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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临近中午时,他才终于再度彻底清醒过来。这时候梁景珉已经不在身边。 他怕光,窗帘已经被提早拉上,透出的隐隐光线使得室内弥漫着某种温暖的气氛。他偏头,看见床头摆着几株新剪的玫瑰。 护士正巧走进来,见程荆偏头去瞧那花束,便生硬地说:“我今早买的,好看么?” 程荆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 几乎用不着猜,他便看出这花是梁景珉放的。 至于从什么时候发现梁景珉喜欢这些事物,程荆已经不太记得了,但他直觉般知道。 还记得不久前西京的烟花盛放,那日他提着玫瑰花去请梁景珉,其实是势在必得的。 他伸手从那一簇玫瑰中拎出一支来,带出淋漓水渍,任由它撒在洁白床单上。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玫瑰与埋葬两个看似毫无相关的词总在烂俗言情小说中被合并化用。好似倘若玫瑰被葬在墓园中用以祭奠,才可以显现出其永恒的浪漫。 程荆将玫瑰送至脸侧轻嗅,红色花瓣倒映在他眼眶内,像是落日沉入大海。 送花?梁景珉原来也可以是这么俗气的人。 他低头赏花的模样真是美,脸上露出一种小护士从未见过的平和,她一时愣在了原地,挪不动步子了。 程荆卧床养胎的这些日子里,闲来无事总玩游戏打发时间,后来精力无法胜任,便开始不厌其烦玩跳一跳和贪吃蛇。 这些游戏不必什么过人的技巧,没有复杂的规则也无需团队合作,却足够能打发时间,好在程荆所有的全是时间,将这些游戏练得登峰造极。 赵都宁带着小孩子来的时候程荆正巧醒着,坐在雪白的病床上拿着手机玩跳一跳,页面上才刚有一千分出头。 赵都宁透露给梁景珉的消息,即程荆在先前那家医院出现,其实是真的。 当时程荆还没有确定生产的医院,梁昱霖带着他连看了几个不同的医生,也就是在那里偶然遇见了带点点看病的赵都宁。 她总好奇程荆是什么样的人,得了机会便刻意地接近,然而攀谈两句后两人倒都不讨厌对方。最不合适成为朋友的人成了朋友,他们也是因此有了联系。 她从程荆的语气中觉察到他对梁景珉尚未散尽对感情,决意要帮程荆,于是早早送出了消息。 但她却没料到一切都在梁昱霖的掌控范围内——他早猜到赵都宁会报信,趁着她出国带程荆转了医院,又嘱托了原先那家医院的人,便能第一时间知道梁景珉顺着消息找过去的时机。 梁昱霖早早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着被感情冲昏头脑的人自己撞进来。 赵都宁其实前日才刚刚回国,并没来得及提早和身边的朋友联系,落地后才听闻了程荆的消息,便匆匆赶了过来。 余光瞥见她来,程荆随手了结了手里这一局,抬头跟她打招呼。 她手里牵着的小男孩竟然正是很久不见的点点。只见他穿着精致的幼稚园制服,看着还同从前一样活泼,一见到程荆就往他身上扑,糯米团子似的精致脸蛋直凑到程荆跟前,软软地说:“叔叔你长得真好看。” 程荆昨日刚刚闹了一场,正是身体很不稳定的时候,经受不起小孩闹腾,赵都宁进来前听了护士嘱咐,见了这场景有点心惊肉跳,赶忙做出要发脾气的严肃模样,重声喊他的名字:“点点,快起来!” 点点活泼可爱,程荆看着喜欢,对赵都宁摇摇头,示意她没事。 点点听了赵都宁的训斥,悻悻地从程荆身上爬下来,却还赖在床上不肯下去,手点了点程荆的肚子,小声问道:“你是怀宝宝了嘛?” 小孩子不懂事,自然不知道一切错综复杂的前因后果,大家都不敢明面提的事情让他轻飘飘问出来,程荆微微僵硬了片刻,没有作答,空气安静了一刹那。 赵都宁被孩子炸出一身冷汗,心道小孩子真是上辈子的讨债鬼,语气又重了三分,十分有压迫感地训斥道:“点点!” 点点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扑闪,显出害怕和不解的模样来。 程荆出言相劝:“没关系,你别凶他,他知道什么。” 他又垂眼瞧靠在身上的点点,伸手碰了碰他柔软的脸颊,对赵都宁温柔笑道:“长得真好,真是像你。” 赵都宁笑了,上前来伸手要牵点点下床,顺道说:“你可不要说我们是个性像,我没他那么烦人。” 点点仍然不肯走,程荆笑道:“没事,让他坐着吧,不碍事。” 她点点头,于是改换了好言相劝:“叔叔养病呢,点点要听话。” 点点乖巧点点头,又转头问程荆:“你的头发为什么是这个颜色?” 程荆耐心地解释:“我天生是这样的,之前染黑了,现在长出来一点,所以有点奇怪。” “你为什么是男的呢?大家的妈妈都是女的。”点点嫩声嫩气的,好奇地问。 小孩子总把自己身边的一切当作全世界,他单知道自己的妈妈和好朋友Cindy的妈妈也是女人,便自作主张觉得全世界生小宝宝的人都该是女人,程荆看起来消瘦奇怪,还是个男人,这在点点的小世界中未免太过另类。 程荆没有回答,因为他突然觉得心里很酸涨难受。 的确,他现在算什么呢? 不像个妈妈,也不像是个正常人,等到腹中的孩子出生,会不会也和点点一样,在他怀中不解地问他为什么和其他的妈妈都不一样,为什么这样孤僻、另类、丑陋。 程荆不说话了。 点点察觉出他的难受,似乎也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只是想不明白错在何处。 