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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味儿,”旁边的大姐皱眉,“谁家锅烧了?” 王凉粉一拍脑门:“我玉米糊了!” 他忙不迭起身,给玉米挨个翻了个面,忽见跟前站了个年轻男人。 这人长得白,穿一件白色羽绒服,显得人特别新,站在老街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边雪等最后一个玉米翻完面:“王叔。” 王贵全细细看他两眼,瞧见那双柳叶眼:“你是边雪吧?咋窜这么高了!” 他这么一喊,几个中年人齐齐回头,像瞧见了什么新鲜事。 周旋一番,边雪终于找到机会:“叔,你店里的打印机还能用吗?” “小孩儿去市里读书后就坏了,”王贵全摇头,“现在没人用这玩意儿了。” “行,那我买一根玉米。” 边雪说着,打开购物软件。输入结婚、纪念日等关键词,跳出来的东西大同小异,看着像模像样。 反正都是假的,假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都糊了咋吃啊,”大姐忽然做主说,“来,拿去暖暖手。” 边雪接过糊了半面的玉米,掏出杨美珍给他的零钱,压在茶杯底下。 身侧突然冒出一股特别的味道,焦糊感盖过手里的玉米。 仔细闻带着点机油味,混杂在一起,边雪不自觉皱起了眉。 王贵全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搓搓塑料口袋,随意捡了根玉米。 小麦色的手从眼底滑过,边雪侧头,一个身穿深灰色工装服的男人板着脸接过。 这人身材健壮,宽肩撑满工装服,袖口上卷,露出结实的小臂。个头比边雪还高,耳朵背后有道疤,像被什么东西砸的。 他面无表情,似乎很不耐烦,心情不佳。 边雪多看了他两眼,指头动了动,点在玉米粒儿上,当男人给钱时小声提醒:“玉米糊了……” 塑料袋发出窸窣声响。 男人斜睨边雪一眼,微皱起眉,视线从他脸上极快地刮过。 边雪没明白这一眼是什么意思,还想再说点什么,不料对方一言不发,转身离开,光留下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第2章 “可惜了。”大姐说。 “留在镇上的年轻人,哪个不可惜啊?”王贵全抽完烟没舍得扔,依旧叼着烟屁股。 右侧座位换人,大姐娴熟地抓了颗麻将:“陆听不一样嘛,多周正一小伙儿,看这情况也成不了家,得在这窝一辈子哦。” 边雪咬了粒玉米,嚼出股焦糊味,把袋子系上了。 “他家欠的钱还完了吗?”有人问。 王贵全摇头:“估计还没……别动别动,该我抓牌……这么说也是,挺可惜的。” 边雪随意听了几嘴,心想出晞湾镇随便做点什么,都比在这赚钱,那人非得留下,钱得还到什么时候? 大爷没记住顺序又想抓牌,被王贵全眼疾手快拦下。 “那你还成天卖人家糊玉米,缺德你。”大爷说。 叔叔阿姨细数起留在镇上的年轻人,谁还没结婚,谁在家里蹲,视线一转,眼见着快落到边雪身上,边雪低头捻捻鞋尖,赶紧拎着玉米走了。 天气总是阴沉,像晞湾镇一样,把人往外面推,不欢迎任何人。 小镇没有秘密。不过三天,所有人都知道杨美珍那个有出息的外甥回来了。 阿珍副食是镇子上最热闹的地方,每日天刚放亮,楼下就坐着一排老人。先打太极,然后听戏,最后互相询问儿女近况。 边雪被迫早起,下楼拉开小卖部卷帘门,两个快递滚到脚边。 “阿珍还没起啊?” 边雪拿出小电暖,放到几个奶奶脚边:“没,天冷,烤烤火。” 奶奶把小电暖往边雪脚边推:“阿珍最近越来越睡得了,秋天还能起来跟我们一起唱歌哦。” 边雪把扁平的快递放进抽屉,拆开鼓鼓囊囊的那个。摸出几双手套,留一双给杨美珍,剩下的给奶奶们发去。 “羊毛的,多少钱嘞?可贵了吧。” “看着不便宜,这我不敢收,留着给阿珍吧。” 烟柜边的货架空着,边雪放了几本书上去:“收着吧奶奶,朋友开店送的。” 奶奶们不好意思地收下,当即往手上一戴,于是板凳上像开了一排红绿蓝色的花。 杨美珍算是奶奶合唱团的指挥,她迟迟没有出现,她们坐一会儿走了。 镇上只有一所学校,因为孩子少,所以初中小学开在一块儿。阿珍副食是上学的必经之路,八点以前,街道上难得有些人气。 上课铃声一响,路上又只剩雨水。 边雪有些坐不住,起身上楼,想看看杨美珍的情况。 “诶诶诶,别关门别关门,哥!我买烟!” 身后有人出声。 叫谁哥呢。 这大嗓门比学校的破喇叭还响亮。 边雪回头,这次看见俩工装服。前头那个年轻的不认识,后面的男人边雪眼熟。 被人坑了吃糊玉米,特没礼貌的那个。 “你买烟?”边雪问,“成年了吗?” 年轻的这个咧嘴一笑:“哥,我周展啊,小时候你还抱过我!” 边雪和后面的陆听对视一眼,陆听面无表情,一句话都没说。 “不认识,”边雪问周展,“多大了,成年了吗?” 