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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雪垂眼一愣,这些事他以前做不到,以后…… 以后的事不好说,谁说得准呢? “哎呀,”杨美珍从椅子上站起来,摸出包里的老花眼镜,“是不是下雪了!” 陆续有人从铺子里出来,一个个仰着头,伸手去接落下来的东西。 边雪坐在柜台里,一抬头—— 云层低垂,线状的雨丝间漫起蒙蒙白雾。欢呼声中小雨停止,雪花悠悠飘落,像细碎的银粉。 杨美珍推了推眼镜:“奇了怪了,秋天不下雨,冬天倒下起雪来了。” 她余光看见边雪,乐了一声:“我就说你这名儿取得对!” 边雪笑了笑,说:“阿珍姨你呢,你一个人的时候,会害怕吗?” “怕啥,”杨美珍说,“都一把年纪了,没啥好怕的。” 边雪看着漫天的雪,斑驳的白墙,堆叠的墨色瓦顶。手指摁在腿侧,他一时间没想到怎么接话。 他第一次看见晞湾镇下雪。 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杨美珍的眼睛弯成一条线,眼尾的皱纹拉得很长,藏进斑白的两鬓。 “阿珍姨,”边雪收回目光,“晚点我帮忙问问吧。” “问啥?”杨美珍问。 “陆听,不是想让人当你外甥?”边雪说,“我去问问人愿不愿意。”
第3章 边雪不止一次感慨,今年天气真的很怪。 一夜之间,晞湾镇全白了。 杨美珍说自己是北极熊,冬天来了,需要冬眠。她每天不到八点上楼休息,把“阿珍副食”交给边雪打理。 “冰可乐,”几个初中生放学回家,“一瓶。” 边雪正支着手烤火,动也没动:“里面,自己拿。” 为首那小孩儿长得瘦高,羽绒服上打补丁,脚上却穿了双新跑鞋。 两个同伴凑到边雪身边:“好冷啊,哥,你的小电暖好像不起作用。” “冷还喝冰可乐?”边雪把电暖踹过去。 “冷才要喝冰啊,以前阿珍看店的时候,冬天都不给冰柜插电,”边上的男孩回头,嚎了一嗓子,“小磊,好了没怎么这么慢!” 云磊踏着荧光绿跑鞋出来:“你咋把电源拔了,可乐不冰!” 边雪拿手背碰了下可乐:“阿珍拔的,要不上楼问问?” 云磊瞅了眼二维码牌子。 咋遇上奸商了,早知道先不给钱了。 “喝吗?” “喝吧。” “不冰。”云磊反驳。 这群小孩儿真有够难搞的。边雪揉了下酸胀的肩,站起身敲了两下小腿。 “让让。”边雪支开三个初中生。 扒掉电暖,关了电灯,“唰啦”一声,卷帘门落下。 “拿来,”边雪冲云磊伸手,“我给你冰。” 云磊没听明白:“你怎么冰?” 话还没说完,可乐被插进雪地,边雪拍拍手觉得不够,用脚尖补了点雪。 “你……”云磊反应过来,抓起可乐追上去,“哪有你这样的!” “哪样?”边雪说,“你就说冰不冰吧。” 三个小孩儿从来没在镇上见过这样的人,支支吾吾好半晌,就这样走到岔路口。 因为不顺路,他们放弃跟不讲理的阿珍外甥争辩,你一口我一口,喝完今晚的可乐。 云磊拎着空瓶,见边雪还站在原地。 他长得没什么攻击性,只眼尾微微上扬,带了点细尖感。云磊形容不上来,总觉得他长得像同学在手机上看的BJD 娃娃。 云磊一肚子的话,忽然不好意思说了。 边雪在这干什么?等他? “小磊是吧?”边雪还真在等云磊,“想找你打听点事。” 没见过谁这样找人办事的,云磊问:“哦……什么事啊?” “你认识陆听吗?”边雪说。 云磊的表情古怪:“认识,怎么了?” 边雪顿了顿:“不白打听,明天我把冰柜插上,你们再来,请你喝可乐。” “不是这意思,”云磊挠了下头,“你要找他吗?” “对,”边雪问,“你知道他家住哪吗?” 云磊给指了条路,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等边雪走远,追上来补充了几句。 晚上风大,但下了一个星期的雪好歹停了。 陆听家离这不远,确切来说,镇子不大,所以去哪都不远。走过去不到十分钟,以前他在林城,十分钟哪里也去不了。 边雪大学毕业就留在林城工作,两个月前,工作上出了问题,至此他没有留在林城的理由,连每天起床也显得没有意义。 摸到口袋里,杨美珍随手拿给他的硬币,边雪长舒了一口气。 找人结婚这事,像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场行为艺术。如果让韩恒明听见,保准又是一句“边雪你什么毛病,真有你的”。 边雪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回想起云磊的话。 “陆听他性格有点奇怪,要不你白天再去?” 奇怪的人边雪见多了,陆听排不上号。 那人长期待在晞湾镇,缺钱、单身未婚、健康。他看着比镇子上的百年老树硬朗,生命会比店里的木椅更长。 一切的一切,都会比边雪自己更长。 最主要的是,杨美珍信任他,喜欢他。找人照顾杨美珍这事,陆听是最好不过的人选。 路灯变少了,陆听家在巷子最里端,65号,是个老旧的独院。 一只大黄土狗在院门外徘徊,听见边雪的动静,和他对视一眼,擦着他的小腿跑开。 