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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书伶是在电话里得知那场架的,可换到脸上,她才知道电话里全是避重就轻的描述。她才明白拳头和玻璃碴子是怎么在人脸上留下光看就发疼的伤。 “我没告诉他我要走了。”陈书伶皱着眉向他保证,只害怕周景池也瞥见了那一晃而过的影子,“他以往都不会接我放学的,现在肯定也不会料到我跟你走的。” “你现在回去做什么?” 周景池不明所以,放好行李走之前发了微信给赵观棋,看样子是还没看见,没告诉陈书伶他只是顺道去看看陈辽。 “哥,你真的别去找陈叔了。”晒着太阳,陈书伶透出朦胧的泪光,恳求他似的:“真的,我们走了就好了。” 她扯着周景池衣角,秋光数十年如一日,照得陈书伶的眼黑溜溜发亮。像极了幼时拽着他衣角,眼泪水汪汪朝他张开怀抱,被哭腔呛着说不出话也要断断续续地问他。 哥哥,你不和我一起走吗,你不要我了吗。 周景池像含进一颗苦糖,哽着讲不出话。绿灯亮了,就剩他们两个原地不动。 “你再别和他打架了...”陈书伶噙着多年前同样的一双模糊眼。 “再别让他打你了。”她靠着幼时零碎的记忆回想起亲生父亲的暴力行径。 “你再别挨打受伤了。” 陈书伶战战兢兢地想起那些场景,酗酒的人是从来不计后果的,做出的事情拿不准也料不到。不晓得陈武通今天来学校做什么,她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嗓子跟着发抖。 软惯的人不吃乞求,她只好诚实。 “他买了好些刀。” 长的短的,不放在厨房,大摇大摆地搁在他床头、隔断、饭桌手边。带着红血丝的脸像个阎王爷,他一遍又一遍地拿起又放下,酒瓶子空了,掉在地上成碎片。 他和她说,你哥哥就是我打的。 他又仰起头,说,这就是你那好哥哥绞的。 陈书伶就明白了,陈武通是锱铢必较的,是咽不下半口气的,是要捏着刀子扛着斧头找人秋后算账的。 “他喝了酒会打死你的。”她说。 周景池反倒轻松笑了:“我知道的。” 就像他知道,他不喝酒也会捅死陈武通的。 按下像低气压雨天里的小雀一样不安的陈书伶,周景池到底顺利走回学校。 赵观棋看着人走进去,把蔫蔫的小雀往车里带。 到了秋天,飘两粒雨下来,车里空调都得打热的。天气迥异多变得像闹林的麻雀,前一秒还在叽叽喳喳盘旋低飞,现在就跟着走掉的周景池销声匿迹。 “来,喝点好喝的。”赵观棋递过去一杯发热的芋泥奶茶。 “谢谢观棋哥。”陈书伶和周景池一样爱咬吸管,没几口就变成薄薄的片儿,再也吸不出香甜的芋泥了。 她也不想再喝了,放到副驾的侧面手槽,去看赵观棋挡风玻璃下排着队的小黄鸭。 “是哥哥买的吗。” 赵观棋点头:“他说我车里跟样板间似的。” “家里还跟你留了几个可爱的。”赵观棋从车内后视镜看了看后座上的粉色书包,“到时候给你挂书包上。” “我这书包,不搭吧。”陈书伶挂着事儿似的,话说到一半又拐弯,“观棋哥,你开车送我和哥哥回去吗?” 房子就附近不远,赵观棋不假思索:“对啊,先回去,等雨停了我们出去吃火锅。” “不是。”陈书伶垂头,目光落在搁在脚边的粉色袋子上,“我是说回月池去。” “哥哥给我办转学了。” 平静又如释重负,在高三上学期这个大复习的节骨眼上,周景池擦掉她脸上的一颗泪,很无谓地朝她笑,说不开心就走,他带她走,立刻,马上,现下。 没有觉得手续繁琐,没有在老师的劝阻下败阵,没有一丝停歇地走完冗长繁复的既定程序,周景池掐了个好时间捞起陈书伶让她长喘了口气。 “我后面就在月池中学念书了。” “现在?”赵观棋此刻才被通知到位,说不诧异是假的,但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揉了把对面的头顶,开解道:“开开心心的就行,跑来跑去累得慌。” 和周景池的话差不多,活得轻松点,再如何跨不去的坎,过两年回头看都只会觉得像个浅水洼。 老天爷翻覆手掌,朝这个水洼掷下一粒轻得像尘埃的石子,泛起一圈一圈仅周景池可见的涟漪,如常,如往,是一种静谧的疯狂。 市一中绿化出了名的好,出了名的脆,出了名的绿。周景池就站在那样的绿下,巨大的树冠替他刨去雨打,影影错错,在他终于看够树叶倒影的前一秒,有人踩着水来了。 陈辽是跑着来的,从另一栋教学楼值日完,袖子都还挽在胳膊上。 “景池哥。”陈辽奔得有点气喘,脸上泛着红,“我打扫公区,回去才拿到手机看到你发的消息呢。” 周景池望了望他跑来的方向,行政楼立在侧边,刷成无趣的猪肝红,单向玻璃映出半张一闪而过的脸。 “哥?”陈辽喊他。 看见洇湿的裤腿,周景池回过神问:“前几天给你放门卫的衣服裤子呢?” “这几天不出太阳,洗了阴干又有味道,我多洗了几遍,还没来得及穿呢。”陈辽傻笑着,整个人泛着不属于典型理科生的憨气,“而且学校都让穿校服校裤,我先攒着,嘿嘿。” “洗衣服方便吗?”周景池问。 “有洗衣机,两块一次,不太划算。”陈辽并不为节俭羞愧,“所以我都是自己手洗,等冬天洗不了再攒着去洗衣房。” 周景池听着,垂眸看了看陈辽的鞋,经年的老鞋刷得再白,也是遭不住风吹雨打的。 