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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雪脚步一顿:“你看人还挺准……我回晞湾镇前和他吵了一架,没想到他会找来。” 几人在大排档前停下,边雪和陆听先进去,韩恒明停好车,带着满身疲惫进屋。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韩恒明捧着茶杯问。 “昨晚上哪鬼混去了,一股烟味,身上好臭,”边雪迅速勾了几个硬菜,“开车没喝酒吧?” 韩恒明说没喝,随后默不作声。 最后一次通话,他们把话说那么绝,谁也不退让。心里那根刺还没拔掉,要说眼下一点都不尴尬,那不可能。 韩恒明打了一夜腹稿,天还没亮,他从床上蹦起来,连导航路线都没查明白就来了。 人已经坐在这,绝无后悔药可吃。 “那什么,”韩恒明的嘴唇只张开一小点弧度,“边雪,我……” 被老板的声音打断:“来,羊杂锅,趁热吃!” 韩恒明于是把话咽回去,边雪递来碗筷:“不急,先吃点东西。” 其实边雪心里的波涛不比韩恒明小,原本还在赌气,可一坐在这,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陆听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萝卜,水灵灵的,热气腾腾。他咬下一口,没怎么吞咽,萝卜便滑进胃里。 “这是陆听。”边雪介绍说。 韩恒明的魂这才被唤醒,端坐着没有动筷:“啊?你好,我是韩恒明。” 陆听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边雪反应过来:“把口罩摘了。” 韩恒明觉察出不对,摘口罩时瞥到陆听的助听器,愣了愣大声重复道:“你好,我叫韩恒明。” 边雪心里打鼓,怕陆听过意不去,刚想岔开话题,陆听却伸手跟韩恒明握了握。 “我去打饭,”陆听主动站起来,“要泡菜吗?” 边雪连忙点头:“要萝卜。” 陆听走远,韩恒明指了下自己的耳朵,在得到边雪的默认后说:“其实方穆青跟我说了,但没说是这个情况。” “情况?这根本不算什么情况,”边雪纠正,“放尊重点,你也别多问。” 韩恒明努了下嘴:“行,那你怎么不问问我?” 陆听端着饭和泡菜回来,刚巧听边雪问:“那你是怎么回事?” 他抬眼向桌对面的男人扫去,只见韩恒明说:“我把陈云豪揍了。” 边雪的表情带着震惊:“你怎么跟他扯上关系了?” 韩恒明嫌恶地皱起眉,出去抽了根烟回来:“昨儿在饭局上碰见,那烂东西欠揍,吹牛说自己搞了个多了不得的项目,我一听,这不是你做的策划案吗。” 边雪冷哼一声:“天天偷我东西,Zyphos都快成贼窝了。” 陆听默默把茶杯移走,将另一只助听器也打开。 韩恒明掐着嗓子,模仿说:“后来在停车场遇上,陈云豪说,韩总,你跟边雪关系不错啊,下次还有项目能不能把我也捎上?” “你说什么了?”边雪想喝口茶,发现茶杯被顺到墙边,莫名其妙地看了陆听一眼。 “我什么也没说,光动手了,”韩恒明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不过你领导也在场,就那个姓张的,我警告他说,偷了东西就给人还回去,不然你这张总也别当了。” 边雪揶揄一声:“气派啊韩总。” “可不,”韩恒明说,“不要脸的东西,他爹拼得过我爹吗?” 边雪问:“陈云豪现在人在哪?” “不知道,”韩恒明满脸不屑,“我管他那么多干什么。” 边雪看他两眼,摸出手机:“行,我来收个尾。” 他点开陈云豪的聊天窗,发去消息:安心养病,不要放弃,好好治疗,说不定耳朵中间那东西还能用。 韩恒明一看就乐了,把手机拿过来发了条语音:“臭傻叉,下次见面还揍你!” 说完,他喝了口汤压压气,换了副表情对陆听说:“不好意思啊,我平时不是这种嚣张的人,别误会。” 陆听扬了下眉毛:“他活该。” 其实陆听没有完全听懂,他在一堆信息中抽丝剥茧,几秒后意识到什么,怔怔地瞥了眼边雪。 ——边雪在林城的工作,是不是有着落了? 相机立在桌边,边雪伸手就能碰到。而陆听和它间隔着锅碗瓢盆,正中架了一锅羊杂,透过朦朦胧胧的白雾,显得不那么真切。 边雪的手机响起,来电方显示张伟方。 “刚说着就打电话?”韩恒明嗤笑一声,“开免提,让我也听听。” 边雪移走泡菜碟子,手机放在正中。 “边老师。”张伟方先开口。 “张总,”韩恒明替边雪回答,“好巧啊,我们正聊到你。” 张伟方安静几秒,笑起来说:“是挺巧,没想到韩总也在。” 不等韩恒明再插嘴,张伟方接着道:“边老师,下周开拍你还记得吧,人在林城吗?” 边雪和韩恒明对视一眼,韩恒明的胳膊搭在椅背上,用口型说:“我说什么来着。” “这是什么意思,”边雪垂眼,“麻烦张总说明白一点,我没听懂。” 张伟方一噎:“边老师跟我开玩笑呢?这是你的项目你的策划案,下周方便来公司拍摄吗?时间不变。” 韩恒明开始无声催促:“答应答应,赶紧的。” 边雪撩起眼皮,将手机拿到耳边:“行,晚点给你答复。” 