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竟遥摇头:“我想我这辈子终究是个疯子,是个无底洞,再也没有光明的一天。我曾下定决心,放他自由,从不后悔跟他分手。” 那年,他是最先转身的人,哪怕这份决绝会让彼此的心千疮百孔,也在所不惜。 这些年来,病情愈发无法控制,往往毫无预兆发病,他早已无药可救。 原以为积极治疗,能让他看到希望,可老天爷从不怜悯他,非要将他折磨得没了体面。 直面,谈何容易。 他从小暗恋夏承越,好不容易在高中遇到夏承越,好不容易在一起,开心得快疯了。 夏承越向来刀子嘴豆腐心,在那副故作强硬的表象下,藏着的是最柔软的赤子心肠。 街边蜷缩的流浪猫能让他驻足半小时,给小猫找个温暖的家;朋友受了委屈,他嘴上说着“活该”,转眼就冲出去替人撑腰。 夏承越总是用满身尖刺伪装自己,实则是最见不得人间疾苦、最容易为他人红了眼眶。 倘若那时方竟遥肯放低姿态,哪怕只是垂下眼睫,用带着颤音的语气唤一声夏承越的名字,夏承越也定会像扑向烛火的飞蛾般,明知前方是灼人的光与热,仍要将自己燃烧殆尽。 夏承越会毫不犹豫地掏出全部真心,任他反复磋磨,把大好年华献祭给一个疯子。 方竟遥比任何人都渴望夏承越能陪伴他,爱着他,可病痛早已如附骨之疽,他不能自私,不能拖着夏承越坠入深渊。 从前夏承越身心健全,他毅然选择离开,现在夏承越生病,他更不能拖累夏承越。 精神病人很绝望,陪伴精神病患者的家属也很累。 这种痛苦,他自己承受就好。 分手后的漫漫长夜,城市的霓虹在他眼中化作冰冷的碎芒。他把自己钉在镜头前,用永无止境的工作填满每分每秒。 当远离工作,思念便如潮水般涌来。 月光冷得发蓝,像把钝刀削着他的神经。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通讯录里夏承越的名字反复被点开又关闭,对话框里未发送的消息在深夜里泛着惨白的光,每一个字都变成带刺的藤蔓,绞住他的心脏。 夏承越低头时睫毛投下的阴影、说话时嘴角若隐若现的梨涡,全都不受控地在脑海翻涌。 半夜三更,他时常裹紧外套,踉跄着走出公寓,在异乡空荡荡的街道上游荡。 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碎玻璃,喉咙火辣辣地疼,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对框架打字。 “我不想分手,我好想你。”“夏承越,你好吗?”“夏承越,我过得并不好,我最近疯得好严重。”“我想死之前,见你一面。”“能不能看在我要死了,原谅我啊。” 打完之后,对话框全部清空。 凌晨四点半的街道,几辆车稀稀疏疏地溜过他身侧,发出疲倦的叠影,意识越来越恍惚。 他求求老天对他好点,求求自己不要犯病,可还是不管用。发病后,他总在街头撒泼打滚,像耍猴一样,被人嘲笑。 清醒后,他坐在路边大哭,无数次想了断自己。 他不明白自己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路边的扫地阿姨见了他几次,说:“小伙子,有这力气哭,还不如帮阿姨扫大街,你就没时间哭了。积善德,行好事。” 方竟遥听了,足足扫了一年的大街,心里默默跟老天爷祈祷,祝夏承越幸福快乐,祝自己早死早超生。 后来,几个扫大街的阿姨争先抢着征用他这个免费劳动力,当街扯头发。 最后全被扣了工资,理由:偷懒、惹事。 精神病院很好,没有烦恼,但不是夏承越该来的地方。他也很好,但不是夏承越该亲近的人。 夏承越午休结束,再次被黄护士摇醒,死活赖在床上不愿起来。 杨大友忙着cos医生,举起“一阳指”,准备给同样懒床的大乔打针,“大乔小朋友,我是你六级专家医生杨医生,打针针,你不许动,打完就轮到承越打针针。” 床上两具干尸蜷缩在被子里,纵然被杨大友戳屁屁,依旧不肯起来。 黄护士只能拿着灯照夏承越和大乔,“快起来,今天有画画活动,不要让志愿者老师等太久。” “你不是收了我戒指,不叫我起来吗?”夏承越精神崩溃地喊着,把脑袋蒙进被自己,语气多了几分不耐烦,想着想着又开始“矫情”地哭出声。 “我可没答应你,戒指还给你。”黄护士一把掀开他的被子,指着同样哭着起床的大乔,“你的战友起来了。” 夏云从病房门口探出脑袋,挺着大肚子进来,“亲亲老公还不起来吗?懒虫老公,我怀孕了,你快去工作吧,我跟宝宝靠你一人养呢。” 黄护士抽了纸巾,擦擦大乔的眼泪,再擦擦夏承越的眼泪,继续劝说:“你老婆来了,夏云,这次怀了男孩还是女孩?” 夏云摸摸肚子,一脸害羞,戴满戒指花的手拉着夏承越的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惊喜道:“三胞胎!” 夏承越捏了捏她肚子上隆起的东西,是她的玩偶。 他挣扎着起床,挣扎了很久,那些莫名的情绪才缓解片刻。 夏云满脸惊喜地说着:“老公,肚肚打雷了,宝宝在动。” 夏承越:“把你肚子里的公仔拿出来,他们不是你朋友吗?” 