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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雪瑟缩一下,陆听就拉着他的手,抬起来替他擦脸。泪痕是擦不掉的,每一道痕迹都清晰。 陆听又叹了口气,抽出纸巾帮他擦拭。 他见不得边雪哭,哭得好可怜,身子跟着一抽一抽的。 这身西装像坚硬的壳,但他一旦流泪,陆听就看见了他柔软的内里。 “不用了,”边雪偏了下头,后知后觉有点别扭,“擦不掉就算了。” 陆听坚持说:“用水,就好了,没事。” 他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了。 实际上边雪独自低喃时,他背过身,悄悄抹了下眼角。 陆听听见边雪断断续续、含含糊糊的声音,看见他张合得越来越快的嘴唇。 太难懂了,他读不了每一句话,可是那些东西不用他费劲去猜,自然地连词成句,像水一样灌进脑子。 陆听没有选择,半推半就走到今天,甚至快记不得曾经还有个叫“陆远”的名字。 以前打过工的网吧、餐厅,都快倒闭了。他花了好长时间还清债务,在重新抓住选择权时,却带着“陆听”这个名字缩在镇上 他害怕开口,害怕听见声音。 后来他遇到边雪,这个奇怪的男人,带着荒谬得像过家家一样的结婚证,像头顶的电灯一样,“啪”的一下闯进自己的小院。 边雪告诉他不要去听不想听的声音,告诉他,或许有一天,他能成为有名的木雕艺术家。 他也许永远也成为不了“陆远”,可他还有个叫“陆听”的名字。 可是边雪呢? 陆听想说那都不是你的错,不管以前多艰难,都已经过去很久了不是吗? 可这些都太苍白无力了。 甚至不足以骗过陆听自己。 他想了想,捏着皱皱巴巴的纸巾说:“小时候的作文课,我说,长大后我要当科学家。” 边雪“嗯”了一声:“然后呢?” “我以为,25岁的我,会成为非常厉害的人,”陆听指着自己上下扫过,“但实际上,真的长大后,哪怕只是迈出小小的一步,也要花费所有勇气。” “不要这样说,”边雪半醉半醒,摇头反驳,“别用贬低自己的方式安慰我,能顺顺利利长大已经很厉害了。” 陆听笑了声,推了下他的胳膊:“你看,你明明都知道。” 边雪说不出话,身子一偏,靠上冰冷的墙壁。 “别苛责自己,好吗?”陆听拿过水杯,非要让他喝一口,“你说的那些决定,是当时的边雪很用心选择的。” 边雪愣了许久,碎片似的记忆也闪现了许久。 片刻后他的嘴角动了动,故意在陆听肩上蹭蹭眼角,擦掉眼眶里的液体:“谢谢啊,我知道了……我喝多了,明天起来就清醒了。” 陆听不吃这套,冲他张开手臂:“过来,抱一下。” 边雪晕乎乎地闭着眼:“干什么要抱一下?” “就抱一下,”陆听说,“天太冷了,取取暖。” 边雪的唇角慢慢勾起来:“不要,被子里很暖和。” 刚说完,鼻尖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陆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结结实实地抱过来,并小心翼翼地拍打他的背部。 他说抱也就是单纯的抱,不知道如何组织的语言,通过胸脯和手掌传递过来。 边雪耳边一点声音也没有,他趴在陆听的肩上,习惯了他的沉默,又庆幸他的沉默。 挺不好意思的,又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阳台上窗帘飘荡,边雪看不清天色,只感觉夜空很黑,但不远处的月亮分外扎眼。 “明天我打电话给方穆青,让他推荐律师给我。” “嗯,要做什么?” “告死那帮蠢货。” 陆听笑了声,模仿他恶狠狠的口气:“行,告死那帮蠢货。” 边雪抬眼看向陆听的耳朵。 他的车票买在第二天早上,或许眼睛一睁一闭,这人就会站在床前说:“边雪,继续睡吧你,先走了我。” 边雪贪恋地嗅了嗅:“希望我说的这些,不要给你带来负担。” “嗯?”陆听偏头,耳朵蹭到边雪的头发,“是你的话可以,也可以打电话给我。” 边雪轻声问:“为什么我可以呢?” 陆听拍打的手停顿一拍,他没有回答,心里却跟着问。 为什么是边雪就可以呢? 还没想明白,边雪往后撑起身子:“胃里好恶心,再也不喝酒了。” 陆听看着他,纠结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反正说可以就是可以。” 边雪笑起来没接话,摸到床头的烟盒,掀开被子想去阳台。 陆听看了眼时间,拎起自己的外套:“穿一件,外面很冷。” 边雪刚说了个“嗯”,嘴角一顿,从后面将陆听一把推开。陆听眼疾手快地抓起垃圾桶,紧接着见他皱起眉干呕。 胃早就吐空了,没吐出来什么东西。脸皱成一团,泪水比刚才流得还厉害。 边雪将鬓发全部别到耳后,揉了揉腹部,缓了好一会儿,翻涌的感觉才堪堪消失。 陆听放下桶,转身倒水,边雪伸手拉了他一下。 “我们回家吧,好不好?”他听边雪这样问。 陆听回头:“好,那明天边雪跟我一起。” 边雪趴在床边,叫了声陆听的名字。 “我们回家吧,就现在。”
