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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想看我窝火?”边雪接过针织研究,“那我得先学一会儿,不知道得学多久。” 陆听点头:“一周够了。” 边雪抬眼,面无表情地把外套丢给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隔着一条街,听见王贵全大喊一声“碰”,陆听拧动助听器,胳膊顺势遮住侧脸。 高挺的鼻梁从缝隙中透出,可鼻梁不是眼睛,它不会说话。边雪于是探头看去,陆听垂下眼皮,犹犹豫豫。 “我在想,”陆听说,“你……” “边雪哥!”一个初中生玩得满头大汗,抱着球小跑进店,“我买可乐!” 陆听侧身让路,这时他才看清边雪皱着的眉。他最终作罢,闭上嘴,两人坐门口一块儿看雪。 男孩儿留下几张纸币,跟朋友分完可乐,说要把空瓶子带给云磊,和之前攒的一起卖钱。 “只找到白色的毛线,”边雪转移话题,“黑色的估计被阿珍拿去织围巾了。” 陆听捏着黑色手套,说:“好白。” “嗯?” “用白色,把手套补好,像落在掌心里的雪片。” “很有想象力陆听。” 陆听没接话,用针织给毛线起了个头,边雪瞧了几眼便瞧累了,半靠在椅子上,假装小憩。 “这是不是叫万事开头难?”边雪感叹。 陆听织得认真,没听见他说话。 边雪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陆听模糊成一道轮廓。 羽绒服臃肿,他的身形更显健阔。胳膊一降一抬,人高马大的一人,蜷起腿窝在小木椅上,连耳后的发丝都透着专注。 说不定以后真能成为有名的木雕艺术家呢,边雪心想。 到那时陆听会去哪里?县城施展不开拳脚,省城艺术氛围不浓,林城是个不错的选择,陆听会喜欢林城吗? “一直看着我,你。”陆听斜睨他一眼。 边雪闭眼乐起来:“耳朵上长眼睛你。” 他想起方穆青上次说自己有点人脉,要不帮陆听打探打探?当时陆听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谢谢,不用。 可如果真收到画廊邀约,陆听会选择尝试吗? 衣服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声,边雪的耳朵上似乎也长出眼睛,目光落在很久以后,林城美术馆里。 陆听还穿着他最爱的背心、百宝箱似的工装裤,梳着秦远山那样的大背头,戴了最新款助听器。 他在身上擦擦手掌,握住边雪的手:“边老师,好久不见。” 边雪意外发现他手里没有茧,随后听自己用客套的语气说:“陆老师,恭喜。” 他猛地睁开眼,惊觉刚才做了个怪异的梦。陆听还坐在身边,散发出淡淡热意。 针织巧妙地从手套里穿过,留下一粒雪一样的白。 太好了,幸好没有背头,也没有市侩疏离的对话。 “你说梦话了。”陆听伸了伸腿。 边雪心虚:“有吗?我说什么了?” “炸鸡。” “啊?” “还有可乐。” “……真的假的。” “真的,还说了外卖。” 晞湾镇点不了外卖,更没有炸鸡店,边雪前些天的确梦见回到了公司大棚,助理给点了炸鸡可乐…… 正犹豫这话的真实性,陆听忽然说:“骗你的。” 边雪松了口气:“我就说,我没这么馋……” “这是你上次睡在沙发,”陆听紧接着补充,“我听见的。” 边雪瞪过去一眼,竟看见陆听还有话要说。 “你刚才,说恭喜,”陆听放下手套,转眼看来,轻声问,“在恭喜谁?” 边雪瞳孔一颤,推开椅子,一脚蹬在柜脚上。吃痛地站起来,想出去,出口却被陆听遮住。陆听坐着没让,边雪低头就和他对上视线。 远处一人影晃晃悠悠走近,边雪忙不迭抬头:“刘奶奶你怎么回来了,阿珍呢?” “阿珍还在唱歌哦!”刘奶奶喊,“下雪嘛,我可能有点着凉了,回去歇歇。” 一直目送刘奶奶走远,边雪余光见陆听还在看他。 “手套,”边雪拍拍他的胳膊,“剩下一点你教我。” 陆听也像没刚才那回事,将手套递过来:“嗯,还剩最后一点,不用等一周了。” 边雪大声盖过他的话:“先穿过来,再穿过去是吧?” 陆听倾身靠近,手掌覆盖在边雪的手背上,带着边雪的指头,轻轻拧动针织。 手套周围,已经有许多白色绒毛圆点,木质针头挑起毛线,白色的一缕轻巧地穿入一片黑。 陆听似觉得不顺手,站起身,走到边雪背后。 边雪旋即被他的体温包裹,一黑一白的羽绒服摩擦生起静电,滋啦一声,头发丝儿黏在陆听的胸前。 没人说话,像在完成什么宏伟的作品。 待针头穿破黑色,陆听嘴里的最后一片雪花,安安静静地躺入掌心。 “很聪明边雪。”陆听松手坐了回去。 边雪还没整理好乱飞的头发,可直觉告诉他,刚才的对话不能再进行下去,全是他不爱听的。 谁知陆听戴上手套,五指张合一瞬,猝不及防说:“什么时候去林城?” “什么?”边雪避无可避,“我去林城?” 陆听知道他听见了,不再重复。 边雪一股脑窝进座椅:“我没说要去林城。” 陆听一顿,边雪躺得懒懒散散,眼睛一闭,大有“我不想说,你别问”了的意思。 可是为什么不去? 