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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俩的声音渐行渐远。 病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祁心怡小心翼翼地蹭到病床小桌边,打开带来的保温饭盒,里面是孙婶精心熬制的营养粥,香气扑鼻。 “哥,”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讨好,“你吃点东西吧?从昨早到现在,你就喝了点水……你这样,怪吓人的。” 祁真眼珠动了动,瞥了一眼那粥,又疲惫地偏过头,声音沙哑干涩:“没胃口。拿走吧。” 祁心怡从没见过自家大哥这副模样。 在她记忆里,祁真永远是那个穿着熨帖西装、眼神锐利、处理任何事都游刃有余、仿佛永远不会失败的精英模板。 何曾像现在这样,头上裹着纱布,脸色惨白地躺在病床上,眼里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沉寂。 她心里难受,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笨拙地试图转移话题,“哥……你前男友……他……真猛……” “什么前男友?!”祁真猛地转过头,牵动了头上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但眼神却陡然变得凶狠执拗,“谁说是前男友?!” 祁心怡小声嘀咕:“不是小陈哥哥他自己说的嘛,说你们分手了,你还缠着他……” “我会把他追回来的!”祁真打断她,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颤抖,挣扎着想坐起来,“我们没有分手!永远都不会分!” “好好好!你别激动啊!快躺下!别乱动!”祁心怡被吓了一跳,赶紧按住他,“男朋友!是你男朋友!行了吧哥?你冷静点!” 祁真被她按回枕头上,急促地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这段时间的祁家,可谓鸡飞狗跳,阴云密布。 一切的源头,都始于祁真那场“自作主张”的退婚。 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包括他母亲祁莉莉。 他选了一个周末的下午,只带了小马,亲自登门拜访了刘家。 姿态放得很低,态度却坚决如铁。 他说明了退婚的缘由,只说是自己心有所属,无法继续这段没有感情的联姻,将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并表示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刘家提出的任何合理赔偿和要求,他都会尽力满足。 刘家当场就炸了。 刘老爷子气得摔了最心爱的紫砂壶;刘父指着祁真的鼻子,骂他“不知好歹的东西”、“忘恩负义”;刘母更是当场就哭了,觉得自己女儿受了天大的羞辱。 这场退婚,不仅仅是一桩婚约的解除,更是对刘家脸面的公然践踏,对两家长久以来利益联结的悍然撕毁。 后果是灾难性的。 刘家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 商业上的刁难和狙击、人脉关系上的施压、圈内迅速流传开的、经过各种添油加醋的难听流言……如同潮水般涌向祁真和星源集团。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紧接着,星源的股价应声剧烈波动,董事会元老们怨声载道,不断向祁真施压。 虽然祁真在做这件事之前就已经预见了所有可能的后果,挨打要立正,但真正面对,还是焦头烂额。 他像个认罪的囚徒,沉默地承受着一切。 该割让的利益,他眼睛都不眨地让出去;该赔偿的损失,他迅速调拨资金填补;来自各方的压力和非议,他独自扛下…… 那段时间,他一边瞒着老爷子,一边应付集团内部的风雨飘摇,处理退婚带来的烂摊子;另一边,还要关注远在锦城的陈易安,处理朱梓良的官司,甚至亲自飞去锦城试图挽回。 心力交瘁,也不过如此。 然而,最致命的一击,还是刘老爷子越想越气,最后亲自将电话打到了祁承平那里。 祁承平虽然理亏,但是哪儿肯跟人低头,当即表示,这件事情是祁真在犯浑,让刘家把心放回肚子里,他会处理好。 他这辈子最看重两样东西:家族脸面,和对家族的控制权。 祁真退婚,将祁家的脸面踩在了脚下;而瞒着他行事,更是对他权威赤裸裸的挑战。 自那之后,祁真一直躲着自家老爷子,直到他再次回京,再也躲不下去,必须要面对的时候。 现在官司赢了,陈易安也安顿好了,祁真这才终于回了老宅。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关上,书房里弥漫着檀香的气息。 祁承平正在书案后练字,没有抬头。 祁真安静地站在书桌前,背脊挺直,将退婚的前因后果、自己的决定、以及目前正在处理的进程,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静候发落。 祁承平手中的毛笔依旧稳健,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捺,一个筋骨遒劲的“定”字跃然纸上。 他缓缓放下笔,拿起一旁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 然后,他抬起了头。 那双历经沧桑、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孙子。 没有任何预兆,下一秒,老爷子猛地抓起书案上那方沉甸甸的端砚,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祁真砸了过去! 祁真瞳孔一缩,身体本能地想要躲闪,但最终,他还是钉在了原地,没有动。 “砰!” 一声闷响。 砚台直中他额角,然后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名贵的瓷器摆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剧痛瞬间炸开,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 血花鲜红,墨汁乌黑,溅在他昂贵的白衬衫上,晕开一片肮脏刺目的污迹。 