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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悦哭得厉害,声音都哑了几分,断断续续地咳嗽,在电话里一个劲吸鼻子:“他把,他还把一张卡托人带到我店里,背面写、写......” “缓一缓,缓一缓姐。”红灯转绿,赵观棋单手把着方向盘从车群中冲出去,“不着急,告诉我他写什么了?” “他写密码是,是小辽的生日......小辽是谁啊,我也不知道啊。”杜悦焦急又无奈,泣涕涟涟地机械重复道,“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赵观棋有一瞬间的空白,又被从前挡风刺进来的光闪了眼睛,前方辽阔的天地之间,金光从云层倾泻而下。 墓园里的阴霾一扫而空,赵观棋却意识到,那种感觉竟然是真的。死亡在来临前带来的恐惧比任何一种心脏疾病都来势汹汹,他的心脏明显跳动过速,有什么巨大而无法阻拦的东西就要冲出来。 那是什么,会是什么? 是走向死亡的周景池吗,他后悔了,那个故事不是童话,是预言。 铺天盖地的懊悔吐出蛛丝将他困在原地,分明他正向另一个人疾驰而去。他迫切地需要呼吸和言语,耳边的呜咽还在继续,他喉结动了动:“好,我大概知道了,先别乱了阵脚,我这边已经在路上了,你别太着急。” “姐,你叫上韩冀,先去小房子看看。”赵观棋定了定心,嘱咐道,“有消息立马联系我。” “......小房子?”一直哭的杜悦静了一瞬。 赵观棋点头道:“是。” “那不是卖了吗?” “什么?怎么可能。”手里的方向盘差点失控,赵观棋皱眉道:“我上次去房里还有人住。” “他、他没和你讲?”杜悦更崩溃了,“他和我讲会跟你说啊!” “别,别着急。”赵观棋喉头哽了一下,“等我想想,你等我想想。” 脑子里霎那间闪过许多地方和因由,可刚接受过太多信息,赵观棋脑子很难厘清。他思来想去,眼前浮现起听完故事后落泪的周景池。他不该哭的,自己早该发觉的。 他滑动开通话页面,抱着侥幸的心想去看看定位,却第一眼看到海洋馆地底下周景池的脸。原来迟钝的是他自己,他嘴里喊着难过得快要死了,其实周景池只会比他更难过。然后他又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是自私的。 分手那夜他不止一次哭着怪罪周景池,但他忘了,周景池也同样痛苦。难道他一直沉浸在被推开而刻意忽视吗?如果他早点发现,事情会不会有转圜的余地呢? 赵观棋想不下去了,他也不再敢想下去。 周景池会去哪儿呢,连接了车载蓝牙的中控屏跟随着桌面小组件随机闪过他们三个在海洋馆门口手拿吊坠的合照。灵光一闪,他立刻对杜悦说:“小伶养父地址我发给你,他应该还没走多久,马上去市里。” “怎么会去那里?”浑然不知的杜悦疑惑,甚至要怀疑赵观棋是不是跟着失去思考力了。 “就去,现在就去。”赵观棋看着路变道,“时间紧迫,一定要快,见面再说。” 挂断键闪动两下,前方隐约可见逃出荫蔽的太阳。赵观棋的目光不受控地落回壁纸上。心慌和恐惧跟着路越来越狭窄,他所有的想法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他还想看见那样恬静的周景池。 还能看见吗? 车内窒闷安静得让人无法呼吸,他打开了车载广播,就像每次为周景池打开那样。一阵广告和天气信息过去,两个叽叽喳喳的主持人播报着路况,而后转到市内的快讯。声音尖锐吵闹,赵观棋又有些头疼。 “吵死了。”赵观棋心烦,胡乱切到乐曲频道。 遮天蔽日的云随着车的极速前行逐渐消散,满地金黄的日光,梅市一派欣欣向荣。 赵观棋烦闷更甚,想摸根烟出来,谁知那烟就跟他作对似的,怎么也抖不出来。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垂下眼去拔那支烟。然而来不及将塞到嘴边的烟点燃,面前车道的一辆白车撞到护栏后随即弹到半空,打着旋朝后飞来。 尚且来不及变道,一地破碎的零件镜面突兀地在眼前闪着数不清的光点。白车车主已然失去控制,如一匹高速上脱缰的野马,惊起身前身后的激烈鸣笛。 事故车在视野中横冲直撞,直挺挺朝车头冲了过来,刹那间近在咫尺。赵观棋恍然看到了姐姐血淋淋的脸和扑面而来的雨汽。 无处可逃了。 “嘭——!” 安全气囊弹出,电光火石间天旋地转,赵观棋被狠狠抛出去又翻腾着砸到地面。尖锐滑行的声音在耳边嘶鸣,狠狠一顿,他又撞到绿化护栏。 他睁不开眼睛,流动的液体汩汩地从别处流向他眼睛。 连环碰撞中,车载电台阴差阳错磕碰到切台按钮,吱吱呀呀的音乐不见了,那两个主持人又在他耳边絮絮聒聒插播中途广告。 “就在本月中旬,本市的聚光剧院将再次释出《好好》的话剧联票,著名编剧裴由将亲自坐场旁白......” 赵观棋幻听嗡嗡如蜂鸣,所有声音都夹杂着滋滋的雪花音。四面的惊叫和歇斯底里随日光从破碎的缝隙透到他眼睑,远处太阳蓬勃,云层如红色扎染。 那种红跟着日光靠近他,又跟着大片流动的鲜血远离他。 “五块洗剪吹在巷子里倒闭了,他们留着同样的长发沿着桂花树士兵朝夕阳徐徐走去。穿过石板桥,就是他们的家。” “荷叶停了下来,他不想再回到那个家。” “夕阳喘息着,他身旁的袁游勾住他的小拇指。离天黑还有很久,风吹着,泪水就顺着树影的斜线滴下去。” “他笑着,袁游也笑着。炊烟袅袅,世界还欠他们一顿晚餐。” 