在大排档里,边雪心动的眼神骗不了人,陆听自认为读懂了,他在等人推自己一把。 陆听突然把边雪拉起来:“就算不管韩哥说的项目,你以后,也不回林城?” 边雪被拽得惊呼一声:“回?” 陆听把他掰正坐直,眉毛反复抬压几次:“为什么?” “我打算跟公司解约……”边雪说,“吃饭的时候不是说过了。” 陆听摇了下头,边雪不知道他在否定什么。 “你去,”陆听加重语气,“你得去。” 边雪像被他粗重的嗓音打了一拳:“什么叫我得去?” 陆听深吸一口气,组织了许久语言:“边雪,这里的土壤,滋养不出植物。” 什么土壤什么植物?边雪愣愣看着他,指向角落里的水仙:“杨美珍的花就已经发芽了。” “会死的,”陆听说,“快死了,活不过这个星期。” 他平淡地道出事实,边雪心里却突然窜出一团火。求证似的看向屋外,雪白一片,不见丁点绿植。 唯一的绿色生在盆里,仔细看才发现它垂头丧气,如陆听所说,快要死了。 边雪的胸腔里挤满湿冷空气:“你想让我走?” 陆听的面部神经不自然地跳了一下,放低声音说:“韩恒明说得有道理,你不可能在镇上待一辈子,你要去更广阔的地方。” 他激动的时候,手也一块儿比动,两手撞在一起,不停发出“啪啪”的声响。 “挺会说啊陆听,”边雪轻笑一声,“什么叫更广阔的地方?” “我不知道……”陆听口中的“我”字,几乎没能发出声音,“房屋、屋顶不是平房瓦顶,餐厅里播放古典乐而不是短视频,你应该和摄影师、艺术家、模特打交道,而不是奶奶们和初中生……逃避是没有用的。” 边雪从没听过他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说到最后,音量越来越小,喃喃低语的样子,也不知在说给谁听。 边雪心里的火越窜越高,爬上喉管,撩拨嗓子眼。 当所有人都把他往外推时,是晞湾镇、杨美珍,是陆听接纳了他。杨美珍说这里是他的壳,他便在壳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记号。 他想就算一辈子待在壳里也没关系,或者晚一点探出头也没关系。韩恒明、方穆青……任何人跟他说刚才那番话都没有问题,可唯独不该由陆听来说。 他们不是一伙的吗?他不是感受到他了吗? 当边雪推开陆听时,他右手一抖,清晰地意识到那团火因何而来。 陆听触碰到了他拧巴的、被践踏的、自我怀疑的可悲的自尊。 “那你呢?”边雪甩开陆听阻拦的手,嘴唇不受控制地张合起来,“你有考虑过自己吗?” 陆听反应一秒,而后倏地松手:“什么?” “你上次给我看送货地址时,我看见了,”边雪垂眸淡声说,“最后一笔订单已经完成,你的债务还清,这里再也困不住你……为什么骗我?” 椅子发出“哗”的一声响,陆听也站了起来。他一下子比边雪高出一个头,气势猛地压下。 边雪的话还没说完:“你刚才那些话,我其实也一直想送给你,” “我……”陆听高声回答,却戛然而止——边雪发现了他的秘密。 他捏造的完美借口被彻底戳破,不安以及难堪,就这样完整地暴露出来。 暴露在边雪面前。 初中生被吸引目光,见两人冷眉冷眼,不敢上前,小声试探:“边雪哥,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边雪挥手,“玩儿你们的。” 陆听站在原地扫去一眼,初中生们吓得一溜烟跑走,嘴里喊着“吵架了吵架了,要动手,快叫人!” 边雪深吸一口气,被喊得回神,扭头往嘴上扇了一巴掌。 陆听一惊,再想拦他却没拦住:“搞什么,你疯了?” 边雪留下一个背影:“抱歉,我冷静一下。”
第25章 刚才那些话不该说的,一句都不该说。有些东西一旦被戳破,他跟陆听之间就越界了,不再是一纸合约那么简单。 如果说交换秘密是为了甲乙方都求个安心,那干涉对方的决定算什么?朋友? 可他在方穆青和韩恒明面前,听一听也就算了,没这么大的反应。说这些话的人换成陆听,他心里烦躁得不行。 边雪整个人都是木的,在路边找了把椅子坐下,满脑子陆听陆听,差点不认识这两个字。 不少学生在学校附近的文具店前逗留,店老板见有人坐在这儿,自来熟地凑上来唠嗑。 “我家小孩在市里念高中,他爸在那边打工,刚好看着点孩子。你别说,还是外头好,人家的篮球场都比整个晞湾学校大!” 话题全跟小孩有关,大部分时间是老板说,边雪听。偶尔有学生来买东西,抓一把卡牌在地上扇面。 这游戏都多少年了,镇上的学生仍旧这么玩儿。 临近傍晚,韩恒明睡醒了,打电话叫边雪回去。他支支吾吾,跟杨美珍一块儿,盯了边雪好半晌。 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边雪没什么胃口,磨洋工似地咀嚼白米饭。 “你跟小陆打架了?”杨美珍直接问。 准是那帮初中生在到处宣传,搞不好闹得所有人都知道了,边雪勉强弯了弯唇:“我又不傻,跟他打什么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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