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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人家说话干嘛。”问完,周景池却没有时间理会这个复读机的问题。他看向那方离太阳穴只有几寸的伤痕,口吻严肃:“很危险,太阳穴伤到了不是开玩笑的。” “是啊。”赵观棋对这个倒是表示百分百赞同。 就当周景池觉得这位刚毕业、还不知自己演技拙劣的小男生意识到了几分严重性时,便听见赵观棋用一种庆幸的口气说:“差点破相。” 周景池语塞,半晌开口:“……你个大男人怎么担心这个。” 赵观棋摸着自己左脸,像告诉周景池自己21岁那晚一样,捧着个宝贝疙瘩一样上上下下爱抚一遍。 “我这脸很金贵的好不好!”赵观棋心虚地握了握停止转动的手机。 “好了,再不上去韩冀要下来杀我们了。” 赵观棋警觉起来:“你怎么这么了解他?” 周景池说:“看你手机。” 赵观棋闻言低头,手机朝向刚好对着周景池。 将倒转的手机摆正,屏幕上是一串韩冀的嘶吼。 赵观棋无语挑了挑眉,正想夸周景池视力也不错,屏幕上又弹出最新一句—— “再不接我电话,我就上去发言说你是死gay[微笑]” 【作者有话说】 韩冀你小子注意言辞啊喂!
第29章 锚点 两个人在黑暗中偷偷摸摸溜进晚会厅时,已经错过了一大半的歌舞节目,赵观棋的发言也被韩冀紧急推到闭幕式前。 舞台上是外邀舞团新排的话剧,正演到高潮部分,没人注意角落的两人。晚会厅宽敞通透,后排的座位留了很多空出来。周景池到处打量一周,赵观棋抬腿就往没人坐的倒数第二排钻。 黑沉厅内能见度极低,只走出两步,赵观棋猛地一个趔趄,视线里的黑暗随着身体的不受控下坠持续放大。 熟悉的摔倒感扑面而来,赵观棋猛地闭上眼,话剧演到群情激昂的大片陈述,耳边字字清晰缓慢。 没有痛感,没有贴地,耳边还是清晰的台词声,只是有点难以呼吸。 “你能不能...先站起来...” “再欣赏话剧...”周景池双手死命攥着赵观棋背后的衬衫,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嗯?”赵观棋蓦地睁眼。 自己身体与地面呈一个轻微夹角,骤然放大感觉近在眼前的地板也还离自己十万八千里。 看完地板,后知后觉的尴尬随着像半个弹弓的脊背爬上来,赵观棋扭捏地咳了咳,周景池见他反应过来,使劲儿往后退了两步,把他扯正。 “还想受伤?” “差点又受伤。” 两个人在离舞台遥遥的黑暗中同时开口,又齐齐陷入沉默。 反正是不用回答的问题,赵观棋松了松勒脖子的衣领,轻轻摇头:“当然不想。” “不想就看路。”周景池搓了搓抓得生疼的手,莫名想起那道伤疤的触感来。 “太黑了。”赵观棋声音几乎被表演的声音盖过,“我有点小近视。” 之前还说周景池迟早得近视,原来自己还领跑上了。 赵观棋不好意思地笑笑,给周景池解释:“散光稍有点严重,光线不好感觉自己快瞎了。” “不过你放心哈,我可是良好公民,夜晚驾车都是戴眼镜的。” “我怎么没看见?” “......那天你不是睡着了嘛。” 周景池抿了抿唇,话剧快要走到尾声,两人却还在后门罚站。犹豫踟蹰中,最后一句真情实感的台词被演员讲出,舞台灯光切换,他在陡然亮起的四射镁光灯中朝赵观棋伸出一只手。 无序转动的灯光在大厅内闪动,照亮无数人的脸庞一秒又逃走。明明暗暗,像那条纠结出汗的隧道,像应急灯闪过他们的脸。 赵观棋借着喘息的灯光看过去,周景池的脸朦胧不清。 周景池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口。赵观棋看出来了,顿了顿准备说没关系,他自己可以。 还没说出口,主持人已经重返舞台开始报幕。 赵观棋被陡然增大的报幕声吸引过去,侧头扫向聚光灯下的舞台中央,视线触碰到主持人的长裙时,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手腕。 在黑暗中瞪大双眼,赵观棋什么话都讲不出来,只感觉肌肤接触的地方在发烫。 “想坐哪儿?”周景池没有看他,转头扫视空位。 “......” “你刚刚是不是想坐倒数第二排?” “......” “会不会太远了?”周景池握着身侧的手腕,犹自分析,“隔这么远,光线也不好,你能看见么?” “......” “第四排有几个空位,要不去那儿?”周景池眯着眼睛仔细盯了半天,最后补充:“不过得请人让让才能进去。” “你上台发言也方便。” 身边人沉默的时间太长,聒噪不复存在,周景池怪异地侧头,赵观棋正瞪着一双眼盯着他。 “你干嘛。”周景池被看得发渗。 “......听你分析啊。”赵观棋缓过神来,节目声和昏暗灯光的陪衬下,视线也不自觉跑偏。 湳風在描摹到那双异瞳时,赵观棋莫名想到周景池对电话那头人的贴心叮嘱,他发觉周景池总是透出一些自然到骨子里的体贴做派,很居家,很温婉。 对他是这样,对谁好像都这样。思及此,赵观棋忽然拔高音量,说:“景池哥,你真好!” 一模一样的话从另一个人嘴里蹦出来,周景池恍惚想起楼下那通电话的结束语,要么是手机漏音太严重,要么就是赵观棋耳朵成精了。 