紧接着他挂掉电话,把手机“啪”的一下扣在桌上。 “诶,不是!”韩恒明急了,“你干嘛不答应!” 边雪假装摸了下脸:“小点声儿,口水喷我脸上了。” 转头,见陆听屏气凝神观察他们的嘴型,边雪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背。 “听懂了吗?” “听懂一半,你答应了吗?” 韩恒明恨铁不成钢道:“没有!能不能劝劝你对象,他是不是在这憋疯了!” 边雪踹过去一脚:“你有毛病吧。” 陆听观察韩恒明情绪激动的嘴,半天挤出一句:“对象?” “小陆我跟你说,这个机会特别难得,他说不定就靠这次翻身,”韩恒明揉一下腿,恨不得坐到陆听身边来,“策划案我看了,没问题,他总不可能在镇上待一辈子……” 陆听半晌后读懂了最后一句话,不自觉捏紧茶杯,顿感一阵耳鸣。 吃进胃里的羊杂往上逃窜,他喉结不停滚动,似有很多话要从嘴边溢出。 边雪“啧”的一声,忽然捂住陆听的眼睛:“别跟他说这些……” 陆听把他的手拿开,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嘴。 边雪坐正,轻叹一口气:“我想跟公司解约。” 韩恒明顿时说不出话,陆听微微睁大了眼睛。 “我最近一直在算违约金,”边雪淡声说,“不过以后怎么样还没想好,不管怎么说,谢谢。” 实际上刚回晞湾镇时,他根本没想过还有以后。解约的念头,也是最近刚冒出来的。 边雪看向陆听,陆听也正好侧头,视线撞在一起,他们同时回避。 “出去一下我,”陆听挪开椅子,滋啦一声,“打个电话。” 打什么电话? 边雪想问,但没问出口。 韩恒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陆听的背影。 他回头敲敲桌面说:“方穆青说你们是真的,我本来还没信。” 边雪脑门发胀,见陆听一个人站在路边,心里挺不是滋味。 “跟你说话呢,”韩恒明笑了声,“不想聊这个啊?好吧,我一直欠你一声道歉,对不起。” 边雪回过神,也冲他笑了下:“对不起,当时没顾你的感受,是我不对。” 充满烟火气的小餐馆、相机、光聊天忘了吃的冷掉的汤锅,这场景跟他们念大学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韩恒明彻底被晒成卤蛋,当初恨比天高的心,最终被云层压了一头。而边雪笑得勉强,也再说不出梦想一类的话。 “你再认真考虑一下吧,”韩恒明说,“不管解约还是什么,只要你还愿意走出去,一切都会好的。” 陆听悄声走近,忽然想让时间停止,希望边雪不要张嘴,不要回答。 只见边雪摇头笑笑,说:“知道了。” * “陆哥是干什么的?”韩恒明问。 他一快三十岁的人,问也没问便叫人陆哥。边雪挑眉听着,竟也没纠正。 陆听说:“我在镇上修车。” 边雪站在两人中间补充:“陆哥是木雕艺术家。” 陆听听见一声“陆哥”,侧头看来:“艺术家?” “对,”边雪煞有介事道,“等你的作品走向世界,让方穆青拍个纪录片,主题就叫‘民间艺术家的前半生’。” 韩恒明和陆听同时笑起来,韩恒明摆摆手说:“方穆青还拍不拍纪录片都不一定呢,他跟你一样让我搞不懂,你记得咱读大学……” 边雪突然“诶”的一声打断:“狗!” 韩恒明没看见什么狗:“哪呢?” “跑了,晚点见到阿珍,你就说过来旅游的,别的不准提,休息好了就回家,该干嘛干嘛去。” “赶我呢?”韩恒明问。 边雪嗯的一声:“知道就早点回去。” 把人带进阿珍副食,边雪把被单枕套全扔床上,韩恒明站在床边干瞪眼。 “麻烦少爷你自己弄弄,”边雪说,“弄好了赶紧补觉,有事打电话。” 韩恒明在后头喊:“喂,方穆青来了也是这待遇?” 边雪没回头:“那你问他去,我还得守店呢!” 陆听在楼下仓库里验货,他给云磊搬进来的东西,重新理了理顺序。 不知道是热了还是怎么着,他脱了外套,穿一件背心,背身站在狭窄过道里,耳朵上夹了根烟,一点声儿都没有。 边雪转过货架,在烟柜前坐下,陆听微偏过头,往外头亮堂的地方看了一眼。 吃完饭的这么一会,陆听自个儿也想明白了。 他这人性子怪,孤僻,秦远山、周展……勉强算说得上话的关系,人家有自己的社交圈。 他没什么朋友,日子平淡,无非是修车喂狗做木雕。后来多了个边雪,有人每天跟自己说话,家里热闹许多。 等边雪走了,总归少了个说话的人,虽然他心里不舒服,大不了多适应两天,日子照样得过。反正也不是头一次了。 “阿珍姨不在,”陆听找椅子坐下,看着边雪说,“手套,你帮我。” 他这话说得强硬,边雪吐掉棒棒糖,瞅他一眼:“衣服穿上,你坐门口望风去。” 陆听坐着不走,从抽屉里拿出针织:“我教你。” 今天是周末,精力充沛的初中生在街上玩球。整个镇子都是球场,球砸在雪地里没有声音,砸出一溜雪坑。 雪后的小镇安静空旷,对街的麻将声便传来了,稀里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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