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停尸与送别的仪式持续了好几天,期间有许多下山过年的宁族人都赶回了营地,来与桑吉做最后的告别。而云丹雍措一直待在那个停尸的帐篷里,念诵声逐渐变得沙哑,也没有丝毫懈怠。 他不清楚云丹雍措多久没休息了,至少他没见男人回过他们的帐篷。他不赞成这种透支命般的仪式,但他前些天已经和云丹雍措吵得够多,也明白自己无法说服他。在此时此刻上前打扰,只会激起云丹雍措的怒火。 他以这种方式送重要的人最后一程,宗望野只能选择尊敬。 直到第三天的时候,营地来了一位客人,他留着络腮胡,身材雄壮,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穿着鲜红色的传统宁式开襟,背上背了个包,里面传来晃晃荡荡的金属碰撞声,似乎是刀具和斧头。
第90章 “去天葬台” 那个男人来了之后,云丹雍措就从小帐篷里出来了,他们站在那用宁语聊天,过了不久,云丹雍措从牛棚里牵出来一头白色的小牦牛。 云丹雍措半蹲在牛身边,为小牛的耳朵系上红绳。宗望野在他的身前,也跟着蹲下,看他系绳时那专心致志的侧脸。 这些天夜以继日的念诵,让他有些憔悴,下巴冒出了胡茬,也没有时间清理,连那头长发,都没往日有光泽了。 他想要替云丹雍措将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却被躲开了,伸出的手僵在原地。 “别靠太近,我身上脏。”云丹雍措后退了半步,短促地解释道。 “怕我嫌弃你?” 他没做声,像是默认。 “不会的。”与遗体同吃同住三天,在现代人看来确实有些骇人,但神山在侧,足以驱散一切不详,山上的低温使得血液凝结,甚至在皮肤表面结霜,更没有什么腐化可言。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执意帮云丹雍措整理了头发。云丹雍措无奈,只好任他摆弄,但经他这么一闹,萦绕在他周身的郁气,散去了不少。 “这小牛是要送给刚来的大哥吗?是要杀了?” 云丹雍措摇了摇头:“它是放牛。” 宗望野恍然,早就听说宁族人会在亲人离世时放动物,这回亲自见到了。他想起营地里的交叉角,如今正被养在牛棚,好吃好喝地供着。山上还有狼呢,这小牦牛真的能活下来吗?他问道:“要是被狼吃了怎么办?” 云丹雍措用手碰了碰被风吹起的红绳,随后站起身。小牛有一双湿润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看着两人,他淡淡地开口说道:“被狼吃了,牛就变成了狼。狼死了被虫吃了,牛就变成了虫。就像人死了被秃鹫吃了,就变成了秃鹫。这也是一种轮回,即是死,死即是。” 宗望野点了点头,在云丹雍措口中,他听到了轮回的另一种理解,并非玄之又玄的转世,而是最朴素的科学,地球上的众都终究会死去,然后以物质方式被其他物所吸收演化,成为它们的组成部分,最终的结果,便是达到命的永恒。 唯独想不通的是,人和秃鹫有什么关系呢?想到这,宗望野后背寒毛乍起,他可能知道那位宁族大汉到底上山来是干什么的了。那些锤子、刀子,不会是用来…… “放心吧,小牛会和我们一起走,到海拔低些的地方,再放,不会让它在野外饿死的。” “一起走?走去哪?”宗望野抬起一双迷茫的眼睛。 “去天葬台。你说的大哥,就是请来的天葬师。很多外族人都无法接受天葬,所以我也不建议你去。” “天葬……”他又想起了宁族大哥背包里那金属碰撞声,敲击在他的耳膜上,让人不寒而栗。果然,那些工具,是用在遗体身上的。 宗望野静默了片刻,说道:“我还是想去看看,送桑吉最后一程。” 云丹雍措也不意外,他点了点头:“那走吧。” 他们一起回到停放遗体的帐篷,见云丹雍措侧身要背起那被白布包裹着的遗体,宗望野主动地走上前:“我来,这几天你太累了。” 云丹雍措竟然顺从地接受了,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宗望野听见了他沉重的呼吸声。他担忧地看了云丹雍措一眼:“你回来之后,真得好好休息一下。” 老人十分瘦削、身体也很轻,背着他走在山路上,前方只有云丹雍措的背影,他们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积雪里。宗望野能够听到身后咔吱咔吱的步伐,在他们身后一定跟着不少送葬的宁族人,每个人都静默地走着,空气里就像结了一层坚冰。 前方弥漫了一层雪雾,能见度极低,看着那曲折的、无尽的前路,宗望野想起了很多人,那些因为登山、滑雪、翼装飞行而受伤、甚至死亡的极限运动爱好者们。他跟着师父一起学了很多翼装飞行的技巧,说是师父,其实也只是一个资历更深些的翼装飞行运动员。师父叫比尔,他因为飞行事故去世的那天,也是由宗望野像这样将他从山脊背下。 比尔的遗体因为高空坠落严重变形,多处骨折让他的肢体变得软绵绵的,像个没安骨架的人偶,背他下山,没个大心脏抗不下来。见到那样血腥的场面,其他人以为宗望野会消沉一段时间,也许再也不会翼装飞行了。没想到葬礼结束的第二天,他就穿上装备重新出发。