深巷中传来几道哐、哐的声音。 边雪敲了敲门,没人应声,门“噗”的一声滑开。声音从侧院传来,暖黄色光线从小门倾泻而出。 陆听背对房门,坐在一张木凳子上。 下雪的天气里,他身穿黑色工装背心,裸露臂膀,每挥动一下手中的木刻锤,肌肉便跟着紧绷起来。 他脚边散落了些麻绳和软尺,周围摆放着不同成色的木料。房门半掩,边雪堪堪窥到一角,闻到松节油和樟木的苦香。 随着下一次木刻锤落下。 咔嗒。 边雪手指一点,仿佛听到熟悉的快门声。 他刻意发出动静:“陆听。” 陆听没有回头,边雪又喊了几声,穿过整洁空旷的庭院,来到门边。 “你好,有人吗?”边雪曲起指节敲门。 他站在离陆听四五步远的地方,陆听宽硕的背影顿了一顿,眼见着就要回头,却只是放下木刻锤,拿起工作台上的雕刻刀。 边雪足足愣了五秒。 他有哪里惹陆听不高兴了吗?因为买烟的事?哦……那天他的确推了陆听一把。 边雪踢开缠绕的麻绳,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靠近后,他看见陆听右耳后的疤。红色的一片,落在微长的发丝间。 “喂。”边雪拍上他的肩。 铛—— 木刻刀砸到地上,余音刺耳。 陆听的脊背在一瞬间绷紧,他反手握住肩上的手腕,“唰”的一声,回头睁大眼睛。 他的下巴上长出一层薄薄的青茬,边雪没来得及细看,因为这人的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正向自己挥来。 木屑飞扬,蹭在边雪脸边。 指头碰到边雪的耳垂,陆听猛地顿住,他对上边雪清澈的眼眸,乌黑透亮。 呼吸一顿,急忙移开视线。 边雪的皮肤很白,脸颊被冻得泛红。手里的触感柔软,这一瞬陆听却想到坚硬的小叶紫檀。 庄重清冷,价格昂贵。 边雪的眉毛皱得紧,退到门边,一边说话一边揉搓手腕。 他在说什么?陆听一句也……读不懂。 陆听认得他,阿珍姨的外甥,在林城做摄影师。 在晞湾镇,除了周展,没人会拍陆听的肩。很少有人会主动靠近。 边雪是个例外,他很奇怪,和阿珍姨口中的“乖”沾不上边,也和陆听想象中的样子对不上。 他来这里做什么?迷路了? 可晞湾镇总共就这么大,不可能因为一场雪,就覆盖了边雪多年以来的记忆。 更何况 65 号院在小镇最深处,这是个被遗忘的数字。 陆听下意识看了眼外面的雪。 名字倒取得贴切。 余光看见边雪的嘴唇一张一合。 “你……结……吗?” 陆听没读出来,边雪饱满的唇珠太碍事了。 “喂。” 这一声陆听读懂了,他侧了侧头,在工装裤里摸索。 边雪的耐心耗尽,手腕还疼着,陆听刚才那一下用了全力。此时此刻,他无比认同云磊的话。 “对不起,我不该私自进来,”边雪说,“我刚敲过门,还叫了你的名字。” 陆听没有反应,甚至不看他的眼睛。 老盯着别人的嘴干什么? 边雪抿了下唇,虽说有一点后悔,但来都来了,至少得把话说完。 于是他问:“你可以和我结婚吗?” 陆听缓慢转动眼珠,边雪发现他是内双,挺好看,就是显得很凶。 到现在为止,他没说过任何一句话。 陆听在身上找什么东西,几秒后拿出一个手机,没装壳,屏幕上有条裂缝。他打了字,把手机递过来。边雪接过,低头一看。 嗡的一声,木刻刀的余音仿佛还在继续。 手机备忘录里写着。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边雪捏紧手机,一不小心,删掉了备忘录里的字。 听不见? 啊。 听力……障碍? 天太冷了,冻得边雪的脸一阵阵发烫,冻得他的眉毛舒展开,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手腕不疼了,腿和肩膀也没了知觉,职业病被陆听短短一句话根除。 边雪不敢看陆听的脸,快速打字。 “你好,你可以和我结婚吗?” 陆听看了眼屏幕又看向边雪,难以置信,再次确认。他摁了数次退后键,清晰地看见边雪的打字痕迹。 没有错字,没有删减,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可以、和我、结婚、吗? 边雪站在陆听跟前,这感觉比一个月前站在大老板的办公室里还煎熬。 他给陆听贴上“没礼貌”的标签,就没想过人只是听不见。 太冒犯了。 陈列的木材和形状各异的半成品,成了目睹他罪行的无声证人。 陆听反复指向自己的耳朵,确认边雪看见了,再次把手机递来。 上面写着:“我听不见- -” 边雪只想赶紧结束对话,连忙低头打字。 陆听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白色的方形塑料盒,摩挲盖子的橡胶密封圈,从中取出一只助听器。 他给右耳戴上,将手伸向边雪,掌心朝下盖住手机。 边雪只来得及看见一只附着青筋的手,下巴被这只手碰了碰,轻轻地,将他的脸往上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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