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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能不能全身而退?祁真会不会告他故意伤害?以祁家的权势,让他赔得倾家荡产,甚至进去蹲几年,恐怕都不是难事。 他躺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冷病床上,脑子里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构思遗嘱和情况说明的措辞。 万一他真有什么不测,或者被判了刑,总得给他妈留下点线索,知道她儿子不是平白无故失踪或者犯罪的…… 正胡思乱想间,病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这么有礼貌,陈易安倒不担心是祁真了,只当是医生或者护士来检查他的情况。 他忍着周身的不适,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别动,你躺着就好。”一道温和的陌生女声传来,带着安抚意味。 陈易安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女士推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米色羊绒大衣,妆容精致,整个人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优雅与从容。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只在眼角留下了些许细纹,但那双眼睛—— 陈易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挑,弧度优美,深邃含情。 与祁真如出一辙。 甚至连那眼神里偶尔掠过的、不易察觉的锐利,都如此相似。 几乎不需要任何思考,陈易安就瞬间确定了这位女士的身份——祁真的母亲。 陈易安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已经做好了对方冲过来给自己这个打了她儿子的罪魁祸首几个大逼斗的准备。 毕竟他见识过祁家老爷子,已经默认了这家人的散打天赋估计是遗传。 祁莉莉走到床边,目光落在陈易安脸上的淤青、破损的嘴角,以及脖颈处隐约可见的指痕。 那双与祁真极其相似的眼眸中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歉意,还藏着一丝身为人母的、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无力。 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姿态娴雅,平视着陈易安的眼睛,并没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反而带着一种试图平等沟通的真诚。 “你就是陈易安吧?你好,我是祁真的妈妈,祁莉莉。”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些许局促的歉意,“很抱歉,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阿……阿姨,您好。”陈易安有些无措,这是要先礼后兵? 他下意识地想扯出个笑容,却牵动了嘴角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样子想必十分狼狈。 祁莉莉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昨天的事,包括之前的事,我已经大致了解了。是我教子无方,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和伤害,我很抱歉,也替我的儿子向你道歉,对不起。” 陈易安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他设想过无数种祁真后续的报复手段,却唯独没料到,最先等来的,竟是他母亲如此坦荡而直接的道歉。 而陈易安骨子里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别人若是以势压人,他必定头铁的对抗到底。 可面对这样一位态度诚恳的长辈,他那些积压的愤怒和委屈,竟像遇到了阳光的冰雪,开始不由自主地消融。 他真的没有办法责怪这样一位坦诚真挚的母亲。 “阿姨,我…我也有不对,我不该动手。祁真他…他还好吧……” 陈易安说这话时特别心虚,毕竟他也把人家儿子打得不轻。 祁莉莉摆摆手,“别担心,他皮实着呢,没那么容易打坏。男孩子打架,受点伤也正常。” 陈易安被她这豁达的语气噎了一下,莫名幻视自己老妈那种放养的教育观,一时有些恍惚。 “小真那边,我已经跟他谈过了。” 祁莉莉继续说道,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次的事情,到此为止。他向我保证了,不会再胡闹,不会再犯浑,也不会再用任何方式……去为难你。” 她特意在“任何方式”上稍稍加重了语气。 陈易安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心脏因为某个可能性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祁莉莉似乎完全看穿了他此刻最深的恐惧和期盼,肯定地点了点头,给出了他梦寐以求的承诺。 “我向你保证,你的毕业作品会顺利完成。小真不会再插手,也不会成为你的阻碍,他不会再骚扰你。” 这番话,如同沉闷黑暗中骤然劈下的一道亮光,让陈易安在瞬间看到了生路,却又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纠缠了他这么久,如同噩梦般的掌控和威胁,就这么……轻易地结束了?因为眼前这位优雅女士的一句话? 这一刻,陈易安几乎要产生一种错觉,仿佛看到了自带圣光的天使降临,他恨不得当场眼泪汪汪地抱着对方怒喊“妈咪”。 同时他也想不通,祁真拥有这样一位通情达理的母亲,到底是怎么长成那样的混世魔童的? “阿姨,我……”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哽咽。 祁莉莉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真挚的歉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都说子不教父之过,小真的父亲走得早,是我没有教好他,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只希望,能尽量做一些弥补,减少你受到的伤害。”