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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店是新开的,紧邻着陈书伶学校。装潢温馨,香气可人,糟透了的天气仍是人满为患。 今天是周六,学校会给高三的学生放一晚上的修整短假。 课本上的电话号码到底存活了下来,周景池在前一天傍晚收到了她的短信。陈书伶说想他,周景池就驱车提前抵达。 周六的路上并不拥挤,到了才发现离放学还有一阵子。无处可去,待在车里看着云压得越来越低,快喘不过气来,还是走进了咖啡厅。 乳糖不耐无福消受香甜拿铁,周景池点了杯美式。 窗边的座位大多被周末出来玩乐的学生三五成群地占据,周景池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沙发。 美式并不可口,周景池权当提神醒脑,不至于在昏暗的暖光下睡过去。 手机上预售商品竟然又推迟了两天发货,周景池有些烦躁。太慢了,这个礼物像砸在手里的预告片似的,难产许久还没交付到赵观棋手上。 正要按灭屏幕,一串号码大摇大摆地出现,手机随之闹起来。 周景池以前是没有接陌生电话的习惯的,尤其是看见属地还是一个从无交集的地方。但自从当上顾问,天南地北的游客一个接一个打进来,他也脱敏了。 厅内嘈杂,周景池从侧门出去,找了个僻静的楼梯间。电话因为一直没有接通被挂断了,须臾又不依不饶地重新响起来。 周景池滑下通话键:“你好,哪位。” 那头没有立刻回话,反而传来一阵意味不明的轻笑。 摘下手机,屏幕上显示接通25秒。 周景池又问了两声,声音在楼梯间回荡又传回耳畔,那边仍是一片死一样的静,连笑声和呼吸声也没有了。 好像按下了静音键,却也不挂断,只为听周景池唱独角戏。 楼道阴冷,周景池望着没有回音的手机,摁了挂断。 抬腿往回走,楼道的门被忽然推开,一阵泛着各色咖啡香味的冷气灌进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烟味。 很难闻的爆珠,周景池微微皱起眉。 低着头屏息,视野中出现一双男人的腿。帽檐遮挡的局限下,周景池只当是夹着烟进来打发嘴瘾的人,侧着身子去掌还未关闭的侧门。 手还未触及到,门被一只手猛地按闭。透着凉气的门缝被倚靠住,周景池迟疑地侧头。那人夹着烟的手垂下来,似笑非笑地说:“好久不见。” 笑,短暂的,意味深长的,和电话里如出一辙的。 一贯沉稳的脚步在此刻停顿,周景池望过去,看着男人缓缓转正身子。 海里逐浪失效的锚点随着身子一点一点明晰,男人没有继续保持笑容,周景池耳边却响起成百上千的音色各异的笑声。 只愣了一秒,周景池面上浅笑:“何冕,你有完没完。” 何冕跟着笑起来,轻轻地,带着点促狭:“看来你还是像原来一样好哄的,换了个号码照接不误。” “你跟踪我?”周景池问。 “别说这么难听嘛。”他扬了扬手机,吸了一口手里的烟,按灭:“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 “我有的是电话号码。”何冕笑得很讥讽,“你能拉黑得过来吗?” “你到底。”周景池压着声音,“什么意思。” “赏脸喝杯咖啡。”何冕挑着眉,语气是周景池印象里一如既往的轻佻。 “傻逼。” 周景池拨开他,攥着手机去拉侧门。 门扯开一个缝,又戛然停滞。 骨节分明的手凝在门把手上,手机被何冕逍遥举到脸上,屏幕上是一张周景池从未一睹的合照。 拍立得的画幅很小,他局促地坐在椅子上,赵观棋一只手搭在他肩膀,身体屈得很低。开了闪光灯,两双眼睛都是闪亮的,身后的烛火飘零,他们的头凑在一起,赵观棋笑得很开。 很上相,很明亮,明亮得周景池觉得这张照片不该出现在这逼仄昏暗的楼梯间。 “你!”周景池不由分说地夺下手机,“哪儿来的!” 何冕似是料到周景池的反应,有些得意:“好事将近啊这是,你这几年不也过得挺滋润的嘛,混得风生水起,都学会往这么年轻的男生身上贴了。” 他弯下腰,烟草的气味越逼越近。周景池下意识闪避,何冕却攥住那只拿手机的胳膊,用两人才能听清的音量,问:“他好亲,还是我好亲?” 露骨的问题像时隔多年的噩梦一般纠缠着周景池,就算他已经承受过一切后果,下场凄惨,何冕却还是阴魂不散,想要他灰飞烟灭。 周景池一直是个运气差的人,中不到任何抽奖活动的头奖,碰不见真心实意的感情。现在更是倒霉到头,好不容易好起来的生活又被何冕投来的石子正中脑心。 周景池敛起神色,没有立刻作答,淡漠的瞳孔对上何冕考究看戏的脸。接着,以一种极慢极慢的速度开始打量他,却是从下至上的。 从脚看到肩膀,从脖颈缓缓上攀,掠过嘴唇,最后停在那双眼睛。 “你?”眯了眯眼睛,周景池用一种很缓慢的语调说:“你算什么东西。” 没料到是这幅光景,何冕面上挂不住,撑着笑调侃:“你变了。” “这么多年了,是个人都会变的。”周景池强调,“不像你,还是喜欢做见不得人的事。” “好日子过得太久了,你胆子也变大了。”何冕说。 “是吗。”