周展开始掏身份证:“成了,给我们老板买烟呢,哥你看看,我真没骗你!”这人看着也就十六七岁,身份证上显示已经20。 边雪没那么无聊,不想叙旧也不想多说,把身份证还回去,问他要哪种。 周展身后那道视线太直白了,边雪不悦,往里面侧了侧身。 “哥,我老样子,”周展手机响了,回头拍了下陆听,突然大喊,“是我妈,我去接电话!” 这边剩边雪和陆听干瞪眼,买东西的这位一言不发,绷着脸靠近一步,差点怼到被拉下来小半截的卷帘门。 边雪终于看清他的正脸。 棱角分明,脸上没什么肉,眼窝深,鼻梁特别高。发质黑硬,脖子后的那截较长,遮住两边耳背。 扑面而来的成年男人的气息。 边雪有点没耐心了:“老样子是什么?” 陆听偏了下头,用手指着某个烟盒。 边雪把手伸进玻璃柜:“这个?” 陆听不说话,光摇头。 边雪的手向上移动:“这个?” 陆听回头见周展还在接电话,皱眉跨入,站在玻璃柜侧边。边雪还没反应过来,手腕被陆听握住,往左边一扯。 陆听的手心很热,这个举动放在两个陌生人身上非常越界,但他一脸淡然,似乎完全没意识到。 边雪当即抬头,缓慢地扬起眉:“放开。” 最后一个字说完,过了一秒,陆听将手松开。 边雪冲街边努努下巴,声音变得强硬:“出去,扫码还是现金?” “啪”的一声,烟盒被拍在柜台上。 陆听猫着腰出去,放下的现金有零有整。他移动到边雪正前方,像块不会说话的木头。 视线自始至终落在边雪的嘴上。 “好看吗?”边雪把烟拍在陆听胸前,用力往外一推,逼得陆听踉跄一下,“你朋友接完电话了。” 又是那种慢半拍的反应。 非得等人把话说完、把嘴巴牢牢闭上,陆听才恍然大悟。然后他也不说话,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怎么着。 周展小跑过来,看清香烟牌子松了口气。 “哥,谢谢啊,我们店就在隔壁巷子,你要是有车坏了就来找我,记准志科创新!” 人走得看不着影,边雪才琢磨明白,志科创新是修车店的名字。 陆听是汽修工? 杨美珍姗姗来迟,把棉拖鞋踩得啪嗒响:“我咋听见周周的声音了。” 边雪把小电暖拖进店内:“谁,周展?” “对啊,”杨美珍从楼上拿来一袋汤圆,“就那小孩儿,娃娃脸,讲礼貌。” 边雪啧了声,补充:“说话特大声的那个。” “说话大声才好嘛,”杨美珍给锅插上电,倒了快有半包汤圆,“老了听不清,他照顾我们。” 杨美珍以前在城里单位食堂工作,做饭量大管饱,边雪看着这锅汤圆已经撑了。 “他说他小时候,我抱过他。”边雪说。 “好像真有这回事,你那时候也还是个小孩儿!”杨美珍拿勺子的手一顿,马上要证明给他看,“我记得相册里有照片呢,你看着锅,我去找找……” “阿珍姨,”边雪突然出声打断,“刚才他们过来买烟,钱你收着。” 杨美珍回过神,数了数钱,放进玻璃柜下的抽屉,顿时忘了刚才要干什么。 “陆听也来了啊?”杨美珍说。 “嗯,”边雪抱起手,半阖眼皮,靠在木椅上,“个高的那个?” “是诶,”杨美珍搅动糊成一团的汤圆,“那孩子挺乖的,总帮我搬货,哦,你坐的这把椅子就是他打的。” 那人还有这手艺? “乖?”边雪一点没看出来。 “对了,前几天你跟我说的那事,其实吧,也不是不行,”杨美珍总是想到哪说哪,“我上网查了,现在这种情况很正常。” 边雪警惕地挺直背:“你上的什么网?别乱查啊……” “看不起我呢这是,我不会上网吗?我还会听小说呢。”杨美珍“哎呀”一声,嘀咕汤圆粘一块儿了。 回过神,她接着说:“我在想呢,陆听该不会也是你说的那个,同性……不喜欢女生吧?” 边雪看过去一眼:“怎么说?” “去年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咋的,他待屋里一个礼拜没出门。”杨美珍挺会举一反三。 边雪没有对此发表意见,陆听一看就是个直男。 “阿珍姨,我吃两个。” “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多吃点。” “这是我专门练的薄肌。”边雪说。 “什么薄鸡土鸡,听不懂,”杨美珍递过来一个小圆勺,“你别说,其实我有时候看陆听,就像看到了你。” 边雪咬了口汤圆,黑芝麻馅儿的:“为什么?” 杨美珍两条腿远远岔开,一手拿碗,一手拿勺,搁在膝盖上:“俩乖小孩呗,看着可怜巴巴的……算了,我不跟你说这个。多吃点啊,锅里还有。” “你和陆听关系很好?”边雪就吃了两个,用手掌捂着碗。 “好着呢,巴不得他是我外甥。”杨美珍开玩笑说。 杨美珍对陆听的态度,跟镇上其他人不一样。聊了这么久,边雪没从她口中听见任何一句“可惜”。 “他那体格搬货厉害,你是薄肌,人家可是土鸡。” “而且他天天在家,要真是我外甥,我时不时能看上一眼,一起吃个饭,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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