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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星屿推开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他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从外地赶回的清寒气息，动作却下意识放得极轻，他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落在宋清来脸上，那专注的凝视几乎要实质化，将他的轮廓描摹一遍。 或许是这目光太过沉重，或许是本就睡得不深，宋清来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起初视线还有些模糊，待看清逆光站在床尾的那道熟悉身影时，他愣住了，眼睛里瞬间漫上难以置信的惊喜，像灰蒙蒙的湖面骤然投入一颗星子，倏然亮了起来。 “你……回来了？”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谢星屿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伸手，用手背极其自然地贴了贴他放在被子外的手，感受着那微凉的温度，才开口：“戏拍完了。”语气是一贯的平淡，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归来。 “嗯。”宋清来点点头，在他面前，那些强装的轻快似乎总是很容易松懈下来，真实的疲惫感悄然浮上眼角眉梢。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带着点依赖的意味轻声问：“回来待多久？” 谢星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倒了半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过去。 “不走了。”他看着宋清来接过水杯，才平静地宣布，“后面的一些活动和剧本，都推了。” 宋清来正要喝水的手一顿，猛地抬眼看他，眼神里交织着震惊、不赞同，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无法忽视的、隐秘的欢喜，“为什么？那你……” “没有为什么。”谢星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伸手将他滑落的被角往上拉了拉，动作熟稔而自然，“等你好了再说。” “等我好了……”宋清来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捧着温热的杯子，垂下眼帘。 谢星屿看着他低垂的脑袋，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像是一种无言的安慰。 过了会儿，宋清来抬起眼睛，露出一抹笑容：“尽人事听天命，能治好会很美满，如果……” 接下来的词句他说得艰难，却仍然面带微笑：“如果……治不好也没关系……我其实没什么遗憾了。” 闻言谢星屿愈发沉默，他安静地站了会儿，抬手拿走了宋清来手中的水杯。 宋清来不明所以，隐约察觉对方不高兴，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难道他刚才哪句话说的不对？ 谢星屿盯着宋清来：“真的没有遗憾了吗？” 宋清来思考，原来是这一句吗？ “真的没有了吗？”谢星屿追问。 宋清来嘴唇微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星屿将水杯放到桌上，向前几步更近地盯着他，他目光透着点凶，声音却极轻：“那我呢？” 他按住宋清来的后脑勺，额头与他相抵，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你没有遗憾了，便是将也我放下了，因此你可以坦然接受死亡，不在乎我会不会难过，不在乎我会不会不舍，不在乎你走了留我一个我会不会孤独。宋清来，你没有遗憾了是吗？” 他的眼神凶恶得像是被夺走猎物的饿狼，声音却从始至终放得低柔，像钝刀子割在宋清来心上，撕开一个血淋淋的洞。 再仔细看—— 这眼神、哪里是凶恶，分明是铺天盖地的悲伤。 宋清来不由抬手去摸他的脸，指尖触到一点湿意，手指顿时颤抖起来，声音也跟着发抖：“宝宝……你别哭。” 这一声让谢星屿愣住。他哭了吗？他迟疑地摸自己的脸，而后望着指尖那点水痕发怔。 在他发怔的时候，宋清来已经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声音也带了哭腔：“你不要哭，求你了不要哭，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说谎……我、我压根就不想死，我还有好多遗憾，还有好多事情想和你做……呜……” 他呜咽一声，哽咽声里透着无力：“我舍不得……可我没有办法……我的身体一直不好，总生病，我以为早就习惯了……可真到快死的时候……才发现我根本舍不得，哪怕拖着这幅破烂身子，我也想活下去，因为……” 他哽咽着，声音细弱沙哑，可怜得要命：“因为只有活着，我才能看见你。” 半个多月来辛苦维持的粉饰太平，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宋清来在谢星屿怀里泣不成声，同他相比，谢星屿则克制得多，只是眼尾泛红。 在他的哭声中，谢星屿摸了摸他的脑袋，开口时声音也发哑：“清来，我会帮你找最好的医生，不要怕。如果真有那一天……” 显而易见，谢星屿也不想提及这个话题，提及这个话题的他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大型犬，脆弱从眼中一闪而过：“我会想办法弥补你的遗憾，让你不那么痛苦。” 简单一句话，字字句句似被针扎，和着鲜血一起吐出。 宋清来听着，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搂住他的脖子。
