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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从没有过七情六欲,也从不知道情的滋味。戒律的戒字又从何而来?如果一个人来就已经得道,那有什么修行可言?而且……” 云丹雍措低声解释,他深吸口气,准备坦言自己隐瞒的那件事——他早就该说了。 “可是我不想再这样了。”宗望野突如其来地话语,打断了云丹雍措酝酿已久的腹稿。 说出这句话,似乎已经耗尽了宗望野的力气,以至于他的尾音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带着哽咽。 “你……你要……” 云丹雍措攥着他的肩膀,将他推离自己的怀抱,无措地看向他的脸。宗望野的唇紧紧地抿着,却抑制不住地在发着颤。眼眶红得像是要出血,眼泪控制不住地从脸颊上滑落,一滴接着一滴。 宗望野狼狈地抬起手背擦去泪水,还仰起头,不让眼泪流出来。可眼睛因为缺乏睡眠而变得敏感,被咸涩眼泪一刺激,疼得带起耳朵一阵嗡鸣。 “你要放弃我了吗?”云丹雍措喃喃道。 明明将要被抛弃的人是他,宗望野却哭得像快要碎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害怕你醒不过来。你是抢救,知道吗!我在等你醒来的、的每一分钟,都感觉自己是个罪人。我不能那么自私,明知道你给我的爱,以透支命为代价,还心安理得地享受其中,我做不到……”在哽咽中,他近乎是嘶吼着,断断续续地,才把话说完,他从未如此地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云丹雍措不忍地抬起手为宗望野擦去泪水,心脏传来那钻心的疼痛,不像是情绪带来的幻觉,他脸色变了变,捂着心脏,咳嗽了一声。 看到他的动作,宗望野握住了他的手:“你、你怎么了,你等等,我去叫医来!” “别去!”他又咳了几声:“我没事。宗宗,不要为此感到自责,这只是……我自己的选择,无论如何也怪不到你身上。” “我有时候,宁可自己从未到冈仁波齐上来过。”宗望野呢喃着说,木木地注视着他,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衣服上,洇出水痕。 这样,他们两人都不会面临如此艰难的抉择,不会让云丹雍措用感情挑战心中的信仰,让身心在这挑战中饱受折磨。 云丹雍措浑身跟着颤了一下,这话就像一把尖刀,更狠地捅在他的心上。心脏疼得麻木了,他攥着宗望野的肩,指节都变得发白。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像是在问宗望野,又像是在问自己。
第95章 “宗宗格纳。” “办法……?”他用手背擦去脸颊的泪痕,想起了什么,在绝望之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要不,跟我走吧。离开这里,放弃你所拥有的一切,无论是荣耀、财富还是责任,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然后重新开始。或者,跟我一起去环游世界,浪迹天涯。” 在他期待的神情之中,云丹雍措怔愣了半晌,似乎是没有想过还有这么一种办法。 这短短的犹豫,足够让宗望野畅想,他的大脑中像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想象起有云丹雍措陪伴的沙滩、海岸,擎天高楼。 还有那些有趣的、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极限运动,跳伞、滑雪、冲浪……尝试过的人,都会爱上它们,他相信云丹雍措一定也一样。 在云丹雍措昏迷的这些天里,他每时每刻都在绞尽脑汁地想,想两人之间有没有其他可能。 然而,他无法忍受云丹雍措因为他而受苦,也无法劝说他改变。云丹雍措的自我牺牲就好像一场绑架,用尖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逼着他远离。 所以当他听到云丹雍措就像求救般,询问着解决的办法,他似乎感觉到了云丹雍措在动摇,那坚不可摧的信仰之山正在因为自己而抖落簌簌山石。这就像一剂强心剂,重新给了宗望野勇气,去拿出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不是办法的办法——云丹雍措一直所不齿的——逃避。 可就在这火越烧越旺的时候,他看到云丹雍措摇了摇头,就像浇下的一盆冷水,将他淋了个彻底。 “神明在这里,也在别处,祂始终注视着我。就像……你自始自终都会爱自由。我也不想承担失去你的风险,不想再次看到你受伤、躺在病床上,可如果要你为我而放弃一切冒险,你会同意么?” “这不一样!”宗望野开口解释道。 可开了头,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什么不一样? 他在每一次冒险中感受自己活着,跃向天空的时候,意义像闪电般一闪而过,照亮他的命。他为了它们而存在,没有了冒险,宗望野知道,自己会成为一具空壳、一副行尸走肉。 宗望野眼中的火光熄灭了,他要放弃的,那不只是自由,而是他的一部分灵魂。 他明白,云丹雍措是在类比。自由之于宗望野,是信仰之于云丹雍措。那些东西填充了他们干瘪的人类躯壳,使他们能够被称为“人”。 他们之间存在的真正矛盾,不是谁陪着谁,也不是谁和谁走,而是他们有如此截然不同的信仰,这信仰又引导他们走向两条相反的道路。一个永远也不会停下,一个永远也不愿离开。 看到宗望野渐渐黯淡的双眸,云丹雍措也知道了宗望野的答案。心脏似乎已经疼得麻木了,这把悬坠在头顶的尖刀,终于落下,那些藏在心底的话,他也终于敢说出口。