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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观棋语塞,毫不留情地说:“永年比你有钱。” 高泽洋哼了一声,满不在乎地说:“我知道啊,但是那些人又不来看他,送财童子还不是由我来当......我还买房子给他了呢。” “那你叫他托梦谢谢你。”赵观棋冷漠道,“房子你买了又不住。” “你买了别墅也没住啊......再说了,我才不要他谢。你都不知道,昨天晚上梦见他,他脸臭得要死!”高泽洋将蛋糕轻轻放到方碑前,其他东西一股脑丢在旁边,从吉他包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束非洲菊,“自己花粉过敏肿成猪头不知道多少次,还和我说想要花儿呢......喏,给你带来了哈。” 异色非洲菊靠在墓碑上,高泽洋特地嘱咐留长了根茎。底部插在花瓶里,花朵支到墓碑主人照片的脸上。赵观棋伸手擦掉照片上的一个灰点,才说:“换照片了。” “是啊,我换的。”高泽洋到了现场才开始调琴,头也没抬,“黑白的看着像个怨鬼诶。” 赵观棋感觉嗓子被噎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道:“你倒不避讳。” “他遗体都是我从海里抱上来的,有什么好避讳的。”高泽洋试着音,不忘指挥赵观棋,“别光站着啊,点蜡烛啊,天都阴了。” 赵观棋于是从墓碑前后退到那一堆蜡烛和黄纸前,蹲下去往外拿香烛,点燃后插进墓碑前做好的软炉。刚燃起的蜡烛冒出一缕白烟,飘飘摇摇地往天上去了。 抬头看得出神,那阵白烟忽地被一阵音乐震得无影无踪。高泽洋抱着吉他坐在地上,开始给寿星弹唱生日快乐。 赵观棋没有动,手指跟着旋律轻轻打着节拍。韵律太过欢快,几只不知名的黄灰色雀鸟从枝头碑尖掠过,他开始忘记自己身处何方。形状各异的墓碑占满眼睛,雀鸟不再雀跃飞动,只远处传来悠扬模糊的钟鸣,坪山公墓靠这来之不易的声响呼吸。 高泽洋唱到“happy birthday to 永年”,音符绵延着,歌词飘扬着,赵观棋目睹两行清泪和着他指尖的拍子顺高泽洋面颊流淌着。 世界歌唱着沉默了,唯独彩色相片上的人正微笑着。 都说死亡深刻而凝重,但这里有这么多人静默地躺着,赵观棋忽而发觉,死亡,似乎只在来临前才令人恐惧。他停住跟随节拍的手,静静看着面面相觑的高泽洋和唐永年,觉得他们在跳舞。 最幼稚的舞曲结束了,高泽洋抹了把脸立马站起来解释:“吉他我只能坐着弹的。” 唐永年不响,赵观棋出声打破寂静:“长进不少,应该不会做噩梦了。” 高泽洋因为这句夸赞想起初学吉他的时光。当时罹患胰腺癌的唐永年已经在各种痛苦的诊疗中削瘦得不成样子,开始吃不下一点饭,喝不进一口水。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喊疼和迷迷糊糊地发烧昏迷。他的身体逐渐对止痛药产生了耐药性,高泽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疼得大汗淋漓。 再也没有力气唱歌的唐永年崩溃了,他说,要不我去死了吧。 高泽洋抱着他不松手,泪水打湿了唐永年的病号服。 他开始学乐器,每天上完班就埋头学习,学完就带着饭去病房看唐永年。天赋欠佳,心事重重,他学得费劲又差劲。一个太阳天,他第一次抱着吉他到病床边,学得还是不好,只是唐永年实在是没几个艳阳天了。 高泽洋生涩地拨动琴弦,断断续续地弹唱了一首《圣诞结》给唐永年。彼时窗外积雪厚重艳阳高照,他们笑得乱七八糟。而唐永年当晚就做了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噩梦,心电监护仪发出报警声惊醒了高泽洋,他恍惚地看着他被推进抢救室。 唐永年在圣诞节捡回了一条命,高泽洋却再不敢给他弹琴。 “......他走前一天还让我给他弹一首,我没敢。”高泽洋埋着头吸着鼻子装吉他,“后来就再没弹成。” “不怪你。”赵观棋走过去拍拍他肩膀,沉声道,“他只是太难受了。” “你和他说两句吧,我去放鞭炮。”高泽洋不接话茬,一指塑料袋走了。 赵观棋不知道要讲什么,只半跪着烧纸钱。高泽洋一边捋着鞭炮条摆成s形,一边问:“你哥怎么没来,发消息也不回......永年在世的时候,最后的医生还是他从国外请回来的,多少算我半个恩人。” “那你回头给他也磕两个。”赵观棋面不改色道。 “说到底他也不是什么坏人。” “也不是什么好人。”赵观棋没反驳,“他不在梅市,来不了。” “你怎么知道?”高泽洋问。 “老宅他不在。”赵观棋看着细碎的灰烬,被烟气熏得微微皱眉,“如果在,赵蕴和不会亲自和我动手。” “真不是吹。”高泽洋看向赵观棋红肿的脸颊,啧了啧嘴,“你脸上带个巴掌印顺眼多了。” 赵观棋白他一眼,站起身:“放你的炮去。”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天响,整个墓园都回荡着炸裂声和硝烟火药的气息。赵观棋肃穆地站着,没有捂耳朵,在绵长的炮仗中静静错过秘书打来的电话。 “抱歉啊,周顾,赵总可能没听见,我再拨一个。”秘书小姐抱歉地朝周景池笑,重新拨出电话。 还是没接。 “没关系,不用打了。”周景池出声,“也许在开车。” “啊?”秘书诧异,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还差一刻钟到十二点,“赵总的航班在下午,这会儿也许在用午餐,所以才没听到。” “下午?” “对啊,赵总没和您说吗?” 