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他始终没有哭,大家都觉得他是还没反应过来。
牧师念着悼词,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不眨眼地盯着崭新的墓碑。
墓碑上的母亲的照片还是那么的美丽端庄,即是是路过的人也能判断出这一定是个严肃的女士,她的墓志铭是尼采的名言:“And we should consider every day lost on which we have not danced at least once.(每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
照片下镌刻着她的名字。
Forever beloved Leona Sophia Kuznetso-Wong
他的母亲—莉安娜·索菲亚·库兹涅佐夫-王。
他的同名人*。
晚上莱恩睡在了沙发上,他的房间让给了小外甥女。他鼻息里都是家的气味,以前只道是平常,现在却能牵连起这么多的回忆。
睡不着索性不睡了,他想把电视打开,翻找遥控器的时候碰落一打图册。莱恩叹了口气,于黑暗中一一拾起归拢。
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窄长的硬卡片,尺寸他再熟悉不过。
是票。
它们从图册里滑落出来,散落在陈旧的木地板上。
还都留着票根。
莱恩的手颤抖着打开图册,借着路灯的洒进来的光,他看清了那是关于他的剪报。大大小小的格子小心地从报纸上裁下来,也有很多是网络新闻的打印,都是关于他的。他的演出,剧评,采访,花边新闻。厚厚的一大本。
莱恩失声痛哭。
生活还在继续,歌舞并不会因为一个俄罗斯女人的离开而停下。
莱恩很快投入了工作当中,但是他突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可是他坚信自己不能停下,他岂敢辜负母亲赋予他的生命。他更卖力地跳舞,放佛是想借此挽留母亲在世间散落的痕迹。
过度的演出和训练让他的身体开始吃不消,病痛接踵而来,一开始都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些恼人的小伤痛,吃片止疼药忍过去就好了。演出快要开始了,再吃两片吧,不能出差错,母亲或许也在天上看着呢。
直到他发觉自己药物成瘾了。
加大剂量的药吃下去,于疼痛于事无补,他疼得冒冷汗,恼怒地把药瓶剩下的几颗一股脑倒进口中。
空瓶子扔在地上,脑袋昏昏沉沉,心底一片冰凉。
莱恩暂停了演出,一开始人们以为他只是放个年假,去海岛歇一歇,吹吹海风放松一下,谁也没想到他这一走就是半年。
再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那个疲惫苍白的大男孩了,他变成了一个古铜肤色的男人。人们只感叹他周身的气质发生了变化,发现他的笑容回来了,同时为他半年没跳舞水平是否还在线隐隐担忧,没有人知道他其实差点就永远不回来了。
在这半年里,他去了很多的地方,见了很多的人,尝试了很多的事情。他在深山里大喊过,没人回答却泪流满面;在夜市上连吃一个礼拜,胖了十斤;被寺庙里的焚香吸引过;在海底因为氧气罐出了问题差点没法活着上岸。他审视自己人生的二十多年,惊觉舞蹈几乎占了有记忆起的全部,于是自然而然的,他动过放弃的念头,最需要他跳舞的人已经不在了,难道因为他擅长这件事,他就要跳到死吗?
但他还是回来了,称霸过舞台的狮子是不甘心再隐匿于旷野中的。
他终究无法放弃舞蹈。
于是他又开始了寻找,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这就有些难办了。
还有什么是更好的呢?人生还有什么东西能比得过一浪高过一浪,永无止境的欢呼喝彩的吗?
血太热了,一旦凉下来,强烈的落差令他浑身不适。
终于,漂泊的云回到故土,他寻觅到了一个可以让他血液可以恒温的灵药,找到了一个勒令他停下来的人。
第二天莱恩就听话地去了上海,骨科专家为他再次做了检查。
“这大夫讲话老邪乎了,”莱恩仗着祝君安看不见他,一边讲电话一边粗暴地揉搓着自己的脚踝,他表情痛苦,口上却还在开玩笑:“没有骨裂或者骨折,但是他说不好好恢复等到老了走路都费劲。”
祝君安不觉得好笑,他面色沉重,手不住地摆弄大巴的窗帘。莱恩已经想象到他眉毛蹙起的表情,满不在乎地说着更欠揍的话:“没啥了不起,大不了我一步一布雷*(细碎的舞步)。”
祝君安觉得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都能想到莱恩翘着脚,一副吊儿郎当样。好在莱恩赶紧汇报了后续的理疗计划,免了一顿数落。
电话挂断,祝君安望着窗外不远处的杭州歌舞剧院,莱恩的铩羽之处。
昨天观众们发现换了主演,自然是十分诧异,有眼尖的观众说他在第一场谢幕时面色苍白,还有小道消息调侃称莱恩是被杭州的醋鱼伤了肠胃。也有很多观众称赞贺一丁和尤敏的表演,他们的救场表现堪称完美。
大巴停在了剧场的后门,演员们纷纷收拾东西下车,谈话嬉笑未断,他们用旺盛的活力为彼此驱赶走巡演的疲劳。
祝君安坐在最后一排,没有着急起身。
他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昨天的时候莱恩还健健康康地坐在他边上,比谁笑得都大声。其实舞者受伤真的是家常便饭,再精密的机器用多了也会出问题。
莱恩的受伤让他这样方寸大乱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和很近的人,也是因为他的受伤让祝君安不禁想到当时的自己,多少有一些应激。事故刚发生的时候他是完全悲观的,即使是在此之前,他每次受伤的时候也都觉得天要塌了,心情糟糕到极点,他会因为伤病苛责自己,他的心态总是患得患失、杞人忧天。
“如果不能跳了怎么办?”