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留不住你,你属于更大的世界,而不是和我一起,待在小帐篷里,惶惶度日。我为什么要骗你不会说汉语?因为,从第一眼起,我就明白,只要我和你说了话,我再也逃不掉了。” 这回,听不懂汉语的人成了宗望野。第一眼?那时候他不是因为受伤而晕倒在地吗,这段情愫开始得竟如此之早? “我在冈仁波齐上看到你,你就像是坠入凡间的神鸟,翅膀蜷缩着,覆盖了一层冰霜,它从你身上滑落,像是降世时脱去的胎衣。我叫你宗宗,不是因为我知道你姓宗,那是宁族神鸟的名字,宗宗格纳。” 宁族的神鸟,不就是那能引导人们脱离苦难,走向智慧的黑颈鹤么。怪不得云丹雍措那么宝贝新年买的酥油花,一直供在神龛上,原来……那是他啊。可惜他无法带云丹雍措走出苦难,只能自己飞走。 宗望野一边流着泪,摇着头,想让他别说了。分别既然已经是注定的宿命,为何还要在上面堆放筹码,让它变得更沉重、更困难。 他可以现在转身离开,可是他想听啊,听在云丹雍措那,他们是如何开始,又要如何结束。 云丹雍措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打趣道:“是不是觉得我没你想象的那么神?” “原来只是个巧合,我还以为你偷看了我身份证。”宗望野使劲吸了吸鼻子,在旁边抓了一大把纸巾擦眼泪。 “我在医院里不告而别,在神山上仍然不理你,是想让你知难而退,赶紧离开,也是对自己的警告。是我的错,对你忍不住地关心,让我们陷入这种两难的抉择。”
第96章 “我爱你。” 此时此刻,宗望野也终于体会到了,当他说出不该到冈仁波齐来那一刻,云丹雍措的心情。 原来不受伤,心脏也会这么痛。 他们的手在不知不觉之间握在了一起,握的很紧,痛苦在他们之间传递、激荡,像是水波击打岸边,泛起一阵阵的涟漪。 他感觉到云丹雍措在发抖。那人是如此强大,此刻却脆弱至极。 明明是两个相爱的人啊。 “不要后悔,好吗?”他握紧了云丹雍措的手,如果他对他们之间还有期待,那便是,不要对他们所经历的一切感到后悔。 “我不后悔,这是我人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云丹雍措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我后悔的是另一件事,为了你停留的时间久一点,再久一点,我不惜删掉了翼装飞行比赛给你发来的邀请函,这是我做过最不齿的事。” 他苦笑了一声:“我知道运动员巅峰的时期很短,也许只有几年。每次想到我可能会耽误你参加今年的比赛,我就很愧疚。” 宗望野瞪大了眼。这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云丹雍措会做的,并且很明显,又触犯了他心中的戒律。宗望野并未感到愤怒,反倒是觉得心疼。让云丹雍措做出这种自视为背叛的行为,足以见得他内心的挣扎与不舍究竟有多深。 可惜……这件事根本就不像云丹雍措想的那样严重。要是能早些说清楚就好了,宗望野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在解释着:“我不知道你删了邮件,但其实我知道这封邀请函,主办方通过ins发给我了。因为我觉得,比起你,冠军不是那么重要。” 这回,不知所措的人变成了云丹雍措。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声音——原来、原来宗望野知道。 即使知道,也从没有想过离开。 所有怀疑与不安都有了答案,云丹雍措日夜所担忧的、事情败露、宗望野的愤怒与离别,其实都是不存在的。千岛之国,碧蓝的海湾、柔软的沙滩,那些画面被搅成泡沫,最终消散,他的情感早已超越他对自由的渴望。 而自己是怎么回馈的?宗望野在花花世界和大山之间选择了大山,但他终究要被自己逼走了。 “抱歉。”云丹雍措用拇指为他擦拭泪水,看着宗望野哭红的双眼,眸中浮动的泪像是被碎石击穿的水潭,再也不复以往的平静,他心中抽痛,将宗望野拥入怀中。 收紧的怀抱让呼吸越发急促,窗帘投下的光影摇曳,如同冰冷深海的波光,无声无息地将他们吞没、溺毙。 可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神爱世人,但神也爱我,对么?”宗望野的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他的眼睛干涩难忍,视线范围内云丹雍措的脸庞也变得模糊。 宗望野近乎急切地抚摸过云丹雍措的五官,他想,最后,最后、最后,让他记住云丹雍措的样子吧。 “我爱你。” 说完,他吻上了宗望野的唇。轻柔的、缱绻的、缓慢得近乎凝固。唇齿相依间,仿佛要将最后一丝气息、最后一点魂魄都渡过去,让它永远留在对方的血肉里根。 不是神,不爱世人,只是我,云丹雍措,爱着宗望野,他在心中默念道。 凛冽的寒风刮得脸颊疼,将宗望野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冰爪踏入小腿高的积雪,曾经发誓再也不踏足这片土地,再也不要见到这个令他无法忘怀的人,如今这人正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跟着他的脚步向上攀登。 那天他流了太多的眼泪,可以说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于是直到晚上也没有恢复完全的视力。他就靠着仅存的模糊视线,顽强地转了三趟机,连夜前往印度尼西亚进行跳伞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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