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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围墙变成了铁栏,明亮的光线穿射而出,折射在绿色篮球场上。 篮球框下坐着一高一矮两个男人,手势飞舞,比画着边雪完全看不懂的语言。 光就打在他们头顶,强烈刺眼,手指像翻飞的蝴蝶。 陆听背身坐着,两腿微微分开,脊背并未绷直,是很放松的姿态。 边雪眨着眼睛,拍打耳朵。手掌按压时只发出“哇”的一声响,他便用两只手一起按住,一切却变得朦朦胧胧。 他竟然什么都听不见,也读不懂陆听在说什么。 身体忽冷忽热,边雪吸吸鼻,摸出手机,镜头对准远处的人影,用仅有的一点知识储备半猜半蒙。 “好……小时候……不记得了……朋友一起……对。” 那个矮胖的男人忽然停止动作,警觉地朝边雪看来。 他皱起眉,快速做了个手势,旋即推开陆听站了起来。陆听一顿,顺势回头,看见了站在围栏外的边雪。 光线太刺眼了,陆听看不清他的表情。 边雪穿着西装,整个人的气质跟在晞湾镇时不一样。但只身一人,身形单薄,半倚半靠在铁栏边,风把头发和衣摆吹得轻轻飘动。 陆听头一次见他这样,不由得愣了几秒。 可细看后他眉毛一拧,边雪看起来很不对劲,迷离的状态把黑色西服也衬得冰冷。 但他不是跟同事去聚餐了吗? 出什么事了。 陆听大步追上朋友,无声拦了一下:“小雨,他是来找我的。” 童雨回头,不紧不慢抬起手:“健听人?” 陆听没有丝毫停顿,走到铁栏边:“是很重要的人。” 走近的瞬间,他看清了边雪的脸。 泪眼朦胧,面色潮红,身上的酒气不管吹多大的风都吹不散。 陆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有点急了,边雪好像认得他,又好像认不清。 边雪被挤在清醒和混乱的夹缝间,想说话又说不出来,于是不停眨眼,睫毛就像蹭在陆听的耳朵上。 陆听拉住他的手,喊他:“边雪。” 边雪的手心很烫,就算是发烧那天,也没有这样的温度。陆听攥紧他,说了好长一段话,边雪没有回应。 童雨掰过陆听的肩膀:“你的听人朋友喝醉了。” 陆听空不出手,大声地回答他:“我知道!” 边雪在这时候突然愣了愣,说:“我听见了。” 他今天笑起来,竟然一点都不好看。 陆听想叫童雨去开门,但边雪把他的手拉得很紧。陆听整个身子贴在铁栏上,蹭掉一层生锈的铁皮,鼻子里全是酒味。 他一点一点把边雪的手指掰开,抓住栏杆,一抬头就要跳上去。右脚已经踩上台阶了,衣摆忽然被人拽住。 一低头,边雪仰着脖子看他。 “怎么不回消息啊小陆。”边雪问。 陆听抬起的腿就这样放下,贴过去,用尽可能缓慢的语速说:“没有看手机,对不起……” 边雪的脸皱了一下,眼眶里涌起一汪眼泪。他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看了眼童雨,又看了眼陆听。 陆听知道他喝醉了,但没想到他会哭。一下子六神无主,伸手要帮他把眼泪擦掉。 “别哭,别哭……”陆听慌乱不已,摁住边雪的眼皮,眼泪依旧止不住地流。 他低声地问,一遍又一遍,“别哭了,边雪,在哭什么?” 手被猛地打掉,边雪捂着胸口退后一步,脸被铁栏分割成扭曲的碎片。 陆听的心脏紧了一下:“对不起,下次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我……” 边雪摇摇头,然后—— “呕。” 吐了一地。
第31章 “我跟保安室打过招呼了,”童雨往教师宿舍里看了一眼,“今晚就住这吧,你朋友喝太多了。” “谢谢,”陆听说,“麻烦你了。” 童雨欲言又止:“你这几年没跟我们来往,没想到能交到新朋友。” “抱歉,没想过还会再来林城,”陆听带上点门,沉默了一下,“老师的工作挺好的,很适合你。” 童雨笑笑:“之前的话还算数,你愿意的话,可以留下来,帮助更多人,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陆听说:“谢谢,我会考虑的,先进去了。” 教师宿舍的面积不大,一张桌椅,两张小床,一眼能望见里面的厕所和狭窄的阳台。 边雪半卧在单人小床上,领带不知所踪,难受得解开衬衣最上方的扣子,皱着眉出神。 见陆听进来,他小声问:“你们在说什么,好安静。” “随便聊了几句,”陆听往杯子里倒了点热水,“还难受吗?想吐的话吐垃圾桶里。” 边雪清醒了些,口型没之前粘黏,陆听能全部读懂。陆听把垃圾桶踢到床边,在对面坐下。 边雪抿了口温水,往身侧瞥了一眼:“我喝多了,对不起啊,打扰到你和你朋友了。” 陆听没有开口,两手交握放在身前。 边雪没得到回应,又因为刚才的事尴尬:“对不起,你没回消息也没关系,我当时不是质问的意思。” 陆听忽然站起来,抽走边雪手里的水杯,力气很大,发出不小动静。边雪往后靠了靠,手里空空荡荡,他于是抓住被褥。 “道歉为什么一直?”陆听忍了很久,在语无伦次时哽了一下,调整语序,“为什么你一直在道歉。” 边雪想抬头,但身边的床铺塌了下去。 陆听急切地坐上来,挤在他的身边,视线平平投来:“那你怎么办?” 边雪不经意地停顿一秒,然后鼻尖在一瞬间泛酸。酒意又涌上来,恶心与酸楚交织在一起,他拼命吞咽,嘴里酸涩不堪。 他支支吾吾,虚虚想抓住点什么,陆听把手伸过来,于是一把拉住陆听的指尖。 怎么还是哭了,陆听心想,到底怎么了? 