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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妈被送去精神病院治疗了。”周景池面无表情,脸上的细痕泛出一片疼,他毫不避讳:“早该去了。” 早该去了,而不是等吕鲲跌下来,才在人群中哭天喊地,膝盖跪在蔓延的血流上,拍着大腿泪如泄堤。她在办公室指着自己儿子破口大骂狗东西的时候就该明白了。 她彻夜打牌输个精光,看见没钥匙进门只能睡在门口的吕鲲时,第一个动作是狠戾地来上一脚。 她明白不过来,吕鲲却明白过来了。 疲惫地睁开眼,他来不及摸疼的地方,跌跌撞撞挎上书包,心如死灰地,走入有母亲早餐饱腹的学生队伍中。 像一粒沙融到风里,终于在飘雨的时候跟着水珠砰然坠地。 砸在地上,像一颗钢珠击穿玻璃,裂纹以光速蔓延四下,把最后一块心掰得四分五裂。公交的最后一排的玻璃窗很小,像一扇绝佳的狙击点位。周景池突然又有点反胃,俯下身子撑住膝盖,透过那囚笼般的小窗,看见一闪而过的老小区大门。 “你说他撑得过来么?”摔碎的骨头,衰竭的器官,周景池像在寻求一个认同,“他要是......” 他在这种关头忽地打断自己,换了词语避谶:“要是走了,小伶的状态...恐怕短时间内去不了学校了。” “不会。”赵观棋在电话里替他下定义,“老天爷没那么有眼无珠。” 周景池将烟盒转了又转,捏了又捏,在红灯亮起的时候挂断电话。 今天穿的蓝色还算显眼,周景池刚走到七层,走廊尽头有个人远远迎过来。 闷在口罩里的周景池率先招呼:“你好。” “来了。”男人声音比面相更显年轻,往他身后又看又探,“小姑娘没来呢?” “她这几天不太舒服。”两兄妹一个比一个脆皮,说哭得起不来床又有些丢脸,周景池干脆掩住不说,“我先来看看,后面情况好起来了我再带她来。” 男人盯着周景池口罩上的印花小狗,垂头叹一口气:“这整的......” “上次他妈妈失手打你,你也不要医药费。”男人来回搓着手掌,“是我这个当爹的不成器。” 检讨总是由早已斩断关系的人来写,一纸离婚诉状,儿子没分到,按月支付的抚养费全被拿去打高额麻将。当头棒喝后,还得磋磨着自己,像欠了世界一百万似的这里道歉,那边鞠躬。 周景池摇摇头,抿在口罩下的嘴想开解一句,说出口又变成:“带我去看看吧。” 重症监护室的探视时间每天只有30分钟,得隔着厚重的玻璃,得默不作声,得压得住泪的人才能在外面站成一排吹不倒伏的树木。 仪器运作的声音被封闭得很干净,吕鲲头发剃个精光,浑身像鼓着尖刺的河豚——都是管子。 “还好垫了一下。”男人在事故后第五十二次庆幸,“还好四楼的半张雨棚垫了一下。” 吕鲲也会这么想吗,周景池闷着吸一口气吐不出来。 忽然有些魂穿的神游,要是躺着不省人事的是自己,他不要有人这样隔着玻璃看自己。不像关照,像参观,不像心疼,像唏嘘。 明明话都没说上两句,明明第一次见面就是兵戎相见,大打出手的两方势力。周景池却觉得仪器精准的滴滴声,像钢珠一样弹到他脸上。他觉得,吕鲲的心跳一定隔着玻璃和自杀那天自己的心跳,重合了。 “时间到了,家属抓紧时间。”护士急吼吼地打断共情与庆幸,“记得缴费,预存的不多了哈。” 男人双手合十地出去,周景池跟在身后,走过角落的折叠床时将另一沓钱压进薄毯子。 他按住要送的人,眼睛看不出是悲是喜:“不用送了,我改天再来。” 出电梯到走出医院大门,周景池一次头也没回。 载着他的出租停在大桥头,司机转过头:“下不去了哦,下半街你就从这里下去,往西走。” 周景池举着纸条在一个称不上铺面的锁铺前停脚,配钥匙的机器大摇大摆占了半条道,下半部分铁锈都开始剥落。 “师傅,配把钥匙。”周景池喊道。 “五十。”师傅拿着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又端到眼前看,“两把七十五。” 周景池朝他摇头,笃定道:“就要一把。” 师傅提醒他:“家里不放备用钥匙啊,你这老钥匙费事儿,过阵子再来,我指不定都不配了。” “你也要改行?” 周景池心想这一行也要吃不起饭了? “过年过节不得涨价啊。”师傅调试机器,“你这机器刻完,我还得手修的。” 周景池闭嘴了,这种时候但凡再说两句,五十要拿不下了。 “你这钥匙磨损得厉害啊。”师傅坚持不懈,“真不多配一把?” 挨过一番通天接地的自卖自夸,周景池攥着钥匙走到小区门口。站岗的还是上次不许他停车的那位,他朝如临大敌的保安小哥一笑,拿出门禁卡,嘀一声走进去。 走出大门的时候,周景池看了眼表,照常的15分钟,不多不少。 摇着公交,荷包里的钥匙转来转去变得滑腻,雕刻的痕迹在手心刺挠。赵观棋挑选的高档小区默认私家车为王,周景池从公交站走了十五分钟才到大门口。 喷泉灯都亮起来,周景池按完电梯,有人跟着进来,他顿了顿,朝角落走,头靠在轿厢上等。 没了赵观棋的卧室空荡荡的,没开空调却打了个冷颤。周景池把购置的东西放到床上,走到阳台边关紧那扇隔音玻璃。 少了个在同一平米呼气,吸气的人。周景池看着那扇落地窗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记得那扇玻璃质量很好,很贵。看到第十秒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个作祟的念头——蓄力,从门助跑,全力冲刺,应该能把这四层隔音玻璃撞个稀巴烂。 