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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头村在南盂岛东南方向,是岛上最小也是距离镇子、码头最远的村子,村民出行以早午晚三趟班车为主。咖啡店前的村口就有班车的停靠点,但姜鹤还是决定骑车带虞苏时过去。 “我可以走过去。” 虞苏时实在不想再体验一次那辆噪音大、跑起来还时不时哐啷响的电动三轮车了。 “走过去?”姜鹤像听到了什么笑话,震惊又无奈地比了个耶:“两个小时欸,十二三公里,从这里走过去的话。” 虞苏时轻轻拢了眉。 姜鹤舔了舔上唇,很快就反应过来虞苏时在矫情什么,失笑:“这次我骑小电驴带你。那车姜唐买了还没半年呢,粉白色的贼好看。” “……” 说着姜鹤已经从岛台橱柜里的小盒子中拿出了电动车的钥匙,临走前还顺走了姜唐挂在窗台上的草帽。 “走了虞大歌星。” 两小时脚程,二十分钟不到的班车,以及半个小时的电动车,虞苏时权衡一番后跟上姜鹤。 把陨边犬锁进院子后,两人坐上电动车一路通畅地朝渔头村行进。 岛上并非所有的道路都是水泥路,电动车沿着环岛线跑了二十分钟后进入一条岔路,路是泥土路,这才是进入渔头村真正的道路。 昨日下雨的缘故,今日路面还是湿滑的,有些坑洼处积着水,姜鹤放慢了速度,车轮子碾过,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辙印。 虞苏时抓着后货架的手开始用力,白净的手背暴起根根青筋。 “看到人了。” 渔头村常住人口只有十几户,总共三十不到的人口,一多半是老人,这会儿聚了五六人在村口的木麻黄林下纳鞋闲谈。 姜鹤远远地瞧见人,只等行近便朝老人们大声打招呼。 那句“不信你随便走几个村子问问,看看人家是不是都认识我”并非虚言。即使渔茶村和渔头村两村子隔了十几公里,村民往来甚少,哪怕在场的老人中与姜鹤年龄差距最小的也要加着两个虞苏时,待姜鹤喊了“依玛、依八甘胃啊”,他们很快就回了句“甘胃甘胃哇,是小丹哥哇来哇茶。” 这些老人普遍在七八十岁左右,算是比较长寿的了,说的话也都是南盂方言,语速快声音洪亮,虞苏时一句都听不明白。 怪不得姜鹤那么积极地帮他。 若是他自己一个人来,等两方开始交涉,取得的结果只能是彼此皆不知对方所云。 虞苏时稍稍抬高了一点点姜鹤在他心里的形象。 似是他脑子里能听到心声的寄生虫,姜鹤与老人们寒暄完突然回过头看向虞苏时,紧跟着往上节节抬高一只手:“怎样?我整个人是不是顿时高大起来了?早说过带着我准能事半功倍,否则你自己找到这张口叽里呱啦一堆,他们听不懂不说,他们说话你听也又是叽里呱啦一堆。” “……哦。” 矫情,姜鹤万般无奈地敲了一把虞苏时的墨镜框。 “不跟大歌星计较……好了,言归正传吧,我刚才替你问了村子里虞姓的人家,跟人一讲你爸的名字,有位依玛还有印象,后面就跟我走吧。” 和老人们作了告别,电动车又晃晃悠悠往村子里进。 后车座上,虞苏时再次握紧车架,问:“丹哥是什么意思?那些爷爷奶奶们喊你丹哥,我来那天的船夫也喊你丹哥,超市那人也喊了,是南盂话?” 姜鹤的肩膀小幅度抖动起来:“是我名字。” “名字?” “就是鹤。我小叔……不是姜唐她爸哈,我两三岁的时候我小叔正上中学,特爱显摆一人,有次老师上课教了事物的雅称,他知道鹤在古时候被人称作丹哥后就故意这么叫我,还专捡人多的时候叫,只等别人发问然后高高兴兴说‘丹哥就是鹤的雅称哦’,然后就一传十十传百的,后来这么叫的人多了,时间久了到现在也改不了,” “是哪两个字?”虞苏时又问。 “……丹青的丹,兄弟姐妹的哥。” 虞苏时在牙齿间把一个语气词拐了几拐:“嗯——听起来像混社会的头子。” 姜鹤又笑起来:“那我还是更喜欢岛民的解读,他们说我是领导者。” “……听听得了。” “好好好哈哈哈哈哈……” 姜鹤一路笑到村子的一处偏远废墟上。 说是废墟都是美化的了,这地方顶多被叫做地基荒草坡。数不尽的台风侵蚀,让原先的房屋只留下四四方方的地基和几根梁柱,其余尽是荒草杂生。而依稀可辨是房屋大门位置的左右两侧,对称生长着四棵白茶树,个头比虞苏时还要高出十几公分。 “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姜鹤是在虞苏时身后跟着的,虞苏时说这话的时候他看不到对方的神色,而对方的语气又不显悲伤或遗憾,他一时间拿不准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说什么样的话。 索性就没开口。 虞苏时本也是自言自语,说完话后就抬脚朝废墟走去,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密封袋,捡了些碎石又折了四根茶树枝桠放进去。做完这些后,虞苏时才摘了墨镜拿出手机对着废墟拍了一张照片:“看完了,我们回去吧。” 其实是难过的。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姜鹤准备还车时虞苏时再三犹豫后还是拦下了他。 “我想找一下那个卖白茶糕的店铺,以前开在镇子上,说不准现在还在?” 