周景池很乐意翻旧账,直直望着他,“我以前胆子确实太小了。” “没敢在旗台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说教务办垃圾桶里的避孕套是你妈留下的,实在是我太保守。”周景池慢悠悠地说,慢悠悠地去欣赏何冕的表情,“你贴上去的布告是你妈替我撕下来的,我卖她个面子。” “好多年过去了,这么有缘分,我也不妨再卖你个面子。”周景池低头,当着何冕的面删掉照片,点开最近删除,却发现需要人脸解锁。 “打开,删掉。”周景池把手机递回去。 楼道里看不见外面的光景,滚滚闷雷顺着墙壁传进来,笼在头上作响。 要下雨了。周景池心里却想着赵观棋晾着的衣服还没收,陈书伶不知带雨伞没有。 手机被微颤迟疑的手接过,何冕倚着门的身子被阵阵闷雷劈得直起来。手指在屏幕上点过几下,照片应声消失。 他和赵观棋的照片不能待在何冕的手机里被玷污,周景池得偿所愿。 何冕立在门前,身形高大一如既往,像经年罩住周景池的阴影一样,只是个侧跨两步就可以避开的纸老虎。何冕脸上带着被拿捏的不爽,眼里藏不住的惊恐却更明显,整个人像一朵乌云阴沉地看着周景池。 “看来你很在乎这个。”周景池一句话意有所指。 “又长高了。”周景池从长久的打量中得出结论,最后又抛给何冕,“我没记错的话,何叔叔还没一米七吧。” “...你到底什么意思。”何冕被迫成为下位者,语气发冷地问出同样的问句。 “还要一起喝咖啡吗?”周景池沉沉回应道:“我可有故事要给你讲。” “周景池。”何冕眼睛里升起怒意,“你到底,要说什么。” 难闻的爆珠气味终于散去,周景池松泛地靠在门板上:“想听可以,给我说说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风狠狠地卷,门缝透出一丝丝人群的喧闹,不用想,瓢泼的雨终于落下,滴滴点点狠厉无比,砸在神经上,点点跳动的疼。 何冕不说话,周景池便沉默中等待。良久,连屋外不所知的雨都下过一阵,何冕抬手摸了摸头上难愈的伤口,拳头又紧攥起来。 周景池看得想笑:“打不过他就想打我了?” “你都知道了。”何冕攥紧的拳头伸进口袋。 “相纸给我。”周景池不跟他兜圈子,“餐厅的时候你就在了,对吧。” 何冕扫一眼周景池,突然觉得好陌生。他没办法,只能诚实道:“是。” “怎么和你妈一样,黄老师那么多优良品德,你就学来个偷摸的本事?”周景池盯着他口袋里作乱的手。 何冕摩挲相纸的手顿住,满脸不可置信地望过去:“你他妈的说什么?!” 多年不见,何冕虚张声势的本领只增不减。读书时只敢贴一张打印出来的布告,一纸状告将周景池从天贬到地。长大了却也是只敢在屏风后驻足良久,最后悄无声息地顺手牵羊带走自以为把柄的合照。 同一个陷阱,周景池不会栽第二次。 何冕激动地被按下暂停键,周景池便自食其力,不客气地伸进口袋抽出那张微皱的拍立得。 不大的相纸饱受摧残,周景池端详一阵,划痕在阴暗的光线下也还是很明显。 “谢了。”周景池道谢,提步要走。 又是一股蛮力,何冕咽不下这口气,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攥住周景池。两人在微微敞开的门口针尖对麦芒。 周景池饶有兴致地重新自动撒开手,门又合上,他问:“真要听呢?我以为你是个悟性多高的人。” 人总是有侥幸心理的,没有实打实百分百听到确凿的话,心里的自由空间总是会放自己逃过一阵又一阵。何冕不是悟性差,是接受力差。 如何兴风作浪的人都逃不过去的词语叫‘羞耻’。 这个词好用到不必发生在当事人身上,便可以给他心戳上一个弥天大窟窿。七年前的何冕是这么做的,如今的周景池也如法炮制,乐此不疲。 跨不去的坎,是时候让何冕也感同身受一遍。 “你贴我是同性恋布告的前一晚,我替你做值日走的很晚。我去洗拖把,路过教务办公室。”周景池特地停顿几秒,等何冕用发红的眼直视自己时,才接着说:“窗帘没有拉,你妈妈蹲在雷主任面前...” “轰隆隆——” 更露骨直白的词语还没有脱口而出,一声惊雷从天而降,劈得两人哑口无言。 当时十多岁的周景池也是那般哑口无言。 做完值日的天已经灰得失真,周景池提着脏水桶从廊道走过。学生都走得差不多,心急的不止他一个,还有忙着一泄燥火的两具肉体。 窗帘也忘记拉严。何冕的母亲,温婉贤惠的黄老师,正忘情地跪在办公桌前,手攀住男人的皮带劳作着。黏腻的水声,喉咙里流出的助兴吟喘比视线里看到一切的更具冲击力。 周景池背僵住,提着水桶的手快要脱力。风一般压着步子跑走,跑到精疲力竭,跑到雨点砸到头剧烈发痛还是气喘吁吁,手脚冰凉发颤。 像此刻的何冕一样,茫然的,不可置信的,天崩地裂般地崩塌。 周景池背负着的流言之沉重他从未想过有人能理解这无妄之灾。十几岁的周景池无法承受,十几岁的何冕当然也无法承受,所以他缄口不言,替何冕守住这不光彩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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