电台如蝇般细碎地播放去年的结局旁白吸引听众,赵观棋却什么也听不清了。疼痛渐渐舍他而去,血在口腔中剥夺味觉。 他想象不出那条鱼的味道了。 缝隙中的手机检测到猛烈撞击,正疯狂致电联讯紧急联系人。而那只手机正在小屋里明明暗暗,安静地守护着一封信。 屏幕忽闪着,赵观棋彻底失去意识。 同样游离在世界之外的还有香樟树下的周景池。 烟头燃了又熄,在抽到烟盒里最后一支时,耳边传来奔跑又呼喊的声音。杜悦第一个跑到他面前,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 举起的手又凝在半空,周景池带着侧脸的红印转过头。杜悦换了动作,一把打掉他的烟,用力推搡了几把周景池的肩膀:“周景池你他妈疯了吗?!” 气喘吁吁的韩冀、何望晴和祖欣都在面前,周景池缓缓站起来。 “你疯了吗...你疯了吗...!”杜悦扑上去抱住他,泫然欲泣道,“你怎么这么傻啊,你和我讲啊,你怎么不和我讲啊......” 杜悦抱得周景池快断气,声音由哽咽变为毫不掩饰地大哭。她抱了会又想起脸上的红印,立刻从怀抱里退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周景池:“那个贱人是不是打你了?” “姐。”周景池忽然叫她,“我不疼。” 杜悦满心满肺的骂都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淡,她抑制住要冲上楼替周景池动手的冲动,噙着泪问:“你是不是要杀陈武通?” “什么?!”韩冀大惊,走上前来,“开玩笑的吧你们。” “真的?”他又看向周景池,担忧地按住周景池肩膀:“悦姐说的是真的?” “我在问你!”杜悦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怪罪,音量骤升。 场面一时有些说不出的尴尬,韩冀杵在两个人中间,口袋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看韩冀走去听电话,周景池这才醒过神:“我没事儿,我只是有点事过来要办。” “还胡说!”杜悦当着还在震惊之中的其他人拆穿他,“小伶的手续早就办完了,房子都交出去了,你办什么手续?” “你包里装的什么?”杜悦穷追不舍,越过他去拿花坛上的黑色手提包。 半面开着的包从侧面掉出一把剔骨刀和一圈尼龙绳,杜悦停住,看见包里的斧头和铁锤。周景池沉默了,他垂眼看了会儿,掉落的烟头烫得尼龙绳升起一股难闻的白烟。 每个人都不知道要讲点什么,杜悦捂着脸坐到花坛上嘟囔着哭泣。 周景池反常地平静,站在原地不动弹。视线不急不缓地在四周搜寻了一番,身后的杜悦还抱着那个袋子掉眼泪。 “先跟我们回去。”接完电话的韩冀出来打圆场。 周景池没有挪动步子,他在想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韩冀揽上他的肩膀要带他走,他偏过脸,怔怔地请求:“你别告诉他。” 韩冀没吭声,他重复一遍:“别告诉他。” 快走到小区门口,韩冀依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周景池被他拖得踉踉跄跄,他忽然停脚,一步也不肯走了。 韩冀无奈道:“闹什么?” 周景池割破的手指不自觉发抖,他从韩冀的揽抱中退出来,眼里是一片看不透的灰,他哑着嗓子问:“赵观棋呢?”
第77章 人与人,爱与爱 天空空的,沉而窒闷,要下一场暴雨。 街角新开了一个花店,装潢温馨种类繁多。周景池不用再跑到医院背后去买花。戴好帽子出门,街边的行人个个埋头疾行,要赶在暴风雨来临之前钻进避风塘。 空气中飘散着咖啡香,周景池踏进那家花店,在门口轻轻敲了下门,埋头束花的女生抬头看他:“您好,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花?” “请问有郁金香吗?”周景池在门口问。 “有的,需要多少支?”女生立刻引着他进店,介绍道,“我们这儿颜色也蛮多的,可以挑挑。” 女生犹豫了会儿,看着周景池流连在花丛中的眼睛,又缓缓下滑到左手。白色的绷带从衣服里延伸至手背,隐隐可见药水的颜色。 “就要粉色的吧。”周景池信口道,“你们这有卡片吗?” “有的。”女生立刻走到花台下端出一篮各式的卡片,“帅哥你自己选啊......这里有凳子,可以在桌上写,笔在盒子里。” 周景池点点头,那女生又偏头去看他,弄得他有点不好意思:“我脸上有东西么?” “没有没有!”女生连连摆手,“您这手方便吗?如果不方便,可以代写的。” 周景池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半举起手,确定自己举起的是左手后才说:“我不是左撇子,能写,谢谢了......” 趴在桌子上,卡片端端正正摆在面前,店员小姐姐见他一个人带伤过来,在另一边先给他包花。而周景池用右手握着笔,一时不晓得要写什么祝福语。 他从‘早日康复’想到‘平安顺利’,又从‘健康无虞’纠结到‘等你回来’。 一束包得精致的郁金香捧到面前时,他还迟迟没能落笔。小姐姐见他犹犹豫豫,便问:“送谁的呀,病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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