虞苏时的话里带着犹豫和不自信,因为今早岛上的居民告诉过他,镇子上卖白茶糕的铺子有许多,几十年的老铺子也有因为台风或毁或搬迁换地的,甚至老板都可能换了三代,更别提有些铺子还倒闭了。最重要的是,他父亲怀念的那个白茶糕他一没见过二没尝过,丝毫没一个参考物,完全是盲目努力。 “也没那么麻烦。”看出虞苏时的纠结和失落,姜鹤道:“渔头村在岛的东南方位,学校是在东北角,你爸上学走的路最大可能是渔东路和镇东街,我们就先从这两条路开始找。而且按你说的,这铺子要是还在,肯定得是老字号了,南盂岛屁大点地,咱还能找不到?” 这话实打实带给虞苏时一些安慰,两人很快再次出发,先去的渔东路两家老字号,都因为几十年前经营店铺的没有女孩而被排除掉。后来进镇东街打探到一半,姜鹤像是突然确定了什么,带着虞苏时来到了码头附近的一家茶楼前。 茶楼的主人是外地人,店面是他在五年前接手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姜鹤差点忘记这里以前就只是一个卖白茶糕的小作坊。 茶楼主人道:“前东家上了年纪,五年前查出来老年痴呆后做不了买卖,我一看这地理位置靠近码头就想着生意肯定不错啊,就让老太太把铺子转给我做茶楼。那会儿老太太清醒的日子还多,跟我说她可以转但有要求。首先是铺子的名字不能改只能叫‘晓晓的小铺子’,其次是不管我卖什么东西,她做的白茶糕必须在。这不,到今年第五年了,老人家啥也记不得了,但每天早上都还会往我这里送糕。” “喏喏喏姜老板,老太太就在那呢。”主人家从账台后面走出来,指着店里东北角的一个老妇人又道:“她早上送完糕就会在那一直坐着,偶尔和客人们聊几句,什么时候我店打烊了什么时候离开,每天都是如此,。” 姜鹤笑着朝人道了谢,对方回了句“客气啥”,前者朝虞苏时看了看,发现对方眼睛一直盯着老人看后又道:“老太太送的白茶糕还有吗?” 虞苏时收回视线,狭长的睫羽轻轻地往姜鹤的方向动了动。 “不巧,老太太每次送都是一小篮,数量不多,一般刚开门十分钟不到就能卖完,后面上的都是自家师傅做的。这糕就得趁热吃才香,老板要是想吃的话等明儿早我给您留些?” 姜鹤也没跟人客气:“行。那您先忙着,我带朋友过去看看。” 茶楼的一层是散客区域,与店门成一条直线的另外一间厅的墙体是一整扇玻璃窗,靠近玻璃窗坐下,视野相对开阔,若是位置选得好,整个码头也可一览无遗。 姜鹤走近后开口喊人柳阿奶,老太太没反应,是不太记得这个称呼了。 姜鹤上次见柳阿奶还是在春节,和小时候记忆里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模样,如今身形瘦削,皮肤布满皱纹,满头尽是青丝。说句不好听的,就跟阳光下晒缩水的萝卜一样。但衣服上的味道还是令人熟悉的,一靠近,空气里弥漫着白茶和茉莉花交融的清雅味道。 她如今独自一人生活,虽然患有阿尔兹海默症,但依旧能够将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些从她的衣着打扮上不难看出。 “阿奶应该是在这儿等她孙女。”姜鹤朝虞苏时解释,随后找了旁边的位置坐下:“晓晓是她孙女。” 大概是从去年年底开始的,柳阿奶的记忆逐渐退至到近乎空白的程度。死去的老伴儿、儿子儿媳、周围的邻居等等,她统统都不记得。 唯一她和人聊天时会突然之间念叨起的只有她孙女,叫孙婧睿,小名叫晓晓。 “你说这老太太哈,明明上一秒刚做过的事情下一秒就有可能不记得了,但岛上有两条路线老太太却记得门清。” 姜鹤道:“一条是老太太家到学校的,一条是从家到铺子旧址的。” 一条是晓晓的上下学路,一条是晓晓离归家的路。
第7章 好难吃 姜鹤告诉虞苏时,他要找的那家白茶糕铺子大概率是柳阿奶的。 “我上小学时经常给人哄得高高兴兴地骗糕吃,那会儿柳阿奶的铺子就在东街巷尾那块。跟我家一楼结构一样,直接从山体里凿出来的小小一间,只卖白茶糕,经营了几十年,我爸小时候都去买过她家的糕。后来是我去市里读初中那年,柳阿奶才把铺子迁到了码头这里,那年也是她孙女上大学的时候。” “这位奶奶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虞苏时问。 他静静地看向柳阿奶,老人脸上虽然皱纹横生,但精神气十足,她面前的小竹制桌上放着一碟糕点和一壶茶,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偶尔才抬头望向窗外。 如若不是姜鹤说老太太是在等人,虞苏时反而会认为她是在惬意地享受下午茶。 “记不得了。”姜鹤给自己和虞苏时分别倒了白水,补充说:“就连对她孙女晓晓的记忆也只是停留在刚上大学那一年。” 姜鹤的话音刚落,方才还沉浸看书的老人就朝他投来视线。 “嗳,我有一个孙女也叫晓晓。” 老人说完这话又转过头继续看书,虞苏时问姜鹤:“晓晓去世了?” 正在喝水的姜鹤猛地咳了几声:“啊?……不是,没有。” 虞苏时狐疑地看着姜鹤,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对方脸上看到不知所措的神情,怪稀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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