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我是在帮你。” 这声呵斥回响在殿内,云丹雍措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似乎是在为宗望野的失言而向神明道歉,随后他干脆利落地起身,面色凝重。 “我是在帮你。”宗望野怒极反笑,他设身处地地替云丹雍措着想,没想到他不领情:“不喜欢的活,就去挣脱它,不然活着有什么意思?” “无论你心里怎么评价、贬低我的信仰,都不该在佛堂上说这些!佛堂是属于佛本尊的道场,你说的每一句话,祂都能听见。信不信是你的自由,但至少做到心怀恭敬!” 被云丹雍措连珠炮般的话语砸在脸上,宗望野委屈之余不由得出些诧异来,他只是看不惯罚云丹雍措的喇嘛,有这么严重?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他犯了怎样的错误,这是佛堂,信徒们心中最神圣的地方。把他虔诚的顶礼归为被欺负,倒有将佛也当做了帮凶的意思,这无异于对着信徒谤佛,甚至当着佛的面劝说他悖逆,简直是犯了大忌。 “我没有……”他开口想解释,却有些心虚,他口口声声说着尊重,把云丹雍措的无条件皈依说成是傻子的行为,他又尊重了吗。他是不是在无形之中,也想要将价值观强加在云丹雍措的身上。 尽管他意识到了宁族人信仰的精妙,甚至为此衍出几分向往,但他仍没有摆脱从小接受的唯物主义教育所带来的天然傲慢。那是一种唯物质论、鄙视一切精神追求的话语霸权。 “好吧,是我错了。”他别开视线,不情不愿地说道,心中还是有些不忿,他是站在云丹雍措那边的,却兜头被泼了盆冷水。 等那上头的怒意散了,云丹雍措也察觉到自己话说得太重,放软语调说:“我是成年人,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每个人在世上,都有属于自己的责任,无法逃避。我……已经做了许多错事,不能一错再错。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也原谅我没有办法听从你的建议。” 云丹雍措似乎很累了,他的语调依旧平静,已经在最大程度上保持了体面。他没有说的是,当他听到宗望野的大放厥词,心中惊慌远大于愤怒,他害怕宗望野因为这胆大妄为的发言而受到佛的怪罪,或者因此而有了业障,尤其是这些业障因他而起。他已经暗自下了决定,等到宗望野走后,他要多做些顶礼,来为宗望野求得宽恕。 宗望野站在那,背在身后的手指揪在了一起,他明明是想保护云丹雍措,怎么他们就吵成了这样。同时他也渐渐意识到,两人在观念方面的冲突,像势不相容的水火。 “回去营地等我,好么?”云丹雍措温声问道。 “好。”宗望野最终还是服了软:“那你注意安全,天快黑了。要是赶不及,就明天再回。”临走前,宗望野还一步三回头地嘱咐着。 走出寺庙之后,他并没有依言立即返程,而是绕着寺庙暗红的外墙漫步,独自思考。 思考着,他和云丹雍措的关系。 他们真的合适么? 宗望野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思考这个问题了。 他的本能告诉他要及时行乐,遵从内心。原本来到冈仁波齐时,他未抱任何期待,如今已经获得了太多预想之外的东西,不应该贪得无厌,想要彻底将云丹雍措占为己有。 为何总想带云丹雍措逃,不想他继续受苦只是一方面,但剖析内心最深处,终究是那占有欲作祟。他不想要云丹雍措心中只有神明、大义,亦或者是他的子民。宗望野想要成为云丹雍措最重要的人,被摆在首要位置,并且能光明正大地和他在一起。 这一切,似乎只有逃离,才能做到。 他有错吗?这只是作为恋人,最简单最基本的要求。占有,是一种人类与俱来的本能。但对于祖古安拉来说,他确实错了,谁也不能妄想私有化一位神明。 “居士,又见面了。”一位喇嘛迎面向他走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上次他循着护士给的纸条来廓拉寺找云丹雍措时,就是这位喇嘛接待了他。 “是你啊,真有缘分。”他学着喇嘛的样子,双手合十,微微弯腰,行了一礼。他还记得喇嘛说的那句万事莫强求,眼神亮了亮,很想告诉喇嘛自己已经强求到了,可一转念,又想起刚才的争吵。 既然是强求,又谈何求到?
