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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小的女孩,怎么也…… 他想到自己小时候,似乎委屈、难过、痛苦,并不比现在少。 夏承越的目光掠过满室画作。 夏云的画纸中央,一个残破的娃娃歪着头偷笑,但脸颊上的裂痕渗出暗红的颜料,脖颈处缠着一根根丝线。 大乔的画纸上,黑色颜料层层堆叠,形成一个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隐约能辨出几道扭曲的人影在深渊中沉浮。 陆总画了一具挂着无数骷髅的身体。 蔡阿姨则是画了一幅蜷缩在瓶子里的小人,还有人不愿意画画,大字写着:“等我出院,我就偷偷自杀。” …… 这些画作无声诉说着大家内心的伤痕与心理状态,绝望、困扰、焦虑、暴力,或是人生未处理的创伤。 或许在外人看来,这些画画笔触异常,比例失衡,扭曲变形。但每个人身上背负着无法言语的痛,苦苦挣扎,渴望着有朝一日能像正常人一样,坦然地面对阳光,不再被心魔纠缠。 然而,在这众多诡异的画纸之中,有一张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张用铅笔精心描绘的风景图,笔触细腻而柔和。画面上,湖水波光粼粼,在微风的吹拂下,一片芦苇轻轻摇曳,湖边的山峦连绵起伏。 治疗师见过太多精神病患者的画画,全是扭曲变形,伤害自己,封闭自我,纵然是站在阳光下,背后流的却是眼泪。 因此,见到这幅山水画,治疗师有些惊讶。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座山讲了什么故事?”治疗师走到方竟遥的身边。 方竟遥握紧手中的笔,别有深意地瞥了一眼正在作画的夏承越。 夏承越正在专心画画,手中笔画得缓慢。 他见夏承越没注意到自己,才鼓起勇气,直视夏承越的侧脸,小声地对治疗师说:“你不要告诉别人。” 治疗师俯身,靠近他,听到他自言自语般的低声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地方,我每年都会悄悄去这里爬山。如果能出院,我想再去一次。” “他是谁?” “我爱的人。” 治疗师再靠近些,仔细观察他的画,忽然瞳仁一缩,注意到这幅画平静表象下的异常,树木呈现人脸化,山体由碎片拼凑,隐藏着某种混乱的象征语言,心理防御着周围的一切。 看来出院,漫漫长路。 治疗师在他手背上贴了一张英短猫猫的贴纸,鼓励他:“肯定再去,多么浪漫的地方。” 方竟遥眸子微亮,看着手中贴纸,嘴角勾起,摸了摸贴纸,是跟夏承越同一个贴纸猫猫。 然而另一边,夏承越的身边已经吵起来了。 “老公的画送我的。” “男人,你画的是我的手?暗恋我?有意思!” “老公,认真画画的样子真帅。” “男人,你画画的样子真像她。” 最后一笔落下,夏承越把那只受伤的掌心用绷带包扎,原本是红色血滴的颜料被涂抹成了一只只红色蝴蝶,落在飘逸的绷带上。 “我的!” “愚蠢的女人,敢跟我抢?” “我让画笔弟弟捅你屁股,画纸姐姐讨厌你,橡皮擦弟弟吞了你的智商。” “我让张叔李姨把它们都扔垃圾桶,无家可归。” 夏承越很不耐烦:“都闭嘴,吵死了,这是我的。” 陆总与夏云闻言,矛头直接指向夏承越,异口同声地在他耳边吵架:“凭什么不是送我?” 志愿者们只好打断他们的争吵,安抚他们,统一将一些积极阳光的作品挂在墙边,才平息这场争吵。 “云际山?画得好漂亮。”夏云仰头望着方竟遥的山水画,特地让志愿者老师将方竟遥与二老公的画放在一起。 大乔有气无力地抬起头:“那里的日出很美,但再美,也激不起我喜欢这个世界的心。” 夏承越并不知道是谁的画,正好大乔也在,以为是大乔的画,“这个世界很恶心,可你还是把它画得很漂亮,你还有得救,大乔。” 大乔摇头,心如死灰,耷拉着脸苦笑。 “不是大乔画的,是我的好闺闺,我们去找他。”夏云大喝一声,拉起夏承越的胳膊,一路横冲直撞,穿过人海,来到方竟遥面前。 “我的好闺闺画的。” 夏承越刚稳住身形,仰头瞥见方竟遥那张冷厉又疏然的脸,迅速转身,想逃离这令他窒息的空间。 可他低估了夏云,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夏云像一阵风般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又用力扯过方竟遥的手,将两人的手紧紧按在一起。 “我的好闺闺,我的好老公,我们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夏承越的手背刚触到方竟遥掌心的温度,电流般的震颤打着旋儿,瞬间窜上脊椎。 两人像是被滚烫的火炉灼伤,几乎同时弹开手臂,同时后退一步。 空气突然凝固,方才相触的肌肤残留着久违的温度,化作一道无形的冲击力,横亘在两人之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第12章 粗粗的,搓着难受 方竟遥那张平静的脸上多了几分不自然,却佯装镇定,扬起下巴,目光慌乱,几经飘忽,定格在墙上的画,余光仅残留一点点夏承越的身影。 