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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河微微侧过脸,试图用余光去看祝垣,但祝垣很快发现,问:“还是不舒服?” 大概是从来不注重防晒,祝垣眼睛周围的皮肤上,有不太醒目,只有近看才能发现的雀斑痕迹。却更衬托得那双眼睛只有单一的颜色,车窗外又是一座雪山缓缓出现,祝垣歪着头,困惑地看向纪河。 纪河又想起雪山下的那两片湖水。 近在咫尺的距离,祝垣突然整张脸皱起来,伸手去揉眼睛。 片刻之后,纪河看到祝垣的手指上出现了半透明的圆形薄膜,是他刚从眼睛里摘下来的。 “这里太干了。”祝垣说,“隐形眼镜都戴不了。” 后面堆着几个人的箱子,祝垣翻过身,努力伸手去够夹缝里的包。 他很快拿到了一个黑色的背包,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打开了夹层,但手伸进去摸了半天,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索性倒了过来。 “啪嗒”一声,几盒面膜掉到了祝垣的腿上。 “呃……”祝垣有些尴尬地塞回去,抬头看向纪河,“不好意思,我好像拿错包了,这是你的吧?” 纪河点点头,将包拿了过来,拉上拉链,放回去的时候,顺便又替祝垣拿到了正确的包。 相似款式的包里,夹层里放着的是眼镜盒,祝垣把框架眼镜取出来戴上,眼前的世界总算清晰了许多。 “原来是近视。”纪河轻声自言自语,车在山崖边缓慢行进,偶尔有不大的落石掉下,跌跌撞撞坠入湖中,没有泛起波澜。 原来祝垣的眼睛确实有问题,但还好,比他原本预想的要好得多。 “你怎么就确定是他的包?”徐鸣岐突然插嘴,“我的包也是黑色的。” “你包里倒出来的应该是套吧?”祝垣不客气地说。 原以为徐鸣岐还会反驳几句,比如骂祝垣怎么把他想得这么龌龊,但前方意外只有沉默,甚至沉默得让原本就不多的空气更加稀薄起来。 “……你不会真带了吧!”祝垣问完,就已经几乎确认了答案,“你可真行啊。” 看着小马那憋得通红的脸,徐鸣岐虽然平时没脸没皮,也忍不住给自己辩驳几句:“我又没干什么,这只能说明我是个有安全意识的人,以备不时之需而已。” “就这几天的路你还想跟谁有不时之需……”祝垣还想再嘲讽几句,骤然想起了什么,紧急刹车。 这个框架眼镜戴着还是不太习惯,纪河就这么看着祝垣把眼镜扶了又扶,又把车窗摇了一半下去,目光游离地看着窗外的枯黄树木。 徐鸣岐原本还没反应过来,发现祝垣不说话了,转过头来看到了纪河,才明白了什么。 他笑得有些缺德,立马给纪河发去消息:“哥们说着说着,发现不适合当着你的面聊这个了,毕竟你真的差点用过。” “……你没完了?”纪河这下真想装高反晕过去,“能别提了吗?” 徐鸣岐的幽默没人喜欢,愤愤然也摇下了车窗,瞪着远处飞过的鸟。 前后车窗的空气这样一对流,遭罪的人变成了纪河。 刚消减下去的症状又开始出现,这时候也顾不上尴尬,纪河轻声说:“能把窗关了吗?吹得有点头疼。” 前面的徐鸣岐倒是听话关了,但祝垣没有反应,依然望着窗外,冷漠地发着呆。 还想张口再提醒一遍时,纪河看到了祝垣的侧脸。 从他的这个角度看过去,阴影投下来,那是祝垣托着下巴的侧面曲线轮廓,像画家随手留下的速写小稿,线条简洁,没有一丝多余。祝垣的眉骨很高,有些眉压眼,漆黑的眉目被挡在镜框之下,消减了几分锐利,但仍然遥远。 就像远处的山峦一样。 纪河盯了几秒,视线再往旁边移了一些,那是祝垣头发的鬓角,黑色的发丝,微微盖住了祝垣的耳朵。 他骤然想了起来,风太大了,祝垣是听不到的。此时此刻,祝垣是最安静的雕塑。 当使用声音无法完成目标时,便只能身体接触了。纪河垂下手,往中间移动了几厘米,小指极轻地搭在了祝垣悬空的手背上。 祝垣果然有所反应,手指反射性地弹了一下,手背上筋脉也跟着浮现。 “怎么了?”祝垣转过头来,有些讶异地问。 纪河指了指车窗,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就明白了过来,把车窗摇了上去。 空气中呼啸的杂音一瞬间消失,祝垣才说:“我给忘了。你没事吧?” 纪河摇了摇头,但的确觉得嗓子有些发干,随手拿起边上的矿泉水,仰头就灌了半瓶下去。 喝到一半,纪河才发现不对。 他的余光看见,自己的右手边,似乎还有一瓶完整的水,而手里正拿着的那瓶,不仅刚才拧开的时候明显没那么紧,而且外面那一圈的塑料包装纸,粘接处的一个角也被撕开,刻意地折了起来。说明这瓶水的主人恐怕有些洁癖,非要这样区分,免得误拿。 