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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在这儿?”弓雁亭问。加上刚才,他总共见了那个人三次,每见一次,那种从心底生出的抵触和反感就增加一分,不管是眼神还是长相,他对这个人都极其排斥, 元向木手插兜懒懒地踱步,“前段时候刚从宿舍搬出来,说是舍友排挤。” “刚好跟你一个小区?这么巧?” 元向木道:“是挺巧的,我弟来找我让他给碰着了,晚上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12点,进不去宿舍,只能让他在我家凑合一晚,走的时候看见招租广告了,正好那房子刚去世个老头,便宜。” 弓雁亭脚步一滞,“他还住过你家?” 元向木诧异道:“怎么了?” “带一个外人回家过夜?” 元向木倒觉得没什么,“我跟他关系还行,再说都是男人,怕什么,就他那小身板,要真想干点什么,我一只手都能给他摁住。” 弓雁亭拧着眉头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很不理解,“你也知道都是男人?你能不能有点男同的自觉,谁都往家里领?” 元向木愣了愣,“你怎么这么想,我也不是看见个男人就喜欢。”他好笑道:“要不是你,我可能到现在喜欢的都是姑娘。” 之后好一会儿弓雁亭都没再说话。 两人随便吃了点东西,吹着晚风走了一会儿,慢慢溜达到街口,远远看见弓雁亭的车在街边停着。 临了,元向木想起什么,问道:“你今天怎么突然来了?有事?” 弓雁亭挑眉道:“不是你叫我来的?” 元向木微愣,“...我没叫啊?” “你再想想。” “真没......”说到一半停住,随即眼睛肉眼可见得亮了一下——中午那通电话,挂断之前,自己说最后那句话。 还没来及问,弓雁亭已经弯腰钻进车里。 七月十号,津市。 烈日当头,海盛华都施工工地的吊塔在高空缓慢旋转,将成捆的钢筋吊运到施工层,未被安全立网遮挡的脚手架纵横交错,远远望去,工人如蚂蚁般攀附在高空作业,机械运转的轰鸣声和铁锤敲击钢筋的脆响交响成曲。 一切都在正常运作,似乎已经没人记得半年前因手脚架卡扣腐蚀断裂而丧命的刘强。 两人沿着围挡走了一圈,稍微整理了下思路,元向木站在树影下划拉手机,把弓雁亭给他的资料仔细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棘手。 案子已经结了,现在追查名不正言不顺,就算能查,他们所能调取的数据早就在案发当时处理了,没什么价值。 “走吧。”弓雁亭道:“去刘强家看看。” 元向木脸沉下来,他还没忘刘青往弓雁亭身上扎的那一刀。 弓雁亭秃噜了一把他脑袋,“别瞎想,走。” 下午五点,租来的吉利SUV在石子路上癫了快半个小时,津市周边的一个小村落终于进入视野,这地方可以说穷得十分客观,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元向木跟着弓雁亭的指引把车停在一家门板裂了三条缝的农户前,敲的时候他都怕给人敲塌了。 来开门的是小妹,她把脑袋从门后伸出来只看了一眼,就立马跟见了鬼一样啪地把门拍上,那摇摇欲坠的门板嘎吱直晃。 俩人敲门改成了拍门,第二回出来的是刘强的妻子,门开了一条缝,她迅速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盯着弓雁亭,眼神满是警惕,“你来干什么?” 弓雁亭道:“关于刘强的案子,我还想再跟您了解点情况。” 女人黝黑的脸上立马浮起愤怒,“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们那么信任你们,谁知道你们居然私下跟那帮人串通一气!老刘死不瞑目,都是你们害得!” “说话得讲证据吧?”元向木出声,“别人为了你们的案子奔波半年,就算最后结果不如意,也不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给人扣这么大一顶帽子吧?” “我们都看见了!你们狼狈为奸,伤天害理,你们......” “哦,说起这个,”元向木淡定道:“刘青捅的那一刀......” “你什么意思?!”妇人尖利的声音拔高,情绪激动导致她黝黑的脸变得黑红,“我就知道你们没揣好屁!今天要是敢把我儿子怎么样我跟你们拼了!” 元向木脸色缓缓沉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妇人。 他不说话的样子终于让妇人安静下来,神色发怵得打量着他。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起伏:“我亲眼看着你儿子把刀捅进雁亭身体里,医生说刀尖离肺叶只剩不到两厘米。” 妇人慌了一瞬,眼神有些躲闪:“那、那是...” 第六十三章 烈日下的谎言 “故意伤人这个罪名可不小,他要真想把你儿子怎么着,那刘青现在大概已经在监狱里蹲着了。你老刘家的案子已经结了,不会有人再来管你们,雁亭一直在看资料想帮你们一把,既然你不乐意,那算了。” 说完,元向木抓住弓雁亭手腕扭头就走,刚迈了两步,身后咣当一声。 “等、等一下....” 两人没停,直接往车跟前走。 “等等!” 