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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星屿久久沉默。 这些话像沉重的海浪,一遍遍冲刷着他的认知。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道缝隙——似乎确实有过那么一个苍白瘦弱的少年,站在冬日的海边,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那时候谢星屿不过十七八岁,正是最不耐烦管闲事的年纪。他本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只是那天心情不好,一个人到海边散心,不凑巧撞见那少年一步步往海里走。 周围没有其他人,如果他不管,这少年大概就真的消失了。 谢星屿记得自己当时很烦躁——为什么偏偏是他撞见?为什么这少年偏偏选了个没人的地方?他本该转身就走,可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 最后他只能走上前,干巴巴地问:“你饿不饿?” 少年怔住,回头看他。那是一张过分苍白的脸,眼睛很大,嵌在瘦削的脸上,像受惊的小鹿。他摇摇头。 谢星屿语气生硬:“我饿了,想吃火锅,你能陪我去吗?” 少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挣扎。 谢星屿心里更烦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找不到人陪我,如果你也不愿意,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用自杀来威胁一个想自杀的人,这逻辑荒唐得可笑,可当时他脑子里只有这个办法。 果然,少年被吓到了,他仔细打量谢星屿的神色,似乎在判断真假。最后,他轻轻点头:“我可以陪你,你不要跳。” “好。”谢星屿松了口气,一把拉住少年的胳膊,几乎是把他拖离了岸边。 火锅店里热气氤氲,他们点了鸳鸯锅,清汤和红油泾渭分明。两人对坐着,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最后还是谢星屿先开口:“为什么想不开?” “……你看出来了啊,”少年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我还以为……” “以为我会相信你是来看海的?”谢星屿夹了片羊肉放进他碗里,“冬天,一个人,那个位置,除非是傻子才看不出来。” 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片羊肉在蘸料里浸透了颜色。 “现在还想吗?”谢星屿问。 少年望着眼前冒着热气的汤底,热气熏得他眼眶发红。他缓缓摇头:“没那么想了。” 他抬起头,对谢星屿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那是谢星屿第一次见他笑——苍白的面容因为这个笑容突然有了颜色,清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谢谢。”少年说。 谢星屿别开视线,懒懒靠在椅背上:“不用谢,今天换做是谁,我都会救。” “你是个好人。”少年认真地说。 “好人卡就免了。”谢星屿打破他的幻想,“主要是那地方没别人,要是有其他人在,我就不管了。” 少年却只是笑,并不改变对他的印象。 结账后,两人在店门口分别。谢星屿走了几步,忽然又折返回来。他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颗刚才在收银台顺的奶糖,塞进少年手里。 “不开心的时候就吃一颗。”他的语气依然算不上温柔,“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不开,但希望以后你去海边是去散心,不是赴死。” 少年握紧那颗糖,糖纸窸窣作响。 “海水很冷,”谢星屿继续说,声音低了些,“掉下去腿会抽筋,就算后悔也游不回来。你的尸体会被鱼虾啃食,也可能泡胀了漂到别处,很难看。” 他说得直白又残忍,少年脸色更白了。 “所以,”谢星屿看着他,“既然今天我留下了你,你的命就算是我救的。以后想死的时候想想我,你的命有一半是我的,别随便糟蹋。” 少年怔怔地望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他用力点头,把那颗糖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救命稻草。 谢星屿摆摆手,转身走了。他没问少年的名字,也没留联系方式,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一段很快就会忘记的小插曲。 他没想到,那个苍白瘦弱的少年把他的每句话都刻进了骨子里,记了十一年。
