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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不出再见

时间:2025-05-10 00:00:04  状态:完结  作者:陈在舟

  情绪波动时,他的脑子里总会抑制不住地闪回,他又看见成摞看过的书,写过的题。字里行间的跳脱、欢乐、痛苦逐渐抽离,在他眼前手舞足蹈。还剩一句对不起要和谁讲?周景池的心冷静不下来,他怀疑那颗仙人球已经煽动他的心脏在身体里揭竿而起,起义呐喊,反抗得他就快喘不过气。

  时间变成刻度之后,他原想的释然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只有反复折磨的心悸和惊惧。他再也睡不了好觉,他很想和人讲讲话,可他早就不和很多人联系。

  十五过去了,十六的月圆,赵观棋会和他看一轮月亮吗。

  周景池的肩膀上上下下耸动起来,怀里的橘子灯又在无语接受阵雨。雨停之后,那个人很久没有再讲话,橘子灯听到搬家之后的第一通拨号声。

  嘟——嘟——

  那头的人接起来,哑着嗓子喂了声。

  周景池很久才从那声问好中缓过神,又花了好几秒钟做着无谓的吞咽,开口之后声音却还是干涩:“是我。”

  半合着眼的赵观棋瞬间清醒,立马从床上坐起来。他不可思议地拿开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正正写着老婆二字。

  疲惫一扫而空,赵观棋心脏砰砰直跳,竟然让这通盼星星盼月亮的电话出现了长久的静默。想说的话有一百句,能说的只有十句,真到了嘴边要发出声音就灭了个精光。

  头脑昏沉,他最后低声问:“是睡不着吗?”

  主动递来的台阶,周景池没想到是这样一句。然而不用多说一句,赵观棋显然更珍惜这通电话,立刻便说:“可以给你讲睡前故事,要听么?”

  那本故事不是讲完了吗,周景池想问,又瞬间被自己可怕的依赖和顺从吓到,好像赵观棋和他一说话,他马上就会靠过去,哪怕只有一秒。

  他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不晓得要讲什么才好,半晌才说:“你家里没有故事书吧,好麻烦。”

  “没事儿,我不用故事书。”赵观棋坐直了身体,声音低沉,“听一个吧,就一个。”

  周景池捧着手机,不明白这通电话怎么就走向一个完全迥然的朝向。赵观棋不问他为什么,问他要不要听故事?

  他快要落泪了,隔着手机屏幕朝自己疯狂摇头,却对电话里的赵观棋说:“好。”

  赵观棋叫他躺到床上盖好被子,周景池照做了。毯子很快吸走他的一半眼泪,他不得不蒙着被子咳嗽,故事开始了。

  天花板是沉闷的黑,电话里夹杂着些许杂音的故事流畅温馨。周景池睁着眼睛端端正正地躺在硬板床上,姿势僵硬,好像在扮演一个睡棺材板的已故人。

  赵观棋口中的故事没有具体的背景年代,只有一只雪白的兔子跟着心脏和吐字一蹦一跳。睡前故事的跌宕起伏向来无足轻重,更像在跟着一条流淌的河飘向远方。

  上个世纪的故事在这个世纪被他们复述倾听,周景池跟着赵观棋从初雪漫天的篝火节走向冰雪消融的初春。天寒地冻,却也万物抽绿,边陲雪国的Lumi终于等到了那只胡萝卜化冻。

  冬天来临前,它流了太多的眼泪。它隔壁桌的Dove去世了,得了对黄兔子来说很可怕的红眼病。当时红眼睛白毛的Lumi从学校逃课,跳上公交去医院看他。Dove看起来瘦极了,他再也吃不下肥肥的胡萝卜,眼睛里的血丝像挂在盐水架上的血袋供应线。Lumi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不敢用自己的红眼睛去看Dove的红眼睛。

  可Dove一直注视着它,说:“我现在都不疼了。”

  Lumi不信,Dove便向它展示手上被剃得斑驳的毛发和密密麻麻的针孔:“我现在一天要输十几瓶药水,白药水,黄药水,绿药水,还有红药水。”

  “我现在一点也不怕了。”

  “为什么,生病好疼的。”Lumi的红眼睛掉出一颗泪水。

  “因为我发现红眼睛也很好的。”Dove停顿了一下,用自己左手仅存的兔毛擦拭去Lumi的泪水,“和你一样很好。”

  Lumi哭得更厉害了,于是Dove又重复了一遍:“和你一样,很好。”

  那天它们再也没有讲话,月亮出来时,Lumi俯面贴在Dove毛茸茸的身躯上,细声细气地说:“晚安,Dove。”

  Dove留在了冬天,并将自己珍藏的最后一根异国胡萝卜堆在一个雪人里送给Lumi作为生日礼物。此刻的Lumi高兴极了,没有任何一种胡萝卜会比历经过冬天的胡萝卜更香甜。

  于是它守着那根胡萝卜慢慢解冻,雪人的帽子掉了,接下来是鼻子和嘴巴,最后是手臂。那根胡萝卜显现出来,是好看的橙黄色。Lumi等了很久才将彻底倒塌的胡萝卜捡起来,三十秒后,它忽然就加倍红了眼睛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雪人的底部藏着一个纸条,笔迹斑驳,失去力气的Dove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道:

  “亲爱的Lumi,世界上最甜美的胡萝卜送给最可爱的你。你的眼睛那么美丽,请不要用它们哭泣。Teddy老师曾讲过,死去的兔们都会去往胡萝卜天国。也许下个冬天我会带更多更美味的胡萝卜回来,我们再去堆雪人冰箱冷冻它们,好吗?(抱歉请翻下一页→)”

  “我会回来的,请你务必好好吃萝卜,等我。”

  故事接近尾声,周景池已经很难听进去。他恍惚见证Lumi在Dove常输液的同样位置染了一撮黄毛。其他兔子指着它嬉笑,它不以为意,在下一个冬天给雪人添上了一双红玻璃珠眼睛。

  它用棍子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地划:

  “不要怪我,Dove。”

  “这样,我才可以认出你。”

  电话里的声音停了,从嘴里讲述出的故事没有句点,周景池感到意犹未尽。

  “好些了吗?”赵观棋问他。

  周景池带着鼻音笑了几下,屏幕因沾满泪水而变得滑溜溜,他一面捉泥鳅似的抓住电话里的赵观棋,一面闷声回答:“好多了,谢谢你。”

  “怎么还哭了。”赵观棋觉察出异常,立刻懊悔起来,“选错了,对不起,我能记完整的故事实在不多......”