衣服被扯住,弓雁亭这才停下脚步。 追出来的女人三四十岁,因为身高原因,她抬起那张常年劳作导致皮肤黝黑的脸,眼中半信半疑又闪着强烈的期望,“你们当真...当真来帮我们的?” 弓雁亭直截了当,“没把握一定能翻案。” 女人眼中聚起液体,接着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失态,赶紧低头用掌根使劲擦了下眼角,“刚才...我、我以为...” “进去说吧。” 女人领着他们走进正屋,“他爸的东西还没来及收拾,都在这儿了随便看。”女人激动得脸色发红,“马上饭点了,我去给你们...” 元向木拦住她,“您别忙,我们看完就走。” 弓雁亭环视着这间不大也算不上整洁的屋子,墙上挂着全家福,角落堆着一些杂物,旁边还立着几袋小麦和农具,刘强的衣服和一些工地上的用具挂在墙角的架子上。 这家人显然无法接受刘强骤然离世,这里的摆设仍然保持着他生前的样子。 贴墙放着一张掉漆的木桌,旁边地上扔着几双胶水已经开裂的劳保鞋,弓雁亭走过去蹲下身,捏住鞋帮提起来仔细看了看,自购的安全鞋明显不达标,磨损十分严重,有些地方已经破了洞,鞋面也没有防砸钢板。 “阿亭。”他抬起头,见元向木从那架子上厚厚搭着的衣服下扒出个安全帽,“来看看这个。” 放下鞋,起身的时候肩膀不小心撞到旁边的木桌,顿时叮铃咣啷一阵响,上面放着的杯子倒了好几个。 旁边站着的女人立马过来收拾,他帮着把东西扶好放回原位,正要走人,眼角突然一顿,又转过头,视线落在一个笔筒上。 喝完的八宝粥罐子里插着五六根笔,大部分看起来已经坏了。 弓雁亭突然出声,“刘强平时有没有写东西的习惯?” 女人摇头,“没有,工地上干活的,哪有功夫写那些...”她停了下,又说:“对了,他爸有时候会记记账,工资啊还有开销什么的。” “我儿子刚考上大学,家里用钱的地方多....”女人边念叨边拉开抽屉翻找,很快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边角磨损的笔记本。 弓雁亭翻开,只见里面仔细记录着每月工资的发放日期和数额,家里有多少存款,有哪些开支都写得很详细,而且让他意外的是,刘强保留了几乎所有的工资条。 他生前最后一张工资条看起来还很新,角落有刘强按的指印和“鸿远建设”的印章。 指尖捻着纸张搓了下,很快,他脸色微不可查地一凝,又往前翻了翻,捏出去年三月底的一张工资条,上面的印章却是“卓信建设”。 但当时诉讼时他们得到的消息是刘强是鸿远建设自己的工人。 他问女人:“刘强是在哪个施工队干,叫什么名字?” “这我不清楚,他一直跟着老王干的,哪有活就给他介绍,没想到老王这个畜生.....”女人说着就愤愤起来。 “那他中间换没换过施工队?” “没有,他腿有点毛病,人家好一点的不要,就一直跟之前那个干着。” 弓雁亭眼底有什么变了变,但语气平静,“这两张工资条我能带走吗?” 女人连忙道:“只要能翻案,拿什么都行。” 他把工资条放进口袋,起身走到元向木跟前,“怎么了?” 元向木把刚才那个安全帽翻过来,里面发黑泛黄的内衬上赫然写着“城南施工队。” 从刘强家出来,一上车,弓雁亭立马拿出诉讼时承建商提供的资料跟工资条仔细比对。 几秒后,指尖捏着文件搓揉几下,接着把文件举地更近一些。 夕阳透过前挡风玻璃落在纸张上,工资条上的指纹油墨和文件上的印章细微的色差被轻轻捕捉进黑色的瞳孔。 没多久,他仰头靠在座椅上长长输出一口气。 元向木打着方向盘,朝旁边看了一眼,“刘强不是鸿远的工人。” “不管油墨还是纸张用品,刘强的工资条都和总包其他文件都不一样。”弓雁亭手指搓揉着纸张,“刘强的妻子说他腿有问题,没有换过施工队,但他用过的安全帽内衬上印着的却不是总包单位。”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问题,那就是刘强和鸿远没有直接劳动关系。 “如果只是挂靠,事发后鸿远完全可以以劳动关系分割责任,但他没有这么做。”元向木打了把方向盘,车子驶入柏油马路,终于平稳了许多,“说明下面捂着的东西。” “对。”弓雁亭手搭在扶手箱上,“之前我们看过鸿远的银行流水,工资确实是从鸿远建设的账上走的,表面上没有任何问题,如果是为了规避检查,那只有一种可能。” “违法分包。”元向木道。 车子在高速公路飞驰,弓雁亭在副坐闭目养神,不断梳理着整件事的脉络和接下来的切入点。 现在看来那份劳动合同很可能是阴阳合同,但现在掌握的这些东西只是推测而已,就算能够被证实也根本不足以推翻原判,除非他们有鸿远违法分包的确切证据。 更棘手的是,现在案子已经结案,他们没有正当理由去调取更多线索,也就无法证实他们的推测。 不过第一天到这儿,能得到这些线索已经很振奋人心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车厢很安静,只有车轮高速运转的嗡鸣。 “困吗?”弓雁亭突然出声。 “还好。” 早上十点到津市就没怎么歇,神经一直绷着,又开了一天车。 弓雁亭侧头看了他一会。 昏暗中专注路况的侧脸和平时不大一样,褪去那些偏执顽劣的样子,这个人做事时显现的沉稳和干练反倒给人淡淡的疏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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