空气里很安静,边雪轻垂睫毛,似乎再也难以忍受,将脸埋进胳膊。 硬挺的西装面料被水打湿,染上一块块深色斑点。 半晌,他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尖厉的呜咽。 “我……” 边雪才是真正语无伦次的那一个,嘴唇因为哽咽张得很大,又努力想要让陆听看清,所以别扭地张合起来。 “我第一次听人这样说,好奇怪。” 他吃了一嘴眼泪,咸味冲散口中的涩,捂住脸使劲揉搓眼眶。 陆听抽出纸巾,攥紧了没有给他。他在他的低声呜咽中,发出一声叹息。 把纸揉圆,扔进垃圾桶。他起身,房间里的灯旋即暗了下去。 紧接着,抽纸盒被放在床头,椅子腿和地面摩擦,最终在边雪面前停下。 边雪适应了黑暗,一眨眼,看见陆听安静地守在跟前。 陆听指着耳朵:“你想的话,我摘了,说什么都可以,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很奇怪,但边雪此时很想被陆听听见,他掀开被子拦了一下:“不用,不用摘。”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边雪感觉自己在流泪,但没有再发出让人难堪的呜咽声。 陆听依旧安静,边雪认为自己该说点什么了,于是抽纸吸了下鼻子,说:“我就是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陆听坐回到床边:“我以为你会高兴,来林城是你想要的吗?为什么不开心呢。” 边雪干掉的眼泪就又流下来。 他很想让陆听别问了,不管是喝醉后流泪,还是向别人剖析自己的内心,都是很不成年人的行为。 但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是陆听的话可以。 是陆听的话,就算是哭也没关系。 他碰到陆听放在被子里的手,在黑暗中,找到能藏身的一角,呼出长长的一口气说。 “陆听,我的每一次选择都是错的。” 学习摄影、离开小镇、进入公司,这是他从小就梦寐以求的事情。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好像错了,是被张伟方带去酒局那年。 当他喝得酩酊大醉,以为会得到机会时,某个老总在散场时把他拉到一边,往他包里塞了张房卡。 段楚目睹了一切后,提醒他说,边雪,你不该来的。 不该来哪里?这场酒局还是林城呢? 于是他发现,出了晞湾镇,自己也还是边雪,但边雪什么都不是。 可是他不甘心,也不承认。努力工作生活,看似一切都快变好的时候,他又做了另一个错误的选择。 或许当时坚持让杨云晓留在林城就好了。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离死亡这么近。他还不过三十,在以为金钱和工作就是当下的全部时,却不得不面对人生中的另一个课题。 太复杂了,他完全搞不懂。 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他不停思考摄影的意义,昨天的意义,明天的意义。他恐惧时间,又想抓住时间,于是他拍飞鸟、拍猎豹。 一切都是徒劳,他甚至觉得,自己从来没有从晞湾镇走出去过。 他想向杨美珍承认,是的,外面就是没什么好的。 又或者冲到韩恒明跟前,告诉韩恒明你说得对,我的确不适合摄影。 可是他承认了,然后呢。 事实就是不会有然后的。生活得继续,就算给过往打上叉,他也还是边雪。 而边雪什么都不是。 他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眼泪,回过神时,垃圾桶里堆满纸团,被浸得濡湿。 他说得断断续续,说一些连自己都有没有想通的话。陆听关上了灯,也不知有没有听懂。 拥挤的单人床上,挤了两个成年男人。空气被眼泪和体温蒸得潮湿温热,漫着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不属于林城,也并非来自晞湾镇。 边雪最后一次擦掉脸上的泪,推了下陆听:“谢谢,也谢谢你的朋友,我说完了,睡觉吧。” 陆听却不在他身边,准确来说他的身子还和边雪靠在一起,但微倾上半身,一错不错地看着边雪的嘴。 陆听努力抬起眼皮,眉毛上结痂的疤便也抬着。边雪忽然有点想笑,嘴唇刚弯起来,被陆听摁住了。 “那什么总……”陆听问,“你、你没有吧?” 边雪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说房卡的事:“当然没有,我没去。” 陆听整个人松懈下去,伸手打开床头的开关。电灯先是低低响了两声,暖黄色的光才洒下来。 边雪脸上有很多泪痕,表情已经恢复平静,面色如常。 带着淡淡的一点困倦,把难以启齿的话和污秽一起吐出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拾起“边雪”这个名字。 “你,不要用得到的东西,去证明所谓的对错,”陆听抓着边雪的手,思考了许久才慢慢说,“离开和失去,也不代表过往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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