第38章 “那颗糖,你吃了吗?”谢星屿的嗓音有点哑。 宋清来诧异地看着他,紧跟着反应过来,眼眶倏然红了:“你想起来了?” 谢星屿点头,拉住他的手。 “我吃了,糖纸还留着。”宋清来小声说。 谢星屿摸摸他的脑袋:“等你好了,我送你更多。” 他突然想起之前节目上,宋清来买的那包奶糖,手指痉挛了一下。他缓缓放下手,轻声道: “之前我跟你说,你的命是我救的,属于我。既然这样,我不会让你死,你相信我吗?” 谁都知道这句话只是安慰,但它却像一剂强心剂注入宋清来心里,给他带了无限勇气。他反手握住对方的手,眼神坚定:“我从不怀疑。” - 回到医院,两人将决定手术这个答案告诉了医生。通过对宋清来各项数值进行评估,手术日期被定在了下周一,距离现在还有四天。 四天,96个小时。 很快只剩下下一天。 倒数的最后一个白日,谢星屿心乱如麻,坐立不安,担心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宋清来,他借找医生商讨手术细节的名义到病房外面坐着。 不远处坐着两位其他病人的家属,谢星屿听见她们的对话。 “要说灵验,还得是城郊那个成元寺。我同事家的孩子去年做开胸手术,她丈夫去那儿磕了一百多个头,后面孩子真挺过来了。” “真的啊,那我得去看看了。” …… 夜幕降临,病房里格外安静。 宋清来穿着柔软的睡衣靠在床头,谢星屿走过去,很自然地掀开被子躺在他身边,将他揽进怀里。 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宋清来贪恋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谢星屿摸了摸他的背:“快睡吧。” 宋清来声音有点闷:“你没有什么跟我说的吗?明天就要手术了,我以为你会有很多话跟我说。” 谢星屿抚摸他的肩背的手顿住,逐渐攥成拳,克制住翻涌的情绪,“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急在一时。” 宋清来欲言又止,终于抬脸看向他,可惜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 “星屿,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相信我会顺利做完手术,可是凡事有万一,万一……” 他这话说得十分谨慎,因为他知道对方对这事敏感,一个不慎对方是要炸毛的,但他不能不说。 一半的生机,他怕今晚不说,以后再没机会。 其实他自己也说得艰难,好在谢星屿没有打断,也没有激动的反应,似乎很平静。 “万一我没醒来,我允许你难过,但是别太久。你可以颓唐一段时间,最终还是得走出来去过自己的人生。你的人生可以没有我……” “不能没有你。”谢星屿执拗道。 宋清来知道他又被扎到了,只能摸摸他的头发,呼噜呼噜毛。 “听我说完。” 谢星屿安静下来,只是紧紧抱着他的手臂出卖了他此时的脆弱。 宋清来忍着心里的疼,继续道:“你前面二十多年没有我,也活得很好,我相信你之后没有我……” “这不一样。” 宋清来微恼,叫了他的全名:“谢星屿!” 谢星屿不说话了。 宋清来突然就哭了。他捶了捶谢星屿的肩,因为身体虚弱,并没有力气,忍着身体的疼痛,带着哭腔道:“我在交代遗言,你干嘛一直打断我!那些鼓励的话说再多,都知道现实摆在那儿。50%的存活率,现在不让我说,你是等着我死了去你梦里说吗?!” 谢星屿愈发沉默,而后他终于哑着嗓子道:“好。你说,我在听。” 宋清来清了清嗓子,不防真咳嗽起来。 “咳咳咳……水……” 谢星屿被他吓到,开了灯忙去接了杯温水给他。 宋清来喝完,擦净脸上的泪,看向站在床边的青年,嗓音干哑:“如果明天我能从手术台上醒来,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但是,如果明天我没有醒来……” 他声音哽咽了一下:“你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吗?” 谢星屿站在床边不说话,低垂着眉眼,像是一直垂着尾巴和耳朵的狼犬。 宋清来提高声音:“你听到没有?回答我!” 谢星屿去拿桌上的杯子,手指轻轻颤抖:“我再去给你倒杯水。” 宋清来被他气笑了,叫住他:“你站住,我不喝。” 谢星屿拿杯子的手顿住,罕见地有些无措。 宋清来抓住他的衣袖,凑近看着他,声音柔下来,表情也柔下来,带着恳求:“可以吗?你答应我。” 谢星屿的手紧紧攥着杯子,攥得骨节发白,“好。”说完手上力道卸了下来,仿佛一个字用尽了他全部力气。 “你睡觉吧,宝宝,你需要养好精神。”说这话时,他依旧侧身低头望着水杯。 听到他答应,宋清来心里安定不少,他仰躺下去,由于刚才发了通脾气,心神耗尽,很快睡了过去。 谢星屿将灯关了,坐在床边,在黑暗里看了他很久。他似乎想了很多,也似乎什么都没想。 时间走向凌晨三点二十分,宋清来已经睡了几个小时,由于身体不适,他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翻身,还会有因难受而发出的痛吟。 这时,谢星屿会温柔地拍拍他的胸,或者轻轻抚摸他的脑袋。 再看了会儿,他站起身,轻轻带上门出去,找到值班的护士,辛苦她关注下302号房的病人。 等护士答应后,他出了医院,开了四十分钟的车来到郊区的一个景点。 此时时间来到凌晨四点三十七。 谢星屿看着高处寺庙的虚影,抬脚走了过去。他来到第一道阶梯前,抬头望着那庄严的古寺。 世间真的有神佛吗? 如果有,能听到他的祈祷吗? 想着,他缓缓跪上第一级台阶,两手合成十字,再分开贴在冰凉的石阶上,紧跟着额头也贴了上去。 如果世有神佛,请聆听我的祈祷—— 我的爱人姓宋名清来,今年26岁,身患重病,医学判定时日无多。今日上午九点,他需要做手术,医生说只要50%的存活率。 我不知您是否可以听见,如果可以,我恳请您,让他平安。 他站起身,来到第二级台阶,双膝跪地,再次叩首。 我的爱人宋清来,前面二十多年受过很多苦,直到今日已经承受着苦与痛。您若存在,我恳请您免除他的病痛,予他健康。 第三级台阶,重复同样的动作。 我的爱人宋清来,求您看看他的眼,即便您予他多般苦痛,他眼里没有怨恨,这样的人不该被带走。 第四级台阶。 我曾对他说,他的命有一半属于我,实际是我的命系在他身上,既然如此,我愿代他承受,如若您非要降难于谁,请选择我,让他长命百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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