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空气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祁莉莉的目光有些悠远,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祁真小时候……不是这样的。说来惭愧,这还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插手管他的事。” 陈易安看着这位充满了故事感的优雅女士,忍不住轻声接话,“祁真之前……跟我提过一些,他说小时候,大多是爷爷在带他。” 祁莉莉有些惊讶地看向陈易安,眼神复杂,“他居然会跟你说这些……” 她喃喃道,随即露出一抹苦涩的了然,“也是。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对什么事,或者对什么人,偏执到这种近乎疯狂的地步。或许对你来说这是困扰,但对他来说……你确实很不一样吧……” 陈易安忍不住莞尔,嘴角扬起自嘲的弧度,“确实挺不一样的。光是打进医院,就整整两回了。这待遇,一般人还真享受不到。” 祁莉莉被他这苦中作乐的话逗得微微一愣,随即竟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她觉得眼前这个小孩儿很有趣,都伤成这样了,居然还有心力说笑话。 她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无奈和了然:“恐怕还不止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前不久,小真还被他爷爷用拐杖狠狠抽了一顿,背上都是伤。我猜,八成也是因为你们俩的事。” 她叹了口气,“他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他敢那么明目张胆地跟他爷爷叫板顶嘴。” 陈易安知道她说的是之前他们恋情暴露时,祁真被老爷子家法伺候的事,忍不住小声吐槽: “那是他太老实,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挨打。我跑得快,老爷子提着拐杖追了我三圈,一下都没打着!” 祁莉莉:“……?!” 她看面前这个小孩儿,目光默默带上了一层混合着惊愕和难以置信的敬畏。 毕竟,敢当面挑衅她家那位说一不二、威严极盛的老爷子,还能在盛怒之下的老爷子手下逃脱,被追了三圈都没挨打的…… 这真不是一般战士。 她开始有点理解,为什么自己那个眼高于顶、对什么都显得漫不经心的儿子,会对这孩子如此执着甚至失控了。 陈易安看着祁莉莉女士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 “阿姨,祁真他……是从小就这么……嗯,‘与众不同’吗?”他斟酌着用词,没好意思直接说“魔童”。 祁莉莉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追悔。 “他小时候,也是个很爱撒娇的可爱孩子啊。但是,他父亲意外去世后,老爷子就说,怕我性子软,会把男孩子养得没了刚性,就强行把他接到身边亲自教养。”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那时候……我没有勇气反抗我的父亲。我不像你,他打我,我连一圈都不敢跑,我的儿子也是……” “小真小时候,很少跟我见面。我记得有一年过年,我给他带了一个他念叨了很久的限量版机器人模型,他特别喜欢,抱着不肯撒手。那天家里来了客人,带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那孩子也想玩,小真不肯给,那孩子就去抢……他抢不过,最后……你猜他怎么着?” 陈易安静静地看着她。 “他当着所有大人和那个孩子的面,举起那个他视若珍宝的机器人,狠狠地把它砸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说:‘我的东西,就算我亲手砸了,毁了,也绝不会给你碰一下!’”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角有些湿润,带着难以释怀的痛心:“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被他爷爷,被那个环境,养歪了。我……我这个做母亲的,太失败了……” 这些积压在心底多年、从未对任何人倾吐过的往事和自责,此刻不知为何,在这个伤痕累累的年轻人面前,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来。 难以自抑的难过涌上心头,祁莉莉拿出随身的手帕,轻轻按了按湿润的眼角。 陈易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跟着一阵阵发酸。 他哑着嗓子,干巴巴地试图安慰:“阿姨,您也别太难过了……这,这不是你的错。我爸还想我当公务员呢,结果我跑去学艺术了……” 祁莉莉摇了摇头,收拾好情绪,重新看向陈易安时,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与坚定。 “易安,你是个好孩子,善良,也通透。”她由衷地说,“总之,过去的一切,就让它到此为止吧。” “等你出院后,如果你想继续留在壹号院,那就安心住着,那里不会再有人打扰你;如果你想搬走,开始新的生活,也完全由你自己决定,绝不会有人阻拦。所有的医药费,以及其他相关的费用,你都不需要担心,我会负责处理好。” “另外,我给你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阿姨,负责你这几天的饮食起居。你身上有伤,一个人在北京,总需要有人照顾一下。” 她看着陈易安的眼睛,郑重承诺,“我保证,祁真绝对不会再去打扰你。你们之间……就到这里吧。” 这句话,似乎就是陈易安和祁真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的最终判词。 陈易安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所以他再次道了谢,尽管内心深处,他一片茫然,甚至不清楚自己具体在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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