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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一起玩的时间虽然称不上印象深刻,但因为心理创伤就将快乐的不快乐的记忆忘得一干二净,这令他非常愤怒。 于显文表情淡淡的,一面一下一下、像哄婴儿睡觉一样拍着陈宪的背,一面想,他应该想一个方法让陈宪更为彻底地需要自己。不是那种生活上的、生理上的需求,而是精神上的、刻在灵魂里的渴望。 张义亭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和一个Alpha保持长期关系,哪怕她对这个Alpha有愧疚……他不可能瞒一辈子。而这但凡让人知道,很难想象她会面对什么样的舆论。陈宪太在乎他妈妈了,他们就算在一起也很难长久。如果要在这种事上权衡,无论结果是什么,陈宪都会因此成长,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他需要的是一个情感上简单的、只会依赖他、相信他,如果没有他就会枯竭、会饿死的陈宪……就像被主人精心饲养的小狗一样。 让他出国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这既能验证、又能训练他对自己的感情。如果失败了,他在自己控制外的时间里找了其他人,或者效果不佳……那就从头再来一遍。 于显文歪着头看陈宪的睡颜。车已经开上盘山公路了,密实树林阴翳间投下的阳光在陈宪脸上快速闪过。他皮肤苍白,线条深刻硬朗,睡着了和多年前无异,仍然是个小孩。 于显文手指从他脸颊上划过。 这个想法不错。唯一的问题是,他有点舍不得。 * 大夏共和国65年,于显文八岁。 这是个冬天,于显文家里刚经历过一波洗劫。他看着于贵升的爸爸于茂带了三四个壮汉,大摇大摆地搬走了家里的绿榕牌冰箱,施舍似的把冰箱里的冻肉扔给他,说让他吃了长身体。 林芳菲被执行死刑后,家里就没有大人了。于婡这会也才十四岁。 理论上他俩应该由村委会或者派出所接管,送去福利院,但现在村委会和派出所都乱成一团,没人有功夫管这姐弟。 于婡毅然做了个决定,她摸着于显文圆溜溜的头,说:“我把家里的地抵给于宝贝她家,她们给了我两千块钱,这两千块钱是你到初中的学杂费和生活费。你自己藏好。我现在去琼都打工,挣到钱我会来找你。你照顾好自己。” 于婡走了之后,于显文就一个人守在家。他个子小、又瘦,家里值钱的东西很快就被搬完了。好在隔壁于宝贝常常过来看他,偶尔也会帮一些忙。 一月份已经是深冬了,荷塘村的冬天很冷。但这个晚上尤其暖和。 于显文摩挲双臂,在空荡的后院看到一场盛大的火焰。 村委会烧起来了,熊熊大火直窜天际。夜里非常安静,只能听到木头被烧裂的噼嚓声。但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人去救火。大家心照不宣地无视了这场火灾。直到第二天烧剩下一片废墟,村长于锐装模作样地大喊:“这是怎么回事!村委会怎么烧成这样啦!” 于显文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有一个奇妙的想法,那场火是迎接英雄的仪式—— 65年1月29日,荷塘村村委会火灾的第二天,中央调查组组长张义亭带着七个下属进驻荷塘村。 张义亭眼睛不大、但很亮,短头发向后梳,穿一件修身的黑色大衣,直筒西裤,显得很精神且有压迫感。 于显文那会儿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只知道她来了之后,没人再来他家抢东西。 - 村里还有几个比他大点的小孩,老爱趁他吃饭洗澡的时候欺负他。他吃饭他们就来打翻他的饭碗,洗澡就来泼水抓他小鸡鸡。上半年于婡带他去见过一次林芳菲,林芳菲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千万不能打架。那一面之后不久,林芳菲就被执行死刑。“不能打架”成了她留给于显文的遗言。于显文牢记妈妈的话,从来不还手。他只会用空白的眼神看着这群欺负他的小孩,在他们走后默默从地上把饭菜扒拉回碗里,拿水冲一下,再继续吃。 张义亭来了之后,一切都在好转。 于显文从村委会那些人的态度就能看出,张义亭是大人物,每个人都怕她敬她躲她。她很忙,虽然不知道在忙什么。她在村活动所设了个临时办公点,吃住都在那里,每天除了抱一大堆纸条子纸片片写来写去,就是往村里各户走访。于显文感觉她和一年前的林芳菲很像,但林芳菲比她做起来容易得多。因为村民不信任她。 这一个星期,大人不再来于显文家抢东西了。本来小孩还是照旧拿他取乐,但今天中午,连那几个破孩子再次来搞他,都被人阻止了。 荷塘村不算大,就几十户人。谁家开火,看直立的炊烟就能判断。于显文危机意识强,不会在家里存剩饭,都是做一顿吃一顿。每次他一生火,于多钱、于贵升、于先丰和杨万那几个就默契地到丁家坟套红绳的大树下集合。在他端起碗的瞬间,一窝蜂窜进来,踢翻他的小瓷碗。 于显文以前会尝试找地方躲着吃。后来发现那几个人特别享受躲猫猫的过程,找到他觉得意犹未尽,还可能往他碗里洒了泥巴逼他吃。