原来是在下午......周景池有些郁闷,又有些自责。他提前看了航班,从前出差,赵观棋总会坐最早的航班回月池,没想到这次不是。 “......我记错了。”周景池不再纠结,将拎着的两个袋子递过去。他提了提左手的礼盒:“这个是我妹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还有一盒朋友送的雪花酥。” 秘书似懂非懂地点头,接过说:“方便说一下是哪位朋友的雪花酥吗,我这边给您记一下到时候方便转告。” “不用麻烦,他知道。”周景池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他又指着右手的黄色笑脸保温袋,“这个......这个是我做的糖醋鱼,还有一份排骨山药汤和果切。也辛苦你转交一下,如果他回来得比较晚,麻烦你把菜先放冰箱。” “您不在这边一起吃吗?”秘书问,“赵总昨天叫订了晚餐宴厅。” “我还有事。” 秘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周景池挥手和她说再见,可是她腾不开手,只能对着背影大声喊:“周顾您手机记得保持畅通!” 周景池回头朝她笑,没有回应。 鞭炮放完,被震得听力减弱的高泽洋蹲在地上,他一面刨蛋糕上的鞭炮纸屑,一面朝赵观棋大吼大叫:“你快走吧!我要和他吃蛋糕了!” “.......”赵观棋揉着耳朵转身。 耳边的回声还蒙着耳朵,像带着一个厚重的耳罩。赵观棋沿着阶梯缓缓下行,摸出微暖的手机,翻过来,看见屏幕上的三个未接来电。 他回拨过去,秘书正在聊天框里编辑要发送给他的信息。 “赵总好。” 赵观棋嗯了一声,问道:“有什么事。” 秘书正站在礼盒和保温袋前,稍微措辞后说:“是这样的赵总,今天周顾突然来度假村了......” “什么时候?”赵观棋停住脚,一下打断她。 “大概十分钟之前,人已经先走了。” “他来找我?”赵观棋问。 “是的。”秘书缓缓道,“大概十一点半的样子到了您的办公室,我刚好碰见,他给您带了东西。” 赵观棋从脚下阶梯的落差抽回眼睛看向不远处的墓园大门,问:“带了什么?” “带了三个袋子,一个是礼盒装的生日礼物,说是他妹妹送您的。还有一个您们朋友带的雪花酥,除此之外......他还给您做了两个菜用保温袋装起来了,果切我已经给您放到冰箱。” “什么菜。” “糖醋鱼和排骨山药汤。”秘书回答。 像老天爷从天上凭空泼下一阵早雪,他缓缓下行的动作在阶梯上顿住。须臾,停滞的腿登时大跨步飞奔起来,他紧捏着手机往外跑。 墓园的阶梯像永远也跑不完,赵观棋一面狂奔,一面在手机上反复重拨周景池的电话号码。 “抱歉,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听筒里的重复的女声沉静又冷漠。 跑到平台处,赵观棋喉咙发紧,呼吸困难,不得不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喘气。有只鸟尖叫着从他眼前飞过,他心悸到分不开眼睛去目送那只小小飞鸟,额角的一滴冷汗沿着发梢滴落到水泥地,溅出了墓园外的一朵黑花。 阿爷小院里的花更多彩,红的白的黄的,看得周景池挪不动步子。他驻足观赏了会,又抬头看了眼天,今天出太阳了。 真好啊,太阳真好,这个院子里的花也真好啊,周景池想。他又依依不舍地站了三分钟,随即弯下腰,抱起脚边的橘子灯,将它放在了红花和黄花中间。没有再为花花草草停留,他转身上楼,回了小屋。 小屋里有一半的阳光,周景池站在另一半的灰暗里慢慢腾腾地脱衣服裤子,再树懒似的慢吞吞换上衣服裤子,戴上一顶鸭舌帽。 提上趁手的手提包,走出小门,周景池回头看。阳光已经从小桌攀到床沿,吞噬他刚换衣服的那一隅黑暗。他拉上门下楼,急促的风掀翻他的衣角。 橘子灯在花红草绿中哑然目送,有朵云正从那个人头顶冉冉飘走。 【作者有话说】 倒计时了,还剩五章。 (端锅握铲心茫然)
第76章 欠与歉 树影飞速倒退,赵观棋驾车疾驰在环岛公路。 以往还算得上宽泛的大路今天却挤满了飞向机场的车。心急如焚下,赵观棋只能连连变道超车,接二连三激起身后一连串的愤懑鸣笛。 “接电话...接电话。” 赵观棋一面开车一面祈祷着。眼见黄灯就要在脚下的轰鸣声中跳红,刚想变道抢先通过,前头的一辆大众突然在红灯前刹停。赵观棋猛踩油门,险些追尾。 猛地捶了一拳到方向盘上,赵观棋暗骂了声。 左右都被包夹着,左转的红灯又最是难等,他额头跳出了细密的汗。另一只手上,又一轮电话熄灭了。他急不可耐,想要趁着红灯再多打几个,杜悦的电话在此刻进来了。 开口便是铺天盖地的哽咽哭腔,赵观棋觉得时间好像静止了,分明数字屏上的红灯数字还跳动着,耳边的人还在喊他的名字。 “慢慢说,姐,不要急。”赵观棋强迫自己镇定,轻声安抚道,“你慢慢和我讲,周景池他怎么了。”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他今天忽然转了好大一笔钱到我卡上,我、我记得他之前和我讲要资助在市里开,开书店......”杜悦哭哭啼啼地断续道,“但是我没答应啊,我们、我们好久没说这个事情......他打了钱给我,我打电话、打电话给他,他一直没有接,怎么办啊赵观棋,我找他,我找不到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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