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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监禁、折磨……”我小心措辞,“遭受了虐待。” 她的目光又回到莱斯特身上,往前走了几步,仔细看了看伤势:“他需要真正的医生,而不是简单的护理。” “我只信任你。” 她道:“他的家人呢?” “没有,只有他一人。”我撒了谎,根据卷宗记录,莱斯特还有个姐姐,嫁到临近的城镇,坐马车一天就能到。我不知道他姐姐是否知晓这一切,但至少从现在来看,还没有人为他出面。 “真是太不幸了。”玛格丽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低头祈祷,随后打起精神说,“我带了些草药,是我平时配的,对外伤有些作用,我会给他敷上。” “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他发烧吗?”她的手摸莱斯特的额头,就在这时,莱斯特醒了。 我为他们做了介绍,让玛格丽特到楼下厨房拿些草莓酱,等人走远,对莱斯特说:“她是个天真善良的女孩儿,只是来照顾你的,我不希望她因咱们的事受到任何牵连,明白吗?” “明白。”他想起身,我帮他摆成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对重新上楼来的玛格丽特说,“我要走了,你陪他吧,你们可以聊聊天。” 玛格丽特把草莓酱抹到面包上,递给莱斯特,头也不转地对我道:“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莱斯特尝了一小口,我能感觉到他喜欢这味道,放心地出了门。 我没有去宗教裁判所,而是沿河道漫步。 接下来该怎么办,必须想一想了。 600金币不是小数目,我几乎可以肯定,这根本就是胡安借机敲诈。 但这事也只能怪我,是我太信任他了,高估了同僚之间的情谊,错把偶尔几次谈话当成是交心的过程。 现在,我自食恶果。 真是个麻烦啊。 我心情很糟糕,坐在一棵树下,随手捡起一粒石子扔进河里,水上浮出的一圈圈涟漪让心更乱了。 到底如何是好,我理不清头绪。我既拿不出钱,也不能让胡安到处乱说,所以,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可胡安不是常年不运动手脚都锈住的年老狱卒,他年轻有力,反应迅速,不是简单的出其不意就能击倒的。 更何况他还有个体格健壮的弟弟。 中午,日头大了,艳阳四射,烧烤大地。 我来到宗教裁判所,扑面而来的冰冷气息冲淡了焦热,令人舒适。 我跟熟识的人点头问好,顺着楼梯盘旋而下,从地底传来阵阵哀嚎。 裁判所有很多审讯室,零零散散分布在地牢周围,有大有小各不相同。听阿尔索神父说,以前的审讯室很大,几个审判员共用,可以同时审理不同的案件,很有效率。但缺点也很明显,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令人头疼,审判员常常为了争夺刑具而争吵不休,甚至还为此发生过流血事件。当时,两位主审官都想把唯一一个拉肢架用到自己的犯人身上,以至于互不相让,最后谩骂械斗起来,而本该受刑的犯人却像没事人似的在一旁戳着看热闹。 此后,大审讯室被重新分割成几个小屋,几个审判员轮流使用,保证审理时的私密性。而像卡斯利亚主教这样有身份的审判官,往往可以有专属审讯室,至于大审讯室,只有一次审理多人时才会用到。 而此刻,发出惨叫的地方就在卡斯利亚主教的审讯室隔壁。 门是敞开的,不少人挤在门口。我隔着人群往里看,审讯室中央是一口一人高的大锅,底下的柴火正旺,锅里沸水腾腾,惨叫就是从锅里发出来的。 哦,天主啊! 他们在煮人。 从锅里伸出一只红通通布满水泡的胳膊,胡乱挥舞,水花洒溅一地。一个穿着鹿皮围裙的人站在凳子上,手持一根长棍把刚刚露出半截身子的犯人又戳回锅里。 犯人发出凄厉的尖叫,像一只拔了毛的鸽子在汤锅里扑腾,只要他试图爬出就会被长棍拨回水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锅里的人渐渐不动了。 又过了一会儿,人被捞了出来。我不敢看,快步走到边上。有人小声议论,那可怜的犯人已经不成人样,皮肉都煮烂了,一锅水变得血红,锅底还粘着烂肉。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捂嘴干呕。 人类,只有人类,才能对自己的同类干出这等令人发指的事,这完全超出了我心里承受范围。 我扶着墙,走回自己的审讯室,胡安站在墙角,笑道:“我还以为你能面不改色呢,没想到也和其他人一样脆弱。” 我盯着他:“只要还是正常人就不该无动于衷。” 胡安的鞋底拍地,发出啪啪声:“这里有谁是正常的吗,再正常的人到了这里也会不正常的。” 我不理他的疯言疯语,问道:“费尔南多呢,他不在我没法提审。” 胡安表情微妙:“我以为你见过他了。” “在哪儿?” “就在隔壁。” 我这才想起来,站在大锅边上的人高大魁梧,背影熟悉,可不就是费尔南多。 真是……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觉胃里翻腾。 “他怎么跑到隔壁去了,你们是卡斯利亚主教专属的刑官,不是到处打杂的。” 他耸耸肩“不以为然:话是这么说,可你一直不来,我们闲着无聊,索性串门找点事情干。” 正说着,费尔南多回来了,宽厚的身子紧贴我穿过门洞,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身上飘着一股脂肪被煮熟的油腻味。 