第91章 “别回头。” 应比尔的家人委托,宗望野攀登上当地著名的布莱斯峡谷,并在飞行中,将他的骨灰撒在了他所热爱的蓝天之上。 以前的朋友,听说他在玩翼装之后,都觉得他疯了,在他们看来,玩这项运动,迟早是要死的。 圈内的运动员都承认,翼装飞行的危险系数并不随着飞行次数而降低,飞的次数多,意味着有更多的机会碰上意外,死亡的风险也随之攀升。 但宗望野不怕死,他怕没活过。 走了大半天,终于过了止热寺,接下来就是最难走的一段。天葬台前的爬升很陡,桑吉只比他轻一些,身躯压在他身上,让他的腰几乎弯曲成了九十度。走在前面的云丹雍措也有些气喘,这在平时根本不可能,他磕长头都不带喘的,一定是这几天太累了,宗望野不禁庆幸背起桑吉的人是自己。 走着走着,背后的重量突然变轻了些,似乎是有人搭了把手,他下意识想要回头看,后面的人说了句宁语,像是在提醒他。 他立即想起出发前云丹雍措和他说的那句“别回头。” 送葬的人不能回头,这是宁族的习俗,因为魂魄还记得回家的路,若者都不能向前走,死者又如何舍得离去,于是魂魄便会滞留在世间徘徊,无法转世投胎。 别回头,宗望野对自己说。别看那些被他抛弃的,功名、钱财、不再合适的朋友,别再因为意外逝去的伙伴而恐惧,只要看现在、前方、未来。 他重新抬起头,前面只有云丹雍措的背影,仿佛告诉他,这就是未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终于到了天葬台,那儿有一块平整的巨石,就好像是被天劈成了两块。桑吉的身体已经被摆在了巨石上,宗望野被白玛带到了人群中,与巨石隔开了一段距离。云丹雍措站在石头旁边,他弓着腰,用手煽动着火团,不一会,那儿飘起了一阵烟雾,桑烟的气味侵入鼻腔。 随着桑烟一同来到的,是天上的秃鹫。第一只、第二只……遮天蔽日。 是桑烟召唤了秃鹫。 秃鹫带来腐烂的气味,比遗体本身都要浓烈,令人止不住的反胃。食腐鸟揭开死亡平和的面纱,赤裸地展现了它的丑陋。它们落在巨石旁边的山坡上,注视着巨石上的遗体,目光中闪烁着贪婪,扑腾着羽翼,蓄势待发。那眼神令人不适,就好像眼前的人类,终究都会成为它们的食物。 宗望野忍不住用手掩住口鼻,后退了一步。云丹雍措仍站在石头旁边,手捻佛珠,眼睛半阖着,他神色如常,用宁语念诵着,似乎闻不到那些骇人的气味。 就像有层宁静的场,将他与现世的一切隔离开。短短几步之外,就已是另外一个位界,他站在与死的交点,为亡魂引路。 那位穿着红衣的天葬师动了,他已经站在那石板前,高高挥起的宁刀,将阳光反射进了他的眼,寒光刺目,宗望野眯起眼睛…… “砰。” 他的心脏也随着那声响,跳空了一拍。 随后是接连不断的响声,液体飞溅在石板上、泥土上、甚至云丹雍措的长袍上,宁刀刺入肉体的声音与庄严神圣的经文交织。云丹雍措站在那,没有躲避,周围的鸟群焦躁不安地等待着饱餐一顿,但碍于云丹雍措的存在,不敢靠近巨石。 桑烟飘荡在山谷之间,最远端已经握上了蓝天,宗望野已经完全被这残酷的、原始的、血腥的仪式所撼动。灵魂仿佛分离出了躯体,他成为了一朵云,在风暴之中被分成了无数碎块,变成一场大雨,一场血色的雨,落在这大地上,滋养着无边的众。 一声吆喝过后,天葬师放下了宁刀,云丹雍措退开到旁边,将巨石交给鸟儿,秃鹫们一拥而上。它们挥舞着翅膀却并不起飞,像在跳一支哀悼亡者的舞。正值冬季,秃鹫们缺乏食物,争夺趋近于白热化,分食着地面被剖开的、人类灵魂的躯壳。 对于宁族人来说,这是最后一场修行,名为舍身布施,将身体还给养育他们的自然。他们的身躯通过天葬成为了鹰鹫的一部分,得以乘风翱翔,以另一种形式开启新的命。 宗望野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却是第一次以这样直白的方式。对于汉族人来说,最坏莫过于曝尸荒野、死无全尸,好些的结局叫入土为安,可当附着在肢体上的意志已经离去,在土壤中风化,与让动物饱餐一顿,有什么区别吗。 他望着天葬台上逐渐被蚕食的躯壳,清晰地意识到,当死亡倏忽而至,无论高低贵贱,人终将成为一堆白骨。 看着饱餐后在天空盘旋的秃鹫,在这个庄严肃穆的场合,他的脑海中升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有多久没飞了? 他开始想念飞翔的感觉。 他知道,是天葬刺激了他。越临近死亡,越不害怕死,越珍惜此刻的,直至这副身躯里的所有命力都迸发出来,才罢休。
第92章 “我有话跟你说。” 前来观礼的宁族人们,有人双手合十、双目紧闭、也有人睁着明亮的眼,饱含着深情,目送他们敬重的长辈离去。相同的是,他们都是静默的,除了鸟儿的啄食地面发出咚咚的响声,就只有云丹雍措拨动念珠和颂经的声音。 太阳已经被浸成血红,渐渐消失在群山之间,夜空就像为盖上了大地一床棉被,遮蔽了所有的光,寒冷也从地面爬上他的身体,天黑了。 秃鹫已尽数散去,地面上空荡一片,只有几根秃鹫的羽毛,昭示它们曾经来过。他却感觉心中也空了一块。身后的宁族人开始默默转身离去,宗望野的双腿,像被绑在了地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1 首页 上一页 37 38 39 40 41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