不知道这个学人的毛病哪里染上的,喊哥喊得太频繁不说,语气还弥漫着一丝怪异。周景池皱起眉,不自觉紧了紧手才发现手里还攥着这位男士的手腕。 突然被捏了两下,赵观棋识趣地指向一个靠后的位置:“就那里就成,黑黑的,很——” “很适合欣赏各类节目。” 选个座位也能纠结这么半晌,周景池觉得赵观棋怪能折腾的,但也没深究,牵着他手腕走到前头,迈出一步又轻声嘱咐:“注意脚下,有些红毯翘边了。” 赵观棋低头去细细看,才发现脚下就是一处翘边的地毯,他恶狠狠踢了罪魁祸首一脚,踢完突然想起被抓着的手,又脑子不好使地冲地毯笑了下。 第一次作为引导员的周景池很敬业,脚步放得又轻又慢,缓缓地走,没两步又回头看赵观棋踩稳阶梯没有。 触碰的地方算不上亲密,甚至还隔着一层衬衫布料,赵观棋却着了迷似的盯着不放。周景池的手是烫的,隔着衣料的烫,从手腕烫到黑暗中凝视的眼。 慢吞吞走了几步,赵观棋懊悔起来,自己应该选更前的第四排。 不过机会不等人,周景池很快拉着他在座位旁站定:“你坐外面吧,到时候好出去。” 周景池考虑到腿脚不便的人还得发言,又说:“要不我坐外面,到时候扶着你点,也可以。” “都行。” “那你坐里面吧。”周景池给他让出通道。 等赵观棋挪进去坐下,周景池跟着坐到旁边。大厅的观众席是阶梯式的,和电影院有些像,周景池靠在椅背上看了看舞台,这个位置视线还算开阔。 “紧张吗?”周景池看向隔壁坐立不安的人,问道。 “啊?”赵观棋在身上乱搓的手停下来,“好像是有点。” “周老师有什么好办法吗?” “......”周景池瞥了眼赵观棋在身上四处乱摸的手,开口道:“我还没遇到过你这种紧张起来喜欢自摸的学生。” 赵观棋看他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我总不能摸你吧。” 说完,隐在忽明忽灭的灯光下的笑淡了些:“我之前读书的时候,一紧张就浑身发冷发热,一阵一阵的,严重的时候甚至心悸到没办法一直睁眼,只能闭着眼睛忍过去。” 他强调道:“特别是考试和公开场合发言的时候。” 周景池看着他,舞台上正在演小品,前排传来一阵阵笑声,飘到耳边,赵观棋却没有继续笑了。 “是不是挺意外的。”赵观棋知道周景池的心思,自我剖析:“和我现在的性格还是挺大相径庭的吧。” 周景池停留在赵观棋形容的紧张情绪上,他原本可以就着这个疑点重重的话题进行下去,却迟迟不知道怎么开口。 干脆换个话题,他问:“后来你怎么克服的?” “没克服。”赵观棋不遮掩,又笑了笑:“不然也不会在这请教你了。” 作为老师的周景池没有立马给出解决方案,反而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来。如果单是针对这个问题,他自觉是个深受其害的同道中人。 小品逗人笑,厅内笑语不断,周景池耳畔似像非像的笑声飘转飞翔,落在一个陈旧的夏日清晨。 七年前,月池中学某个周一的升旗仪式上,饱受紧张情绪折磨的周景池攥着折痕深重的演讲稿,在台下心如擂鼓地静静等待。 今天是他在国旗下演讲的好日子,母亲也受邀坐在班级前列心怀欣喜地期待。他在上个月的市内联考中进了全市前五,在一个小镇教出这样好名次学生,于公于私都逃不掉这场面向全校的倾情演讲。 被修改过很多遍的稿子已经有些泛黄,蔓延的折痕如从头到脚的焦虑将周景池牢牢套紧,但他还是毅然决然站上旗台。黑压压的人头整齐排列着,无数双各含情绪的眼盯着,那是周景池成为一名教师之前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注视。 如芒在背的心悸愈演愈烈,背诵到第二段时,周景池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抖动着,青涩羸弱到无人在意。 好像有人在笑,周景池不确定,那个时候视力似乎也被紧张影响到有些模糊。他低头,假装忘词地去看早已熟记于心的稿子。 再次抬头的时候演讲内容已经过半,清晨的阳光很坦然,金灿灿洒到面朝自己的无数脸庞上。这次他却看清了——真的有人在笑,很多人在笑。 嘴里的演讲词突然变成机械性的肌肉背诵,周景池无所适从,直到老师上台打断他,他停嘴,将演讲稿按着折痕重新折好,垂着头向侧梯走去。 走下阶梯时,笑声和一传十十传百的嘈杂议论声终于爆发到耳边。周景池瞪大眼睛,惊恐地接收那些如斧子般抛过来的窃窃私语。 无数双眼睛得寸进尺地凝视着他,周景池无措惊慌,像抓不到水草的溺水者一样回望。 他看见了,看见了一众笑脸中羞愧难当的母亲。 那种难以言喻的表情、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像数百人中凭空飞来的牢笼,四四方方的,如折痕和攀上脊背的紧张一样,死死盖住他。 那是周景池第一次战胜紧张,以一种更为难堪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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