很快,走廊里到处都是这股恶心味。 我要吐了。 许多人都离开了,没有一个人能受得了这股味道。我没管胡安兄弟,转身也往楼上走。路过刚才那间审讯室时,我看见有人正往大锅里重新注水,大概是要做好随时将人肉下锅的准备。 由于回去的早,我在路上闲逛了一阵,试图让温暖的阳光驱散身上的异味——尽管我身上可能只有衣服新洗过后的淡香。 我在一家珠宝店停下,买了一枚小巧别致的发饰,打算送给玛格丽特。虽然我们兄妹之间不需要说谢谢,但我依然觉得还是应该送些小礼物给她,感谢她能照顾莱斯特。 然而,这个美好的想法在我上楼的瞬间被打碎了。 我听见一阵笑声。 是莱斯特的笑声。 接着,是玛格丽特的说话声。因为隔着楼板,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但很显然,气氛融洽。 不知道为什么,我出离愤怒。 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只为莱斯特展颜一笑,可偏偏什么都没得到,反而把自己弄得像个暴君。而玛格丽特只用了半天时间就能和他谈笑风生,亲切地如同多年未见的老友。 这公平吗? 一点都不! 我慢慢走上楼梯,发饰紧紧攥在掌心,扎得肉疼。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如果冬天皮肤太干燥了,我建议用洋甘菊和玫瑰混合而成的复方精油,只要几滴,就能舒服一整天。”是莱斯特的声音,他的嗓子比前些天好多了,又恢复了以往的磁性优雅。 “那失眠呢,用什么?”玛格丽特问,语气充满好奇。 “可以用薰衣草、松花、薄荷和杏仁粉混合而成的助眠香,把香料放到香盒里,摆在床头,可以一夜好眠。” “太好了,我要告诉哥哥,他最近一段时间总睡不踏实,有好几次我都被他的呓语吵醒。要知道,我和他的卧室中间还隔了一间客房。” “他睡得不好吗?”莱斯特说,“我想也是,他总是一脸倦容。” 房间里安静下来,趁这工夫,我推门而入。 玛格丽特就坐在靠窗的小沙发上,而莱斯特面对她侧躺着。 “哥哥……”玛格丽特走过来,目光关切,“你怎么了,脸色很不好。” “外面太热了。”我随口说,把手中的发饰塞给她,“送你的,我今天回来得早,你可以回家了。” 玛格丽特向我道谢,然后道:“他还需要敷一次草药汁才行。” “知道了,我会弄好的。”我的态度有些生硬。 莱斯特艰难地坐起来,对玛格丽特说:“谢谢你能陪我说话,你忙了一天,该歇歇了。” 玛格丽特微笑:“好吧,我明天再来,你要记得多补充水分,多吃东西。” 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人,我说:“你们聊得很开心。” 莱斯特平静道:“她是个可爱的姑娘。” “我以为你不喜欢女人。” 他没说话。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他刚才的侃侃而谈,心中堵得慌,气道:“为什么你跟她能谈笑自如,跟我就不行?” “因为她从未伤害过我。” “那我就伤害过你?我做的一切都是出于爱你!”我又恨又恼,恨不得抓住他的头发,让他好好看看我,认清谁才是他的主宰。我大声道:“这是你对我的惩罚吗?永远跟我平淡又冷漠。” “不是的,你误会了。”莱斯特揪住睡衣的一角来回揉搓,最后道,“她照顾我,所以我想让她开心些,这样不至于让她觉得太烦闷。” 我反复回味这几句话的含义,不确定道:“你在讨好她?” 他低下头。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深深自责,后悔刚才蛮横无理的态度。我轻轻搂住他,声音放柔和:“我很抱歉,不该那么对你,是我自己没搞清楚状况。可你不需要那么做,玛格丽特很有责任心。” 他任由我抱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害怕给他弄疼,扶着他躺下,轻声道:“你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去遥远的地方,就你我两人,你还可以开一家香料店,每晚给我调制助眠香……” 莱斯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问:“你能放了我吗?” “放你去哪儿?”我又一次被他激怒了,嗓音不知不觉提高。 “求你,放了我。”姿态卑微。 我陷入一种无可奈何的乏力之中,愤怒积压在胸口,无处宣泄:“我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你弄出来,为的就是放你走?” “我们……注定没有结果。”莱斯特别过脸去,声音异常坚定。 “可就在昨晚,你回应了我的吻,那又算什么?”我质问。 “我以为那是你想要的感激之吻。”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一瞬间,甚至想笑。 原来我梦寐以求的吻只是他的施舍!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一字一句道,“从始至终我都比不上你的安东尼奥,你一直想着他念着他,可他有什么好?如果你能正眼看看我,就会发现我比他好上一万倍!” “如果我先遇到你,也许会爱你,可是……” 我像是被重拳击中,心绞着疼,眼睛酸酸的,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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