  “没关系,你讲得很好。”周景池从被窝里爬出来,胡乱擦了面颊上的泪水,“耽误你睡觉了......我是以为你还没有休息才打的。”

  “我今天起得太早了,忙完一天洗了澡就很困......不过还好,手机没有调静音。”赵观棋的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周景池罕见地愣住。

  “你在听我讲话吗?”长久的空白让他不安。

  “对不起。”周景池忽然说。

  “那么累还让你讲故事。”

  “是我主动提的,不关你的事。”赵观棋轻轻说,“是我该谢谢你大半夜的还听我讲这么无聊的故事……下次我选个更好的,冬天了,你不要哭,脸会裂开的,很疼。”

  通话因为这段揽罪有了短暂的停滞,好在赵观棋很快反应过来,立刻抢着问道:“你打电话,应该有别的事情?”

  “嗯。”周景池耳边还有些泪水的黏腻,他不自觉地抠着被子,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观棋以为自己幻听了,这句平常的话让他听出点撒娇的意味。他忍住就要脱口而出的是不是想我了,轻声追问:“怎么了?”

  “小伶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想亲手送给你。”周景池道出为这通电话准备好的理由。

  “我要周一才能回去。”赵观棋停顿,“她们上学了吧,那时候。”

  “周一啊......”周景池碎碎念一遍,“没关系,我和她讲。”

  “等等——”赵观棋抢在长久空白可能导致的挂断前开口,“永年的生日要到了,高医生也在这......你要不要过来一起见见,我们去接你。”

  “梅市最近......天气很好。”

  “对不起啊。”周景池说出意料中的一句,赵观棋靠着床头的头耷拉下来,“我走不开。”

  “还在朋友那吗?”

  “嗯。”周景池平静道,“走不开。”

  赵观棋的声音放得很低:“没关系。”

  “那......再见?”周景池试探道。

  赵观棋一时没有出声,周景池不再等待那句晚安。他从耳边摘下手机,看着屏幕上糊成一团的泪渍。电话里的人又猛地叫住他:“先别挂——!”

  他等待按下的手指悬空,赵观棋在那头问他:“那些烟,是你抽了吗?”

  月亮高悬,照得海湾恢弘壮阔,赵观棋在亘久等待中朝落地窗外望出去。楼下疏于打理的腐叶打着旋飞来飞去。梅市冬天的夜晚也是如出一辙的月白色,离天亮还有很久,他忽然很想屏幕那头的另一只耳朵。

  可惜那白只存在于梅市的月亮下,小屋里的周景池眼前一片漆黑,泪水凝聚成的屏障让他听不清赵观棋的呼吸。

  周景池在嘴里尝到了泪水的味道,是咸的,苦的。他想在回答问题之前先问问赵观棋,那个故事到底算不算happy ending。严冬就快来了,雪花飘下的时候,会有人再讲一遍Lumi和Dove的故事吗?

  他如夜一般沉默,迟迟等不到答案的赵观棋也跟随着不语。很久之后,赵观棋从残破萧瑟的绿中回过神来,对他说:“晚安,周景池。”

  “等我回来。”


第75章 目送

  出发的时候环岛高速有工人在挂灯笼,赵观棋从大红色的灯笼回过神,屏幕上仍停留在拨号页面。

  截然不同的天气和景致总让他感觉身处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周景池参与的世界。月池没有高耸入云的楼栋,没有拥堵成红线的高峰期,更没有海和港口。

  坐在车上,他忽然想起还没有问过周景池喜欢什么天气。否则他可以在那通电话中修饰一番,梅市兴许会更有吸引力。

  也许他会来。

  不来也没关系,他会回去。

  坪山公墓在城郊,青山绿水,毗邻一座香火兴旺、钟鸣常响的寺庙。大红灯笼在山脚延伸出去的大路上描出一条断续的红线,赵观棋从那样一条红线里踏出去,沿着阶梯往上爬,看到夹着红烟头的高泽洋随意地坐在地上。

  “怎么不上去坐。”赵观棋用手机点了下高泽洋的头,高泽洋猛吸一口烟,朝他没心没肺地笑。

  “原来你自己也知道当着面抽烟,坐脏地会被骂啊。”赵观棋猜都不用猜,伸腿替唐永年踢了一脚,“滚起来,人过生日你这像什么样子。”

  “蛋糕呢?”高泽洋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摊手问道。

  “蛋糕还要老子带,你好意思。”赵观棋将提着的蛋糕递过去,“上去!”

  “我这不是要带其他东西嘛。”高泽洋笑嘻嘻地拎上蛋糕,又弯腰提起放在侧边的吉他包、香烛和纸,“走啊走啊,我算了时间,9点到11点过生日最好了。”

  “算这个做什么。”赵观棋问。

  “我听说这样在那边收钱的时候会收得多点啊。”高泽洋在前面顺着阶梯往上爬,发出真挚的疑问,“你说现在冥币通胀这么离谱,他在那边是不是变成个穷光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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