类似的念头即使在他健康的时候也会时不时出现折磨他一下。而现在的莱恩却还在开玩笑,祝君安想,这或许也是上天更优待他的原因吧。
*Leon和Leona在拉丁语里分别是狮子的阳性和阴性。
*pas de bourrée布雷舞步。布雷舞步原流行于法国中南部和中部地区。一位站脚或半脚尖,往前或后做一连串收成一位的细小碎步移动位置。见《芭蕾术语词典》。
第28章
和莱恩在上海汇合的时候他已经做了四天的理疗了。后来的理疗祝君安一直陪着他,巡演结束大部队返回北京,他也没走,留下了陪他把疗程做完,等着复诊。
在上海的日子过得十分规律。
上午,莱恩会完成理疗师给他留的“功课”—他要负重行走,完成几组复建动作,祝君安每天会为他测肌肉的力度。
莱恩任性起来让人头疼。他会自己增加负重量,训练也会加量。祝君安让他不要擅改医嘱,急功近利,莱恩却坚持行事,“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放心。”
祝君安每天陪着他在上海的街头压马路。莱恩的腿上捆绑着沙袋,祝君安戏称这是“囚犯游街”。然后他们找个街心公园,听着叔叔阿姨们咿咿呀呀的唱腔,莱恩开始做他的功课,重复上二十组,而医生推荐的不是十二组。
下午的时间全是理疗和按摩。腰间的伸缩、躯干的旋转、后腿腱,最重要的是膝盖和大腿。按摩师会把莱恩的脚挂起来,防止抽筋,他就在按摩床/上保持着金华火腿一样的姿势度过一个又一个下午。
唯一的乐趣就是欣赏祝导工作的样子。祝君安坐在一张折叠椅上,一边陪他一边工作,一开始莱恩总忍不住想和他说上几句,后来则是不忍打扰。
吃过晚饭,两个人会做一些想做的事。一天最多一次,强度也没有以前那么激烈,更像是给莱恩沉闷复建生活的一点甜头。事后祝君安会先给莱恩擦去身上的汗水,怕他着凉,然后再收拾自己和战场。莱恩全程躺着,手里端着祝君安给他倒的水,帮他重贴运动绷带,而他享受着这份娇惯,像个大爷。
到了夜里,莱恩经常会在睡梦中抽筋踢腿,祝君安像个老妈子,任劳任怨地给王二爷按腿,即是是他的细心照顾,拒绝止疼药的莱恩还是一晚又一晚地打湿了被单。
睡眠卸下了他云淡风轻的伪装。
好在复诊的结果让人振奋,医生放心地给了北京的理疗师推荐,频率已经可以降低到一周两次,医生摸着自己的地中海,笑道:“这个家伙,从来没见过恢复这么快的!”
莱恩对着祝君安得意地笑,祝君安甚至比他更高兴,悬了半个月的心终于是放回了肚子里。
看着这样一张为他而开的笑脸,莱恩只想吻他。一出诊室,他也是这样做的。
在回北京的前一晚,祝君安提议庆祝一下,两个人订了一家黑珍珠上排名很高的餐厅准备大吃一顿。为此两人都打扮了一下,祝君安穿了一件简单的灰色羊绒衫,下身是一件剪裁立体的深色牛仔裤,穿了件灰蓝交织的方格毛呢外套,外翻的羊羔绒领子显得格外温暖,他简单的抓了抓头发,没有梳上去,细碎的刘海分在额头两侧,简简单单的打扮,配上一个很有金属感的耳骨夹,很亮眼。
莱恩的穿着则更加张扬,一件紧身红丝绒上衣,配同色系时装裤,趁得他宽肩细腰,金色的硬币锁骨链点缀在呼之欲出的胸肌之上,黑色的羊毛大衣一盖上让人直觉得可惜,头发打理得随性而精致,总体往后梳,只留了几缕搭在眉稍,成熟风度尽显,和祝君安站在一起,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才是年长的那个。
电梯里,两人看着镜子里的对方,都是满意又骄傲,对视时满眼都是笑意,祝君安扬起头,莱恩在他嘴上点了一下。
菜品其实中规中矩,胜在环境和氛围。餐厅位于顶层,位置又靠窗,上海繁华的夜色尽收眼底,小提琴琴声悠扬娴雅,温暖的烛光柔和地打在对座之人的面上,神色温柔缠绵。
几杯干红下肚,只觉得听到什么都想笑,笑容常驻嘴角,更迷离了对方的双眼。莱恩毫无顾忌地握着祝君安的手,大拇指轻轻地抚摸他的手背,听他谈自己对建构解构的看法和理解。
“莱恩?”祝君安突然唤他的名字。
“嗯?”
“我刚才说得什么?”莱恩哪里答得上来,他看他的嘴一张一合,心里只想吻上去。
“你说…”
“你听讲不认真。”祝君安狡猾地笑了,摇了摇头。莱恩突然感觉一只脚攀上了他的腿。
“是,祝老师想怎么罚。”他眯起眼睛,眸光里有几分危险。
最后两人把甜点打包了。
。。。。。。
两人在上海度过了最后的疯/狂一夜,第二天回到了北京。天气已经冷了起来,现下是最舒服的秋天。
首芭在中华剧院又加演了三场,莱恩跳了最后一场。
在他跳舞的时候,祝君安在后台不错眼地看着他,他承认自己紧张。
好在莱恩跳得无可挑剔,利落柔韧,力度控制得很好,沉着稳定,大腿,膝盖,脚踝,腰胯,还有某些无形的东西,感情充沛,激情四射。那条受伤的腿比以前更加有力--当掌声骤然响起时,两行泪水从祝君安脸上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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