陈辽不知道他在思考什么,只看见周景池兀自小幅度点了点头。 “注意身体。” “好嘞哥。”陈辽忽地反应过来,“差点把正事儿忘了。” 拉开校服外套拉链,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在黄果树下传到周景池手里。 是一串号码。 “上周末我打电话问了我爷爷之前的学徒,可惜他说他早不干了。”陈辽指了指纸条,“但是他给我介绍了个人,说是开了很多年的老铺子了,就在西城区老大桥下半街。” 他翻过纸条,说:“背面是铺面地址。” “这种老钥匙只能去碰碰运气了,现在很多地方配不到这种三角的老防盗门备用钥匙了。” 周景池嗯了一声,照样笑起来:“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我爷爷在世的话说不定也不用辛苦你再去这跑一趟了。” 东一句西一句说到风都起了,好在地面还是湿的,不至于被风沙迷了眼。 学校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周景池揣好纸条,目送陈辽的背影穿过行政楼消失在下行阶梯。 失去温度的风裹挟着雨后的刺骨寒呼啦啦地吹,周景池擦过的每一双肩膀下都是外套猎猎抖动的声音。穿过行政楼的通透大厅,踏下阶梯,压抑的灰和扑脸的雨丝压住了他习惯性的回望。 抵着阻力低头行进,脚下发出刺啦的尖锐声。 周景池拧着眉低头加快脚步,雨水和塑胶摩擦的声音让人一股股泛鸡皮疙瘩。 “嘭——!” 身后骤然传来一声穿透力极强的闷响。 周景池顿住,鞋底与塑胶跑道摩擦剧烈,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地面似乎震了一震,不是花盆砸下来的清脆,而是接触面积极大的沉闷钝响。 脚步定住,他顶着风僵硬地扭过半个身子。 冷风首先刮淡的是听觉——嘈杂的尖叫与呼喊如攒动的海浪向他袭来,失神地站在学校的操场上,周景池耳边再次响起尖锐绵长的车笛嘶鸣。 须臾,又随着不远处胸膛的微微起伏归于死寂。 那片绿茶香的纸,从七层高的行政楼上。 飘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50章写了二十来万,我话怎么这么多…⊙_⊙ 周三,周三更
第51章 别样奉献 慌乱汹涌如张着血盆大口的瘟疫。 周景池完全忘记自己是如何离开那个兵荒马乱现场的。只恍惚记得急救电话拨了又拨,手机在耳畔直发烫。扯着应急灯的救护车进场时,他还是没敢挤进人群去看一眼。 他见过太多死人,冷的或还是温热的,生病在床榻离去的,心梗在众目睽睽中倒地的,亦或者每年前河都会带走几个不听话的溺亡者。 亲属在河畔哭得以头抢地,周景池从乌压压的人群中分过去一眼。溺水死去的人又和其他逝去的人不同,表情十分淡然,没有常年病榻缠绵的瘦弱虚浮,没有突发急症的狰狞痛苦。 整个人就像是刚游了回来,水淋淋,赤裸裸地睡着了。 如果没有铁钩在身上无情勾出的血窟窿,周景池简直想把这个方式提到自杀清单的第一名。 他到底还是不忍见到人体因外力变成难以接受的扭曲或血腥样子。就像医院里的反胃气味一样,周景池闻到冷雨中的一丝血腥味,和自己的血很不一样。 自杀是这样的,原来是这样的。 周景池踉跄地扑到垃圾箱旁,撑着膝盖哗啦啦吐了起来。 救护车走了,擦着他呕吐的背影。扯着嗓子嘶鸣,载着荣誉榜上的人走了,只留下一滩黏黏腻腻的红。 吐得天昏地暗不知过了多久,周景池攥着手机,目不斜视地掠过布告栏,脚步虚浮地走出去。 周景池摇摇晃晃撞到门口,陈书伶不顾一切地往学校里冲,周景池抱住她,陈书伶哭着告诉他——班群里说吕鲲跳楼了。 陈书伶语无伦次,啜泣着,问他似的:他怎么会跳楼呢,哥哥,他刚给我送了礼物啊? 陈书伶脖子上刚从粉色礼品袋拿出来的属相项链还晃悠着,挂坠随周景池怀里的人抽动,像命不久矣的休止符。 回去,偌大的房里隔起两个沉默不语的空间。 赵观棋在两扇门之间踟躇良久,推开了陈书伶的门。 小女孩蒙着头,被子没有再一耸一耸的颤动,应该是睡着了。 他关好窗户的缝隙,轻手轻脚地出去。 进另一扇门的时候,窗边站了个影子。 周景池头痛欲裂,怎么也睡不着,站起来看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市政路灯不是一起熄灭的,而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将黑暗席卷。 “还在哭吗?”周景池头也不回地问。 没有立马回应,赵观棋走近,从身后环住他。十分自然地单手搂住他的腰,腾出右手摸了摸他额头。 “睡着了。” “哭累了吧。”周景池任由赵观棋动作,后靠到他身上,闭目养神,“饭也没吃,这下是真没心情过节了。” “怎么又鼻塞了。”察觉到周景池的声音闷闷的,赵观棋将人转过来,对视着问他:“一个人偷偷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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