第36章 有了谢星屿的陪伴，宋清来的心情愈发放松，虽然病痛依旧存在，至少内心平静。 只是他的胃口始终不见好转，吃不下什么东西，家里阿姨为此费尽心思，每天变着花样准备既合病情又可口的餐食，可惜宋清来每餐最多只能吃下三分之一。 药物的副作用让他时常感到恶心，阿姨便熬了清淡的米粥，配上几样爽口小菜。宋清来总算比平时多吃了些。 饭后，谢星屿削了个苹果递给他。宋清来接过，小小咬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有些沮丧地抬眼望向他。 谢星屿笑问：“干嘛这么可怜地看着我？” 宋清来把苹果递回去：“吃不下。” 谢星屿接过来，对着那浅浅的牙印处，自然地几口吃完。洗净手回来，他说：“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下去走走？” 宋清来看向窗外的阳光，今日天气确实好，天朗气清，阳光和煦。他点点头。 两人来到医院的花园，走了没多久，宋清来便感觉身体不适。谢星屿扶他到椅子上坐下。 花园里还有其他病人和家属，来往行人不断，有些吵闹。 宋清来看着不断经过的人，有些出神。阳光很好，但照在他身上，只带来一点微薄的暖意。身体的疲惫和不适像一层无形的隔膜，让他感觉自己与周围充满生机的世界格格不入。 谢星屿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低声问：“是不是太吵了？还是累了？” 宋清来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有点。” 他不想扫兴，但持续的低落体力和周遭的嘈杂确实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那就不走了，再坐一会儿就回去。” 谢星屿没有半分勉强，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额发，动作很轻。 他们安静地坐在长椅上，像花园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过了一会儿，谢星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递到宋清来面前。 宋清来低头看去，屏幕上是一只胖乎乎的猫，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个柔软的猫窝里晒太阳，肚皮圆滚滚的。 他盯着看了会儿，赞道：“好可爱。” “这是我姐养的，现在跟她一起在国外。”谢星屿道，“其实最开始是我养的，后来被她抱走了。” “你还养猫呢？”宋清来没听说过，感到意外。 “就养过这一只，养了一年多，后面因为工作原因，让我姐养了一段时间，然后她就不还了，再然后带到国外……” “你怎么不再养一只？” “没时间，如果你想养……”谢星屿话还没说完，就见宋清来目光暗了下来，不由心里咯噔一下。 说错话了。 宋清来垂下长睫，略微怅然:“猫毛会让我呼吸过渡，我还挺想养的，软乎乎多可爱。” “可以养只无毛猫。”谢星屿提议。 宋清来摇头:“还是算了。” 谢星屿本意想哄他开心，却没想到适得其反，眼神不由也暗了。照顾病人，很难不被对方影响，何况如今他们心意相通，宋清来的喜怒哀乐，总让谢星屿感同身受。 似乎感受到谢星屿的情绪，宋清来抬头，提起嘴角:“没关系啊，我有你就够了。” 谢星屿找不到这句话的逻辑。 宋清来表情调皮:“你愿意做我的小猫吗？” 谢星屿表情难言，“愿意”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偏偏宋清来凑到他面前，像只吵人的喜鹊:“愿意吗？愿意吗？” 谢星屿按了下耳朵，无奈出声:“愿意。” 宋清来得寸进尺:“那你喵一声。” 谢星屿盯着他，目光漆黑：“过分了啊。” 宋清来瘪瘪嘴，失望地靠回椅背。可就在这一瞬，他心口猛地一抽，疼痛骤然窜上眉梢。本就苍白的脸霎时更无血色，眉头紧紧蹙起。 谢星屿立刻扶住他的肩，语气急了起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他刚起身，就被宋清来拉住。 待那一阵尖锐的痛感过去，宋清来终于有力气说话。他仰起苍白的小脸，挤出一个笑容：“被我骗到了吧。” 谢星屿怔住。 宋清来眉眼弯弯：“你叫不叫？” 谢星屿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终于从喉咙里滚出极轻的一声：“……喵。” 宋清来松开手，舒舒服服靠回椅背，笑容更明媚了：“这才对嘛，怎么能说我过分呢。” 谢星屿兀自站着，没看宋清来，侧目去看天边的太阳。 就在他看远方的时候，宋清来悄悄抬手，按了按心口。过了会儿，他拉住面前人的胳膊，轻轻往下拽：“站着干嘛，挡着我晒太阳了。” 谢星屿顺势坐下，沉默不语。 宋清来歪头看他，眉目含笑：“小猫咪，跟我说说你怎么了？你不高兴了吗？” 谢星屿干巴巴地回复：“没有。” “那你怎么不看我？”宋清来托腮问。 谢星屿转过脸，仔细端详他——脸色似乎缓过来了，神色也平静，不像忍着疼的样子。他微蹙的眉头这才松开谢，低声道：“不要跟我开这样的玩笑。”他指的是宋清来刚才吓他的事情。 宋清来乖乖承认错误:“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夕阳的余晖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催人倦意，刚才那阵疼痛虽已过去，却耗去了不少力气。宋清来闭目养神，谢星屿就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直到宋清来重新睁开眼，谢星屿才移开视线。 “真舒服，”宋清来伸了个小小的懒腰，转眸冲谢星屿笑，“差点睡着了。” 谢星屿了然：“困了？回去吧。” “好啊。”宋清来朝他伸手。 谢星屿挑眉。 宋清来只吐出一个字：“抱。” 像是拿他没有办法，谢星屿嘴角扬了扬，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一只手抄起他的腿弯，轻而易举地将人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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