木头的动静。 程朗起身与关海道别。 蓝文心不舒服地打量客厅里的几幅动物挂画,关海一向喜欢收藏动物装饰,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动物,奉神一样供着它们,试图复刻一版圣桑的《动物狂欢曲》。 但是十年过去了,他的动物狂欢系列里并没有多少完整曲目,圣桑最出名的自作曲是《天鹅》,关海也有自己的《天鹅》,只是传播度远远不及前者。 蓝文心若有所思地捏手指,趁关海不注意,他微微侧身,对韩以恪说了两句悄悄话。 韩以恪眉头微蹙,按蓝文心的提醒去凝神静听。 笃—— 声音从客厅里传出。 韩以恪与蓝文心面面相觑,蓝文心不出声,眼睛往右瞥,示意是从最右边的墙壁发出的声音。 客厅里有七幅挂画,最右边的那幅,画着只趴在地上的乌龟。 蓝文心的心怦怦乱跳,反复提醒韩以恪:“小韩,我害怕,你等一下务必保护我。” 韩以恪把右手伸进外套兜里,快步上前拦住程朗,与他低声耳语。 程朗目光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然后推开他肩膀,走回客厅。他站在大厅中央快速扫视墙壁的动物油画,从左到右依次是: 狮子、黑驴、大象、袋鼠、母鸡、天鹅,最后是只小巧的乌龟。 程朗呼吸加重,冲上去欲摘下最右边的画框。 关海激动地拽住程朗的手,“喂,你做什么!” 程朗一把将他推开,关海趔趄几下,撞到钢琴架,他疼得弯起腰,眼睁睁看着程朗粗鲁地拆下他挂在墙壁的乌龟挂画。 挂画从墙面脱落那一瞬,蓝文心屏住呼吸,双眼突然被一只大手捂住,遮挡了全部视野。 沉默的乌龟、一动不动的乌龟、被关海视为创作灵感之一的乌龟,在这幢房子里仅有两只,一只摆在关海的神龛上日日瞻仰,另一只则藏匿在挂画后供他玩赏。乌龟没有声带,尖叫也只是徒劳,活动仅能四肢着地,像狗一样爬。 关海坚信,只有掌控好自己的灵感缪斯,缪斯才会反哺他灵感。 无论是人还是神,在痛苦中挣扎才能展露出易碎的美感。因此,陶欢的四肢被铁链缠绕,捆住手脚的链条相接,他蜷缩成乌龟的形态被困在墙体内,等关海在夜深人静时开始作曲了,挂画移开,墙内的“乌龟”才得以吸取新鲜空气。 程朗怔怔地看着墙内的光景,心脏像墙体般被挖空了一块。他咬紧牙关,猛地转身向关海的下巴挥拳—— 砰一声闷响!听起来像骨头碎裂的声音,第二拳、第三拳,拳脚接连落到关海身上,从血肉里滋长的愤怒,又一拳拳地打了回去,直至血肉模糊。 关海怒斥他无理取闹,程朗一拳砸向他鼻子,手上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关海的鼻血。他边挥拳边骂,我跟你讲道理,我跟你讲道理,你算老几,去你的! 蓝文心看不到眼前的情况,只觉得心跳像拳头一样暴动,每拳都像落在脉搏上,打到心脏扑通扑通的。他流着冷汗小声问:“真的是陶欢?” 韩以恪用手心贴紧他双眼,代替了回答。 渐渐地,韩以恪感受到掌心变得濡湿,有液体沿着掌纹流下,弄湿了他的整只手掌,而蓝文心仍是紧紧攥住他另一只手,不言不语,用力到指甲泛白。 韩以恪调转了蓝文心的方向,让他背对打斗场面。 眼看关海鼻青眼肿,将要吐舌气绝,韩以恪用不大不小的声量说:“程朗,先带陶欢走,万一他身上有伤。” 程朗的拳头蓦地停在半空,他粗喘着从地上爬起来,脱掉外套裹好陶欢,临走前踢了一脚关海的小腿。 韩以恪放下手,顺带抹掉蓝文心脸上的泪痕,“蓝文心,你跟程朗一起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 他轻轻推了一下蓝文心的背。 蓝文心丢魂似的往外走,不敢回头看关海的惨状,程朗抱着陶欢经过他,陶欢被外套遮得严严实实,蓝文心只看得到程朗带血的双手。 韩以恪等他们出了门口,才跨过关海的身体,径直来到墙上那面画着天鹅的挂画前。 纯白的天鹅浮游在水面,弯低颈项,似在饮水,也像看着水面自顾自怜。 韩以恪很希望这幅画仅仅是一幅画这么简单。 他扯落画框,打开嵌在墙面的暗格门—— 这个格间空无一物。 