于是他蜷缩起小小的身体靠在程荆怀里,伸手轻轻拍他的胳膊:“叔叔是不是难受了?Cindy的妈妈怀她妹妹的时候也总是难受,我给你拍拍,叔叔不要难受了。” 屋外的风很轻,这时候连赵都宁的眼睛里都流露出温柔而悲伤的光芒来。 她的冷汗炸了一背,又是惊慌又是心痛,恨不得能将点点的嘴封起来,赶忙转移着话题:“梁景珉呢,他不是赶来了?现在在哪里?” 程荆摇摇头以示不知道。 梁景珉此刻刚远程开完电话会,正坐在梁昱霖的病房里削苹果。 他显然削苹果这门功夫上欠缺经验,削得坑坑洼洼,看起来只是专注地想要打发时间。 梁昱霖的脸上包着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嘴,一只眼睛上有淤紫,看着有点可怜的样子,其实没有大碍。 他昨日的锐气被杀了大半,罕见没有用他那阴阳怪气的腔调,只平静地说:“你来了。” 梁景珉抬眼看了他一眼,只字未发。 梁昱霖笑了:“说起来,你认真跟我动手,这还真的是第一回 。” 梁景珉没他,只问道:“程荆为什么怀孕了?” 梁昱霖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说着:“你打我的时候倒真是像梁建中。尽管你竭尽全力要逃开他身边,怨憎这段父子关系,但你们,简直是一模一样。” 说罢,他咬着字眼再度重复:“一、模、一、样。” 梁景珉没了耐心,将坑坑洼洼的苹果往垃圾箱里一放,便伸出手捏住梁昱霖的喉咙:“回答我的问题。” 梁昱霖没有反抗之力,此刻牵动伤口,疼得皱眉:“我和他做了一点……小交易。” “什么?” 梁昱霖艰难地答:“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很明显梁昱霖并非不想说,不过是想吊他的胃口。梁景珉没空和他废话,操起削苹果的小刀便要往梁昱霖的大腿扎去,堪堪触及皮肉时梁昱霖忙道:“别!我说,我说。” 梁景珉松了手,等着梁昱霖原地平复呼吸。 他缓缓开口,却语如惊雷:“我帮他保守一些秘密,作为交换,他替我怀我的孩子。” 他的脸上得意的神色被纱布盖住了大部分,但眼神中的狡黠依旧清晰可见。 看见梁景珉瞬间错愕的表情,他笑道:“梁景珉,你不会自以为是到以为孩子是你的吧?” 为防意外发生,未育的同龄人大多有冷冻库,他们兄弟也不例外,以梁昱霖的手段破例拿到其实并不稀奇。所以最初在潜意识中,他的确以为胎儿最大可能便是自己的。 梁景珉最初觉得自己不在乎这个问题,也没有仔细思考。但平心而论,他曾暗暗期许那会是自己和程荆的孩子。 他从来不向往这些,和程荆结婚几年,其余强迫的事情或许干过,这件事却从未提起。一来他不在乎,二来没有必要。 受孕是重大手术,虽然不会对身体造成永久损伤,但要付出的痛楚和精力未免太多。是以他得知消息的第一反应是终止妊娠,得到医生回复后才打消了念头。 梁昱霖并不喜欢程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梁景珉的声音里有清晰的怒火,“折磨他,外加折磨我么?” 梁昱霖笑了。 梁景珉还记得,他年幼时就曾经是个爱笑的孩子,可如今他的笑容却次次让人感觉浑身冰冷。 他轻轻开口:“是啊,哥哥。这么简单的道你还没明白吗?” “我不仅要你那些珍贵的筹码,最重要的是,我还要程荆恨你一辈子。” “还记得你十五岁那年么?当时我们都被梁建中害惨了,”梁昱霖的眼睛里忽然浮现起往事,语速也慢了。 “深夜我在被子里和你说,我们逃走吧,我们坐巴士离开西京,逃离那个道貌岸然的疯子,逃到偏僻的小城。我和你,我们两个人可以活下去。” “但你是怎么和我说的?你那时候冷淡地说,‘不可能的,我们这辈子都逃不掉了’。但仅仅一个月后,你就一个人去月城了。” “最初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你就那样走了,甚至一个字都没跟我说。可笑,那时候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苦衷。” 梁昱霖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但后来我明白了,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你毁了我的计划,自己却偷偷策划着逃离。你丢下了我,却要留我下来做吊着梁建中的一团鱼饵。梁景珉,你真是算得一手好计谋啊!” 梁景珉冷冷地看着梁昱霖,眼神很复杂。 梁昱霖没有急着接续他的控诉,于是梁景珉开口道:“我想过要带你走的,但我做不到。” 他没有提起自己也曾经缜密地谋划着在到达月城后接梁昱霖也转学过去,甚至连学校都找好了,却被来参加家长会的梁建中半路拦截。他也因此为这个计划付出了代价。 而等到他真的有能力将梁昱霖接到身边时,他却已经变成他不认识的样子。 可现在解释还有什么意义呢?那个爱他的阿霖已经死了,梁景珉不做无谓的事,只是接着刻薄道:“而且你那时候那么懦弱,一打就招,我倘若告诉你,还走得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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