抖一抖脑袋,周景池有点发颤,轻手轻脚点燃一支烟。 吸两口,继续含在嘴边,往床边沿去。塑料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摆,铺满整个床。颜色各异的小盒子,液体的颜色也不尽相同,羽毛被不知从哪挤进来的一丝风拂动......不知道这些东西用起来会怎样,但他需要,但他满意。 琳琅满目,在剥夺视线的白烟中,周景池露出来之不易的笑容。 看了眼手机上的农历,他开始在烟尖的轻微抖动中默数日子。一顿饭也没吃,喝的几杯酒在胃里荡,他数到一半,只好停下来吞几口烟压一压。 入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一支烟的功夫,屋里屋外变成一致的灰白。下了太阳雨的晚上会出一轮圆月亮,周景池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看月亮 赵观棋反应很快,从陈辽家那方小阳台上传来一张带着晒谷场和星河的照片。 :数星星。 :好多人乘凉,我也刚回来。 过了几秒,屏幕上多出一条。 :我听不懂他们讲话,你在就好了(小狗哭哭.jpg) 星星和铺开的玉米粒一样数不清,秋季,登上晒谷场的嘉宾越来越多,赵观棋左看看,右瞅瞅,新鲜不过来的多。 没有回复,手机又传来振动。 :想你,等你回来(小狗蹭小猫.jpg) 顶楼层高,城市的燥热气息慢慢漫上来。周景池看着屏幕,总觉得鼻子闻到了晒谷场干燥的植物气息。 收获的时节到了,周景池也好似隔着屏幕被赵观棋的镰刀割去。 秋收时分,他是老天爷脚下,第一株被人收获去的,稗子。 【作者有话说】 如果给你寄一本书 我不会寄给你诗歌 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 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 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 ——余秀华《我爱你》 没有春天,但稗子等到了,他的秋收时分 17.18号连更哈,这周也是一万字往上
第53章 就说我是你老婆 韩冀觉得不对劲。 不是瘦了,也不是胖了,只是人站在跟前像初冬打了霜的茄子,有点蔫蔫的可怜样。 台面上摆的热茶也一口没喝,盯着台上发言的赵观棋目不转睛。这种说场面话的镜头,也就周景池看得入神。 特辑拍摄已经走到末尾,因为横插一脚的受伤,除开前两期出镜,周景池之后的工作大多聚集在剪辑和宣传。眼前的闭幕镜头,赵观棋嘴里的稿子,还是他磨出来的。 周景池盯着精神百倍的赵观棋,静静听着发言词和电脑上的文字一一重合,毫无倦色。 “周顾?”韩冀看他倒像是晃神似的,拿了手在他面前晃,“茶凉了都。” “我不渴。”周景池回他。 韩冀不信邪,换了个杯子,从续茶的开水壶里倒了杯热腾腾的,推过去。 “嘴干成啥样了,还不渴呢。”韩冀瞥了眼台上的赵观棋,横竖不知道周景池有什么好看的。 “秋天就是这样。”周景池往口袋里摸唇膏,到底也没摸到,才想起好像是早上落赵观棋车里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才道:“谢谢。” “得了得了,倒杯水还感恩戴德的。”韩冀摆摆手,看着周景池脸色不好,还是关切起来:“这两天没休息好?” 周景池也是工作起来一样不知道累的,韩冀多问一句:“喝茶喝的?还是咖啡?” 热水的白烟扑到脸上,周景池舔了舔嘴唇看台上的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这几天倒是没有多少工作,只是一旦有人陪着睡几晚上,再回归漆黑的孤零零夜晚,他又变得辗转反侧,翻过去翻过来,昏昏欲睡时往旁边蹭去,双手一抱空,又瞬间清醒过来。 再裹好被子,再怎么抽烟蒙住脸都睡不着了。 纸杯透着点烫,周景池把杯子里的热水静静喝完。 “赵观棋是不是睡觉的时候打你了?” 晕头转向,周景池连忙解释:“我的伤不是他弄的,他没和你讲么?” “谁说你的伤了。”韩冀垂头打量他一遍,又前后矛盾地反驳自己:“不过跟他睡,受伤也不是没可能的。” “怎么会。”周景池说,“他只是有点抢被子。” 没遮掩,周景池自然而然将韩冀划归到知情人的部分,也不是因为什么超脱的信任,完全是因为韩冀这种八卦圣体,不知道才闯了鬼了。 “这不就对了吗。”韩冀一拍手,“抢你被子,你能睡得好?” 他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一声:“抢你被子,你揪他屁股啊!” “......”周景池被这种建议吓住,“这,这不太好吧。” “怕啥啊,黑灯瞎火的,你就说你梦魇。” 周景池倒也捧场,甚至开始构思可行性,随后道:“恐怕不行,床头灯亮着,他得看出来我装睡。” “啊?”韩冀顿了一下,虚虚地眯起眼睛,“这么大的人了还留灯睡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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