韩以恪心头一松,但是下一秒,他就看见画框背后夹着一张相片—— 相片里,一架三角钢琴占据了半张画面。钢琴前坐着一个男生,男生怯生生地看着镜头。 韩以恪目光往下移。 放在琴键上的那双手,手腕戴着一副黑色手铐。 这张脸他见过,是他17岁时遇见的蓝文心,脸颊还有点婴儿肥,后来蓝文心以绝食的方式抗拒练琴,离开关海家的时候,脸颊肉已经消失了。 “学琴的人,要对钢琴抱着献祭一样的决心,我没错。”关海躺在地上,气若游丝地说。 韩以恪凝视这张老旧的照片许久,将一直插在兜里的右手抽出来,抬起手臂——一把格洛克17,手枪枪眼对准了关海的脑袋。 关海微微一怔,抹掉鼻血,讥笑道:“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玩玩具枪。” 韩以恪伸手摸向口袋,掏出两颗子弹,是叶书书赠他的那两颗纯金子弹,用到这个场合有点儿不值当,但很趁手。他当着关海的面给手枪装弹,子弹“框框”两声压入弹匣,与弹膛完美契合,进入待发状态。 他拉动套筒上膛,手臂放低,枪口对准了关海的手指肌腱。 打出这一枪,关海可以活,但不能再弹琴。他不要关海死,只要他足够痛苦地活着,像自己前二十年一样痛苦,像蓝文心受难时一样痛苦,像韩沛被掐脖子时一样痛苦。他痛了二十年,关海便要痛四十年,他要关海成为被痛苦鞭打的那个人,不再有举起鞭子的力气。 韩以恪紧凝着关海的手,眼珠微微颤动,微缩的瞳孔像瞄准镜上的红点。 关海啐一口血,磕磕绊绊地说:“有时我在想……是不是因为你姓韩……才养不熟。” 韩以恪扣动扳机。 枪弹发射的那一瞬,他的手臂被人猛然抬起—— 那颗子弹偏离原本方向,往天花板飞,打中关海引以为傲的钻石吊灯,灯盏“哐啷”下坠,其中一串灯盏砸到关海后脑勺,关海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蓝文心松了口气,抓紧韩以恪的胳膊喊:“你疯啦?杀人要坐牢的,你妈妈没教过你吗?为什么你老是干违法犯罪的事!” 韩以恪不知道他怎么折回来了,把枪揣回兜里,淡定道:“蓝文心,你真遵纪守法。” 蓝文心正要回答,余光瞥见倒地的关海乍醒,怒目圆瞪,眼珠突起,额角的青筋仿佛要破出皮肤表面。 关海鼻血直淌,像只凄厉的恶鬼颤巍巍地抬手,指着他们想说什么。 蓝文心“哇”一声,躲到韩以恪背后,缩起脑袋。 韩以恪面无表情地再拔枪,剩下的一颗子弹打往关海身后的玻璃立柜,子弹穿透关海珍藏的古董花瓶,瓶身刹那间化作碎片。 鸣响声、碎裂声嗡嗡砸向关海脑袋,关海翻了翻眼,又晕过去。 蓝文心惊魂未定地拍胸口,这才回复韩以恪:“那当然了……” 第49章 回到韩家后,蓝文心做了个离奇古怪的梦,梦到小时候在关海家练琴,手上戴着一副手铐,他的手没有发力,是手铐在牵引他去按琴键,像一个提线木偶。 还没弹到一半,蓝文心已满头大汗,泪水和汗水浸湿了琴键,手铐仍没有给他歇息的机会,逼他一直弹,一直弹,蓝文心累到脑袋砸在琴键上。 “咣”一声,手铐终于停下了,琴声却仍在继续。 蓝文心解脱般垂下手臂,发现手和手臂分离了,他的手仍戴着手铐不停弹奏,两条截断的手臂藏在袖筒里滴血。 蓝文心惊恐万分,呆滞地看着被截肢的手臂,血肉中生出很多道斑驳的疤痕,扩散至其他区域的皮肤。蓝文心恶心到干呕,冲到窗边呕吐不止。 正当这是,楼下飘来关海的声音──“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玩玩具枪。” 枪声响起,蓝文心睁大眼,透过泪水往下看,看见韩以恪站在院子里,举枪向空中射击。 地上趴在几只被他射下的蝴蝶,蝴蝶翅膀被子弹打得破碎不堪。 韩以恪余光注意到蓝文心,侧头与他对望,蓝文心无声地流眼泪,韩以恪看了他很久很久,眨眼的瞬间也流出一道泪,泪水带血,将他的脸染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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