祁真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伸手扶住旁边的椅子背,才勉强稳住身形。 “胡闹!”祁承平的怒吼如同惊雷,“为了个上不得台面的男人!你连家族的脸面、几十年的交情、甚至集团的稳定都不要了?!祁真,我这么多年教你的东西,都喂狗了吗?!” 祁真抹了把糊在睫毛上的血,眼角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他抬起头,额角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血,但他的眼神,却第一次顶着爷爷的盛怒,没有丝毫退缩。 “爷爷,联姻本来就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祁承平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爱情?那玩意能吃还是能喝?能让你在谈判桌上多拿一个点?能让你在董事会里多一分话语权?!祁真,你别忘了你是谁!你是祁家的继承人!你的婚姻,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知道。”祁真迎着爷爷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一字一句。 “爷爷,从小到大,无论我把功课做到多完美,把商业手段磨炼到多高明,把每一个对手都击垮,您总会告诉我,‘还不够’。这三个字,像鞭子一样,抽了我二十多年。” “我一直在向前跑,不停地征服,不停地证明,不停地想要达到您所谓的‘够’。可我从来没觉得‘够’过,我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怎么填都填不满。”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痛苦,却又奇异地透出一丝光亮: “直到我认识了陈易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快乐,前所未有的快乐。只是看着他,听着他说话,甚至只是知道他就在我身边,都让我第一次感觉……‘足够了’。” “那种感觉,心里很满,很充盈。爷爷,您教了我那么多关于赢、关于得到、关于掌控的道理,却从来没教过我这种近乎圆满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注定会掀起更狂风暴雨的话: “爷爷,我已经长大了。我的人生,我的婚姻,我未来要和谁共度余生,应该由我自己来决定,也应该由我自己来承担后果。” “您……年纪也大了,也该放下这些,安享晚年。我还是那句话,我自己的事,我会处理好,就不劳您再为我操心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话音落下,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祁承平死死地盯着他,那双惯于洞察人心、掌控全局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愤怒以外的情绪—— 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彻底挑战权威后近乎暴戾的寒意。 他养大的孙子,他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不仅违逆他,不仅为了个男人抛弃家族利益,现在,竟然还敢当面让他“放下”、“安享晚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忤逆,这是宣战!是逼宫! 良久,祁承平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没有再骂,而是缓缓拿起了书案上那根黄铜镇尺。 那顿家法,比祁真记忆中任何一次都更重,更狠,更不留情面。 沉重的镇尺裹挟着风声落下,砸在背上、肩上,发出沉闷的皮肉撞击声。 每一下,都带着老爷子滔天的怒火和被挑衅的暴戾,仿佛要将祁真的脊梁骨彻底打断,将他的叛逆愚蠢一起打碎。 祁真没有求饶,也没有躲闪。 他咬紧牙关,额头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崩裂,鲜血混合着汗水流下。 他硬生生承受着,只在剧痛难忍时,从喉咙里溢出几声压抑的闷哼。 他知道,这顿打,不仅是为了退婚,更是为了他刚才那番“大逆不道”的宣言。 这是旧王对即将崛起的新王的最后一次示威,是权力交接前最血腥残酷的仪式。 他必须扛过去。 最后,是闻讯赶来的祁莉莉和孙婶拼死拦住了几乎失去理智的老爷子。 祁真已经昏死过去,后背一片血肉模糊,额角的伤口更是狰狞。 他被紧急送进了医院。 头上缝了八针,后背大面积软组织损伤,伴有轻微脑震荡。 他在医院一躺就是一个多星期。 身体的疼痛尚可忍受,最难熬的是心里的空洞和焦灼。 他每天都在想陈易安,想他此刻在做什么。 他只能通过留在酒店那边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了解陈易安每天的行程:遛狗,逛展,吃饭,健身……生活规律,心情似乎也不错。 得知陈易安过得挺好,祁真心底松了口气,随即又是更深的苦涩。 看,没有他,陈易安依然可以过得很好,甚至更好。 他趴在病床上,处理着堆积如山的紧急工作,间隙里,就一遍遍翻看手机里的照片,那些他抓拍的、关于陈易安的各种时刻。 那些凝固的瞬间,成了他疼痛和孤寂中,唯一的慰藉和解药。 他养成了每天定时给陈易安发信息的习惯。 从一开始长篇大论的忏悔和思念,到后来怕惹他厌烦,只敢小心翼翼地发送最简短的字句: “早安。” “晚安。” “降温了,出门多穿点。” “今天下雨,记得带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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