夏云一听,气鼓鼓地吼他:“他们今天不要当我的朋友,就要当我的宝宝。” “你不许喊我老公。” “你都跟我求婚了,怎么不算老公?” 夏承越无语:“……” 忽然,一只手扯住夏承越的胳膊,“男人,你背着我勾引别的女人。” 夏承越转头一看,正是带着团队的陆总。 抓空气的大叔正在隔空抓空气,喜欢当外星人的阿姨正在摇着花手,召唤外星人。 真不知道陆总是怎么说服他们加入团队的。 “男人,我已经查到你家人的信息了,你爸是男的,你妈是女的,呵呵,我说的没错吧,怕的话就快回到我身边,当她的替身!” “我懒得跟你理,你说太阳打西边出来,我都认了,活爹,谁能活过你?” “你叫我Daddy了?” “疯子!”夏承越往前摇摇晃晃地走去,陆总与夏云同时夹击他身侧,耳朵再也没法清净。 三人迎面碰到方竟遥。 好在方竟遥没发病,不然身边还得再加一只疯狗。 夏承越瞥他一眼,狠狠撞开方竟遥的肩膀。可他忽略自己生病以来瘦下来的体重,一个飞扑上去,方竟遥如磐石岿然不动,他一个踉跄,自救N次,双手扑腾着,以此达到平衡。 眼看着要给大家拜个早年,五体投地,后衣领被方竟遥一把抓住。 夏承越松了口气,转眼一看是死渣男,站直身子,口出狂言:“谁让你碰我?滚!” 第11章 我爱的人 午后,阳光斜斜掠过活动室的铁栏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落在桌上排列齐整的水彩颜料。 今天进行团体绘画治疗。颜料、画笔、画纸整齐地摆放在桌上,志愿者老师温声细语地讲解着绘画要点。绘画内容不限制,自由绘画,可以选择在画板或者纸上、画布上画画。 话音未落,此起彼伏的纸页翻动声便漫开。 有病人反复划拉着铅笔,在素描纸上描绘出扭曲的线条;有病人将湖蓝颜料随意地涂抹在画布;角落里的小女孩把水彩笔咬在齿间,盯着空白纸面,瞳孔渐渐失去焦距。 颜料的气味在充满消毒水的空气里发酵,连笔尖沙沙声都格外响亮。 夏承越刻意挑选了最后一排的座位,方竟遥也选了另一边的后排。 当夏承越蘸满黑色颜料的画笔悬在半空时,余光里忽然掠过一道晃动的影子。他抬眼,正撞上方竟遥的目光。 四目相接的瞬间,夏承越像触了电般猛地低头,笔尖重重戳进画纸,在纸面洇开墨团。 方竟遥同样挪开视线,冷漠的表象下,藏着不敢深究的暗涌。 在父亲的强压下,夏承越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画画,即便多年未触碰画笔,基本功还在。 但他近来躯体化严重,眼睛看东西模糊不说,手总是抖得厉害。他用力攥紧拳头,努力控制自己的手,最后还是犁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沟壑。 脑袋放空,没有任何想法。 他随便画画,就当做对心里痛苦的发泄。 但无论他怎么集中精力,思绪总是放飞自我,时而跳到某座高楼大厦一跃而下,时而沉入冰冷湖水不见日月,时而躺在火场中任由火海吞噬自己。 目光所及,皆融化成重影,始终无法定在画纸上。灰的楼,蓝的湖,红的火,交替在眼前闪烁。 他迟迟没有下笔,在治疗师的鼓励与催促下,慢悠悠地动笔,勾勒出一只左手的轮廓。 画布上的手,手指修长,呈弯曲状,掌心朝上。此刻这只冰冷的手正透过画笔在纸上获得生命。光影顺着指纹的螺旋流转,连指甲盖边缘的月牙白都被精心留出空白,仿佛下一秒,这只手会穿透纸面,扼住他的喉咙。 治疗师靠近他,问道:“你这幅画很有感染力,你以前学过画画吗?” 夏承越没回应,在画上的掌心处落笔,洋洋洒洒地画下几条硬挺的线条,几笔勾勒出一把尖锐的刀,扎向掌心。 颜料管被捏得发出刺耳的挤压声,猩红的液体喷涌而出,在画纸上炸开腥甜的气息。他的指尖沾满红色颜料,涂抹在画中的掌心与指尖,瞬间一片血淋淋。 他与画中的手一样,都是沾满血红。 治疗师:“为什么这么画?” “很爽,让它替我承受痛苦。” 夏承越漫不经心地说着,似乎真的能感受到这种痛感,作画完成的那一刻,他真想趁所有人没注意,拿起铅笔扎自己的掌心。 治疗师:“这只手在流血,要不要给它包扎一下?” 夏承越摇头:“算了。” “为什么不是其他部位,而是手部?” “这只手……”夏承越喃喃地说着,欲言又止,想起哥哥沉入湖底时,他握不住的手,想起方竟遥曾经在冬日为他暖手。 最后,他还是拿起橡皮擦,擦掉“刀”的线条,“我给它包扎吧。” “在画里可以尽情发泄自己,但是不可以真的伤害自己。”治疗师在他手上贴了一张英短猫猫贴纸,奖励他完成画画,偷偷说,“你终于想着心疼自己,为它包扎,也是为你自己包扎,这是一个小小的进步。这里有小朋友,你把手包扎以后,我可以展示给小朋友看。” 说着治疗师指向前面有一个10岁左右的小女孩。 夏承越望过去,小女孩的画板上画着一家三口,迎着太阳,露出笑容。再定睛一看,画中小女孩的表情却是悲伤的。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4 首页 上一页 9 10 11 12 13 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