第86章 “金刚舞?” “居士真是我们的贵人,继祖古安拉之后。丹比达波也亲自到我们这小庙里来了。”喇嘛没发现他的走神,反倒是有些激动地说。 “丹比达波?”宗望野心念一动,想起刚才那位年老的喇嘛。 “也就是我们教派的现任领导人,他年事已高,平时都深居不出,这次主动出席我们的新年仪式,实在是令小庙蓬荜辉。”他双手合十,闭上眼微笑着说道,看起来很感激的样子。 “他和祖古安拉比呢?”宗望野问道。 “这怎么能放在一起比较,祖古安拉是精神象征,丹比达波是宗教事务方面的领袖。都是我们尊敬的人。”他认真地解释道。 宗望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果丹比达波负责管理,有权利管年轻的祖古安拉,也就说得通了。 “等会还有金刚舞,既然居士来了,去看看吗?” “金刚舞?和宁戏是一个东西么?” “不是的。宁戏是民间的,金刚舞独属于宗教。部分僧人们会扮做神明的忿怒相,另一些扮作妖魔鬼怪,表演佐琼喀京降服罗刹王的情形,以驱逐邪恶、乞求众安乐、为信徒赐福的。你今天看宁戏了吗?” “看了,不过因为一些事情没看完。”宗望野回答道。 “啊,那来看看金刚舞,填补这个遗憾吧!” 他跟随着喇嘛一起来到广场上,人群熙熙攘攘,比看宁戏还要拥挤。 路上,他才知道这位喇嘛名叫强巴,小学毕业便被家人送到寺庙修行,是从小在庙里长大的,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出家对于宁族人来说,是一种荣耀。”他双手合十,嘴角微勾,脸上带着名为幸福的平和。 “我听说寺庙里活很苦,不会受不了么?” “苦也是一种修行。于苦恼死厄,能为作依怙。连苦都没有经历过,又谈何领悟呢?”强巴始终很淡然,耐心地说道。 他听着强巴的解释,试图理解的却不止是面前的喇嘛,更是他心底的那个人。 云丹雍措也是这样看待磕头的?他好像从未与自己谈起过这些。 云丹雍措太了解他。以他那护短的秉性,看不得喜欢的人受一点罪,谁让云丹雍措不好过,他能气得一蹦三尺高,哪还能听得进什么修行不修行的。再怎么解释,他都只会觉得云丹雍措被PUA了。 也许他们又会因此吵起来。宗望野抿起唇,是他太过偏激,才导致两人之间无法交流么? 不多时,在广场上围坐的喇嘛们吹响了法号,扮演神明的僧人出场,宁族人都在大声欢呼,宗望野跟着鼓起掌来。 那些僧人都带着巨大而厚重的神像面具,单个面具足足有四个头那么大,青面獠牙,怒目圆睁,将他们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舞蹈穿的服饰更是华丽,金线勾勒的长袍,各色矿物颜料染出鲜亮的传统宁族纹饰——莲花、如意、祥云,还有金刚脸谱等。 这种古朴、庄严、带有民族特色的奢华,是其他服饰无法比拟的。 “叮——叮——叮——”红袍的喇嘛敲响了三角铃,法号声音低沉,像僧人们的念诵,同钟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锣鼓声,成了舞蹈的伴奏。 他们迈着奇妙的步伐朝着人群走来,走在最后的扮演者头上带着金色的冠冕,举着火把,他带着的面具宗望野很熟悉,是属于乐金刚的藏蓝。 他拿着火把出现那一刻,人群的欢呼更响亮了,有些人开始原地跪拜起来。 “只是喇嘛扮演的,为什么要拜?”宗望野低头,为周围的宁族人跪拜腾出位置,一边问。 “谁代表神,在信众眼中,便无异于神的本尊降临。”强巴说完,也跟着行了一礼。 宗望野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怎么总感觉有些渣呢?只要代表了神,面具底下是谁都行?但他可不敢说,万一有能懂汉语的,保不齐冲上来将他打一顿。 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那位带着蓝面具的扮演者,越看越觉得,那人的每一次抬手、曲腿,都有种熟悉感。 等到那位扮演者抬起脚,露出里面的裤装,颜色同云丹雍措下山穿的那身一模一样,宗望野才领悟过来,朝夕相处的人,能不熟吗。 “你别说,这回真是本尊了。”宗望野险些按捺不住到嘴边的卧槽,小声喃喃道,可惜全场没有人能领悟他所说的话。 “什么?”强巴疑惑道。但很快,两人都没有心思计较这些了。
第87章 “疯了!” 被簇拥着的、蓝色面具的身影,也就是云丹雍措,正站在广场上,将手中的火把,放进了广场中央的炉子,瞬间,火就被点着了。 “这是干什么?” 随着音乐声,扮演者们围绕着广场一边走,一边跳,他们用身体各部在空中缓慢地划出各种形式的圆,像日升月落,星移斗转,队形变换中,更是蕴含着某种禅意。 火在炉子越烧越旺,扮演者们退到一旁,留下了大片空地。有个喇嘛举着一根木棍走上前来,那木棍足有十几米长,隔得远远的,悬在火炉的上面,棍子上还穿了张纸片。 “这是会火仪式,纸片上画了个小人,象征我们内心的负面想法,然后……”强巴解释着,但号声突然停了,他也跟着噤了声,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汇聚在了站在炉子旁边的人身上。 他站在那,张开右手,喇嘛给他递上了一个碗。 宗望野踮起脚尖去看,想知道那碗里究竟是什么。火烧的很旺,时不时还窜起火苗,看着云丹雍措一步一步走近那危险的来源,他的手心不住地往外冒汗。 “然后呢?”他问道。 云丹雍措端着那碗不明物体,在火焰上掠过,火苗几乎要燎着他的手,宗望野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他似乎在准备着…… “哗!” 下一秒,他覆手将碗中的东西尽数倾倒入火炉。 “轰!” 毫无预兆地,火光冲天而起,绽开的火焰足足有七八米,那橘黄的、鲜亮的火,就像一朵小型的蘑菇云,艳丽得要灼伤他的视网膜。在火焰触碰半空中那根木棍的同时,将云丹雍措也吞没了,再努力去分辨,也无法看到他的身影。 宗望野的心脏几乎要停跳,下意识就想冲上去,被强巴拽住。 “疯了!那可是真火!他泼了汽油吗?!衣服都要被火烧着了!”他压着嗓子嘶吼道。 “嘘,没事的,只是松香粉的粉尘爆炸,喇嘛都受过专业训练,不会受伤的。”强巴拉着他的衣袖,说什么也不让他上前。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1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