为了降低他们的期待感,他后来就直接坐在家门口台阶上边吃边等。 而今天中午他已经做好准备了。碗里是姐姐买的白米饭、于宝贝昨天夜里送来的炒鸡肉和几根白水煮的青菜。他先把鸡肉塞嘴里,这东西最营养。 而于多钱几个人果真按时出现,他还没来得及吞咽,饭碗已经被反扣在地上。他们把他推地上,骑在他身上,要去抠他喉咙里的肉。 于显文死死咬着牙,嘴唇都被撕破了,满嘴都是血腥味。 身上忽然一轻,一个陌生的小孩声音传来:“干什么呢!” 那小孩穿着亮蓝色的羽绒服,白色运动鞋踹在于多钱胸口上,一脚就把人踹翻了。 于多钱几个人发现小孩后面有个大人物,吓得四处逃窜,一头扎进比人高的玉米地里。 张义亭蹲地上,把饭碗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见弄不干净,叹口气,说:“于显文。” 于显文抬眼看着她:“你知道我名字?” “嗯,我还知道林芳菲。这个是我儿子,叫陈宪。这段时间他住你家好吗?作为报酬,我们会给你们送饭过来。” 于显文看看那小孩。小孩背个大红色的书包,埋着头站在一旁,看起来像做错了事。 于显文点点头。 张义亭走之前,于显文又问:“你认识我妈妈吗?那你知道我妈妈真的杀人了吗?”村里人说杀了,于婡说没有,林芳菲说保护好自己。 张义亭顿了一下,严肃回道:“没有,她是无罪的。” “无罪为什么要被枪毙?” 张义亭拍拍他肩膀:“我们会找出杀她的凶手的。” - 后面张义亭就再没来过。但正如她所说,每天晚上都有大人送饭过来,有大人在,于多钱那几个人就不敢再来骚扰他了。 于显文对于家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没有特别在意。他沉默地上课、吃饭、洗澡、睡觉。但他发现陈宪很爱跟着他。 陈宪比他高半个头,明明不是村学校的学生,非要每天跟他走两公里路,强行到教室里跟他一起上课。他发现陈宪的体力很好。他本来以为城里小孩走几公里路会累会痛会受不了,但陈宪一点反应没有。看起来也并不是装的。 村小学一共就几十号人,总是几个年级混一块儿上课,教的东西零零散散,简单又缺乏逻辑。陈宪出现在课堂上,老师和学生们一开始还议论纷纷。他又不主动找人搭话,但后来胆子大的去跟他说话,发现他人还挺好的,懂的又多,大家就一起玩起来。不过不论陈宪跟谁玩,他都不会离于显文超过十米远,像他保镖、又像个比主人还耀眼的影子。 有天放学回家,陈宪好像被校长留下来说什么。于显文自己先走了。刚走到村口,于多钱几个人忽然从草丛里窜出来,把他摁在地上。 “好家伙!还知道找靠山啊!” 眼看一拳要揍下来了,于显文反射性地拿手挡脸。但那拳头没能落下,倒是听见于多钱的惨叫。 陈宪不知什么时候追上来,抬手就把书包扔于多钱脸上。随后趁他格挡,一脚踢在他肚子上。 于贵升人比较壮,见这阵仗,赶忙从后架起于显文胳膊,使劲朝旁边拖。于先丰和杨万一人去揍于显文,一人去揍陈宪。 不料陈宪力气大、身手灵活,麻利地甩掉于贵升,推开于先丰,把于显文护在身前。 后来于显文只记得那件亮蓝色的羽绒服被撕破了,漫天都是白色的小绒毛。陈宪一个打三个虽然不落下风但也没讨到好处,他站在飘落的绒毛中央,忽然大吼一声:“这衣服三千块钱,我让我妈叫你们陪!” 于贵升几个人开始还在上头打架,一听这玩意儿这么贵,立马反驳:“不是我弄坏的!是他!”他指着于多钱。 “放屁!明明是你!” “我看见了,是你!” 几个人竟然因为羽绒服是谁弄坏的争了起来。 陈宪趁机拉着于显文跑了。 两人带着一身灰一身伤一瘸一拐地回了家。于显文沉默地去烧水准备给两人洗澡。 陈宪来到厨房,靠门框上,说话时嘴巴像喊了核桃:“你怎么不等我?”每说一个字,他就咧一下嘴。他嘴巴动了动,好像说了句“好呆”。 于显文抬起头。他对陈宪的声音印象很深,脆脆的,稚气中带着点斩钉截铁的感觉。但现在人脸是肿的,说话含含糊糊,听着熟悉又陌生。 于显文没回答他,又低头去掏他的灶,火星不断地往外飘。火刚烧起来,上面锅里的水还得好一阵才能烧开。 陈宪脾气挺好的,他不理人也没生气,反而从兜里掏出包湿巾,蹲他面前,捏着他下巴掰过来,一下下地擦,一边念叨:“搞得跟黑煤球一样。” 于显文顺从地让他把脸擦干净。看他把用完的湿纸巾直接扔进火里,忙“喂”了一声,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你不是哑巴啊。” 于显文面无表情地问:“你为什么帮我?” “我妈让我保护你。” 于显文回想起那个看起来像天神下凡的张义亭,默默低下眼眸。 陈宪伸手逗了逗他的睫毛,他又抬眼。陈宪有点不好意思:“睫毛挺长的,小姑娘似的。” 于显文在那搞了半天,发现陈宪一直没离开,终于明白过来:“你是不是冷?”陈宪的羽绒服被扯得稀巴烂,这会还躺在田坎上,现在人只穿了一件薄毛衣。 其实那件衣服的情况没到不能穿的地步,捡回来缝一下就好了。于显文没提,是因为他感觉有钱人会嫌弃那种坏了的衣服。他没想到他没带别的衣服。 陈宪耸耸肩,眼神别扭地移开。 于显文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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