第32章 车上的暖气蒸得边雪的头更晕了。 他没好意思打扰韩恒明,自己叫了辆顺风车。副驾驶上坐了个年轻小伙,回县城探亲,一路上都在做PPT,把键盘敲得“哒哒”地响。 实在有些困了,但边雪心里装着事,睡不着。陆听就坐在身边,倾斜身子,让他枕着自己的肩膀。 怎么会有人长这么硬。 路过减速带,车身一抖,他的耳朵也抖动着磕上陆听的肩。撞疼了却没好意思吭声。 笔记本电脑在昏暗的车内发出幽光,边雪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自己的手搭在陆听旁边。 一白一黑,衬得陆听的手特别长,骨节也分外突出。 边雪忽然心想,陆听应该很难买到尺寸合适的戒指。 他想象戒指套在这双手上的样子,金色显得俗气,银戒应该不错。要那种不带任何暗纹的素圈,在里侧刻上一行小字。 刻什么好呢? 面前的手动了动,陆听的手指轻点在膝盖上,随后不易察觉地往旁边靠近。 边雪屏住呼吸,手上竖起了汗毛。那根小麦色的手指从无名指边分开,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陆听用指腹抵住他的指头,查看他指甲的长度。轻轻地捏了捏,嘴里嘀咕了句“又剪这么短”。 但也只是一瞬,一道视线落在边雪的眼皮上。 边雪不动声色地阖眼,手指上的触感消失了。陆听依旧正襟危坐,老老实实地放回了手,仿佛无事发生。 胆子好小。 边雪睡着前这样想。 车在县城停留了五分钟,边雪短暂地醒来一会,窗外的风景陌生,他的呼吸很快又变得绵长。 再往前不久,天微微放亮,陆听看见了晞湾镇的石碑。 “到了,把你朋友叫醒吧。”司机咬着烟说。 陆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轻手轻脚地把边雪拨到一边,下了车却没关车门。 他先搬下后备箱里的行李,随后走到另一边,拉过边雪的胳膊。 “麻烦您关一下门,谢谢。” “行,你这朋友能处!” 司机把烟夹到耳后,下车帮陆听把人扶上背。 陆听抬着边雪的腿弯,缓步走在清晨的晞湾镇街头。 走过溪水湾,路过石桥,房屋低矮露出瓦顶,几扇写着“民宿饭馆”的大红色旗面挂在顶端。 再往前没了色彩,四周安静无声,招牌掉成淡粉色,让人分辨不清上面的文字。 背上的人散发出淡淡的体温,衣服上沾染酒气,搂在陆听脖子上的手,却有股淡淡的香皂味。 陆听没从阿珍副食门前经过,换了条路,不巧遇上刚开店的王贵全。 “哟,小陆,你咋好久没来买玉米了,”王贵全打了个哈欠,挤出眼泪,才看清陆听背上还有个人,“背的是边雪啊,这是咋了,咋还要人背呢。” 陆听连忙摇头,想让王叔小点声儿。 “王叔,”耳朵后传来声音,“我昨晚喝多了,别告诉阿珍啊,晚点我们来买玉米。” 陆听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斜眼看去,见边雪睁着大眼睛,眼底一片清明,醒了很久的样子。 “行,叔不说,”王贵全操着口方言,“我年轻的时候也爱喝酒,那白的,一杯一杯下肚都不成问题,现在年纪大了,身体遭不住咯。” 陆听不爱和人闲聊,特别是镇上这些自来熟,能从昨儿生意如何,唠到小时候穿开裆裤。 他加快脚步,拐入巷口,咽了咽问:“醒了?” “嗯,”边雪没有要从他背上下来的意思,“司机扶我的时候碰到我腰了,痒。” 陆听将他往上颠了颠,边雪顺势把他的脖子搂得更紧。 回到65号院,边雪说还没睡醒,脱了外套就往卧室钻。 他的眼皮很重,摸了一下还发烫,估计是哭肿了。没关门,陆听的声音就在外面。 陆听因为听不清,做事的时候会发出不小动静,边雪在这住了这么久,竟也习惯了。听声就知道陆听还在,挺安心的。 十分钟后有人进了屋,一个温温热热的东西贴上边雪的眼皮。那东西圆滚滚的,在脸上滑来滑去。 边雪反应了几秒:“鸡蛋啊,这土方法真有用吗?” “对”陆听说,“土鸡蛋,想吃?” 边雪乐了:“不吃,我是说,这能管用吗?” 陆听停下刚要剥鸡蛋壳的手:“不知道,我没哭过。” “我一般也不哭,”边雪为自己辩驳,“喝多了人比较脆弱,明白吗?” 陆听将两个鸡蛋一块儿贴他眼皮上:“我酒量很好,也没喝多过。” “这天聊不下去了。”边雪说。 “怎么这么肿,”陆听有点头疼,“洗把脸。” 他说着进了趟卫生间,折腾一阵,拿来条热毛巾,二话不说往边雪脸上揉搓。 毛巾用开水烫过,倒挺软乎的。边雪装脆弱装到底,身子黏床上了不起来,就是被弄得有点想笑。 陆听这动作跟和面似的,那鸡蛋要是生的,他都怀疑他要磕碎了倒他脸上。 “等一下,”边雪偏头瞅了眼,“这毛巾是洗脸的?” 陆听说:“嗯,我洗脸用的。” “……” 陆听一顿,连忙把毛巾拿开:“你拿来擦脚了?” “没,”边雪说,“擦过几次手。” “哦,那没事,”陆听看了眼边雪的手,“没那么讲究,都差不多,你擦手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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