夏承越骂道:“死丫头,你干嘛老是拉着我?不干不净的。” 夏云委屈地努了努嘴,“你们怎么吵架啦?好闺闺,你不是喊他……” 方竟遥立刻打断夏云接下来的话:“你画了什么,给我看看?” 说着,方竟遥略过夏承越,从未落下一道目光,仓皇逃离。 夏承越攥紧拳头,努力平息自己的怒火,不想再因为这人而犯病。显得自己多在乎渣男似的。 他慢悠悠地拖着身体,走向绘画室的角落,心率却逐渐加快,但手背上隐隐凝聚着一团热意,是方竟遥掌心的温度,密密麻麻的痒意,在手背上的青筋流窜。 方竟遥的手比以前好看多了,又细又白,没少下功夫吧。 那年冬天圣诞节,满街星光点点,方竟遥在热闹的街头,吻过他冰凉的手背,灼热而亲昵,像是温热的白手帕盖在他的心脏。 轻轻一吻,此后,撩拨着往后八年的每一个圣诞节。 他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烦躁,那些过去的回忆死死缠绕着他,挥之不去。明明想要将一切都抛诸脑后,可与方竟遥相处的点滴却总是在不经意间浮现在脑海。 他用力地摩挲着那片皮肤,像是要把上面残留的触感彻底抹去。手掌来回搓动,很快皮肤逐渐传来刺痛感,他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随着不断擦拭,手背渐渐泛红,可他依旧固执地重复着动作,仿佛只要擦得足够用力,关于过去的记忆也能一同被擦除。 但事实是,越是擦除,回忆记得越清楚。 那年圣诞节,父亲带他与哥哥去参加宴会。 哥哥夏知明向来嘴巴笨,脑子转得慢,在宴会上嘴瓢,不小心把“一份鸡排”说成“一排鸡粪”,遭到同辈人的嘲笑。 回来的路上,父亲用极尽歹毒的语言谩骂哥哥。夏承越忍不住与父亲大吵一架,最后他被赶下车,抛弃在荒山野岭。 一身单薄的西装,在寒风中显得如此不堪一击。他瑟瑟发抖,孑然走在公路上,最后走到能打车的地方,才前往市区广场。 方竟遥秒接他的电话,裹着黑色羽绒服,为了赶过来找夏承越,连拉链都来不及拉好。 方竟遥骑上自行车,冲到广场时,双手早已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僵硬得几乎无法握住车把。鼻头通红,像是被寒风咬了一大口,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 羽绒服迅速披在夏承越的身上,方竟遥使劲搓热手,才敢牵他的手。 节日庆祝歌曲响遍耳边,星光闪闪,晃过眼前,方竟遥一心忙着搓热他的手。 夏承越:“你的手不舒服,粗粗的,搓着难受。” 方竟遥沉默片刻,抓住夏承越的手,眼神里多了几分慌张,垂下脑袋,缓缓靠近,呼吸滚烫,不均匀地喷洒在夏承越的手背上。 方竟遥抬起那双比圣诞树上的灯还亮的眸子,嘴唇靠近他的手背,亲昵地蹭着,轻柔而小心翼翼。 夏承越的心间像是被这个吻打碎再捏爆,碎成密密麻麻的柠檬果肉,酸酸涩涩。 只要跟方竟遥在一起,在家里受到的委屈都可以烟消云散。 路人来来往往,都注意到他们。可方竟遥丝毫不理会,将夏承越的手塞进衣服里面。 暖乎乎的。 “我肚子是热的,也不粗糙,你别嫌弃我,我以后会把手保养得细嫩点,再给你搓手就不会不舒服。” “怎么保养?”夏承越的脸红得发烫,几乎埋在羽绒服里,手上的腹肌触感硬邦邦的,隐隐能摸到肌肉块。 “我阿姨有护手霜,很香的,以后我天天擦。” “你的手是不是冻裂了?” “不是的,我天生粗糙的手。” * 活动室角落,方竟遥垂眸,盯着掌心,以前粗粝的裂痕与冻疮早已修复。 可方竟遥担心的是:刚刚碰到夏承越的手背,他会不会不舒服? 掌心放在心脏,反复摩挲。 冰凉的触感,细腻的皮肤,坚硬的骨节,似在回味夏承越的触感,想把这份感受融进血肉。 方竟遥勾唇淡笑,笑自己没用,还要靠夏云才敢碰一下夏承越。 还是不要太靠近夏承越,不要眷恋,不要做出让人误会的事,就这样平平淡淡,离开彼此的视线。 绘画室里,病人们的欢声笑语渐渐远去,夏承越也随着人流走出房间。 方竟遥站在原地,心里想着远离,眼神却紧紧追随着夏承越离去的方向。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口,他的目光才缓缓收回,落在夏承越挂在墙上的画。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治疗师面前,抬起手,手指颤抖着指向夏承越的画,声音略带颤抖地说道:“医生,我……我能要这幅画吗?” 等夏承越出院了,他至少能有个念想。 * 好消息,夏承越终于能见家属了。 每周三下午是医院封闭病区的探访时间,每到这个时候,大家总是异常兴奋。 医院里会分为开放病区与封闭病区,目前夏承越还在封闭病区。 一般封闭区的病人大多是会出现恶劣的冲动伤人事件,自杀出走,家属给病人造成强烈的心理创伤,要么是医护人员无法管理与治疗,严重影响医疗实施。 后续治疗中,如果病人病情稳定之后,可以转入开放病区。 一般情况,病人进入开放病区后,如果家属有时间,愿意陪同住院,就可以在固定的时间内出入病区,甚至患者也可以请假外出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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