祝垣显然也发现了,纪河率先说:“不好意思啊,我拿错了。” “没什么,”祝垣抿了抿嘴,“还有多的。” 抱歉是抱歉的,但既然已经喝了,剩下半瓶也不能浪费,纪河索性装成一个毫无知觉的迟钝人士,没有放下,继续将水喝了个一干二净。 的确是有这么口渴,又或者高原的水就是这样格外甘甜,喝下去包治百病,身体都不再像刚才那样沉重。 “原来你近视吗?”纪河用手背擦过有些干裂的嘴唇,还是忍不住问道。 “嗯……”祝垣扶了扶眼镜,“不太严重,平时就没怎么戴。” 纪河没有再问多少度。 近视对普通人来说,自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或许对祝垣来说,已经有了不可掌控的缺陷以后,别的就更不愿意露出破绽。 “万一眼镜也弄丢了呢?”纪河自言自语,“那不就更出不来了。” “什么?”祝垣其实听清楚了,但并没太听懂。 雪又下了起来,雪花贴在车窗上,又迅速融化,水痕滑下去,像是什么怨灵的符咒,提醒着纪河,命运的眼睛仍然注视着他们。 “我是说……想多拍点照片发给我妈看。”纪河努力想着理由,“感觉你刚拍得还挺好的,等再遇到冰川什么的,能不能再帮我拍几张?这景色,其他地方都看不到。” “哪里看不到了,去哈尔滨冰雪大世界,要多少冰块都有,”徐鸣岐的语气也冰凉凉的,“还可以找师傅给你雕个卧佛。” 祝垣觉得徐鸣岐欠的大概是what the fuck,想拿手里的相机给徐鸣岐的脑袋来一下,又怕把设备给伤害了:“没问你。” “我也要拍点照给我爸妈,”徐鸣岐说,“记得拍冰川也带上我。” “让小马给你拍,”祝垣愈发不耐烦了起来,转头问纪河,“那你有颜色亮点的衣服吗?最好别穿黑白色比较好。” 徐鸣岐仰头看着车内的上方,他的位置有一小块镜子,反射着他不太有神采的眼睛。 他觉得自己也有点高反了。
第33章 “旁边有医用制氧机,去吸点氧就行了,氧气管五块钱。”红袍的医生将氧气管递过来,附带一张单子,“去交费吧。” “不用输液吗?有没有什么治高反的?”祝垣问道。 “有的,”医生说,“这个特别管用,我免费给你一瓶吧。” 他从边上的柜子里拿出一红一绿两瓶液体,问纪河:“要可乐还是雪碧?” “小马你还是再开一段路去三甲医院吧。”祝垣抬头对小马说,“这都什么啊!” 就在刚才,小马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图,说离市区的医院还有一段距离,以防万一,他找了条小路开过来,停在村里的一间寺庙,让纪河先看看寺庙里的藏医。 刚下车的时候,祝垣还有些疑心,撇开小马跟徐鸣岐的亲戚身份,他毕竟是个需要赚钱吃饭的向导,在这种荒郊野外,把他们一行人带到这种地方来,说不定就要给人开一堆莫名其妙的药丸,鼓吹着神秘医学的魔力,把他们当冤大头宰个高价。 现在看来,这方面的疑虑倒是可以打消了。但坏消息是,似乎也治不了病。 “你这朋友懂不懂科学,”医生却也对着小马抱怨了起来,“高反本来就应该补充糖分,我请喝饮料还不乐意。他这又没有肺水肿脑水肿的,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但他刚在理塘那边差点晕过去,”小马解释说,“人也开始说胡话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我想着以防万一,还是来找您看看。” 话说到这份上,其他人也听明白了小马的意图。 这种寺庙里的医生,总是神学和医学结合在一起的,就像北方的萨满、彝族的毕摩,主打就是能与神通,渗透着生活的方方面面。而纪河之前的诡异表现,足以让小马把他送来这里治一治。 “这听起来只是你们汉人缺氧导致的幻觉,”医生不以为意,“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要是实在想请唐卡或者供灯刷金,去那边寺里。” 这么讲科学,自然是好事,但纪河又犹豫了起来。 这些天以来,发生的种种事,对他而言,的确带着超自然的色彩。既然是在这片雪域高原发生的意外,那么求助一下,也未尝不可。 “我可以跟您单独聊聊吗?”纪河喝光了医生送的可乐,吸着氧气,握着可乐罐问。 对方愣了愣,却没有像刚才一样不耐烦地拒绝,抬起眼看了周遭的人一样,声音沉了下去:“你们几个先出去。” 等门关上,一切安静下来,医生仿佛换了个身份一般,气场也瞬间改变,看向纪河:“说吧,你遇到了什么?” “是这样的,其实我重生了,上辈子我……” “咳咳咳……”没喝完的雪碧喷了出来,医生咳得打断了纪河的叙述,缓了好一会儿,又用纸巾擦干净桌面,才说,“你这个很好治,少看番茄小说就行。哦那些重生小视频短剧也少看点。” 在这里都得不到认可,纪河也恼怒了:“怎么就不可能了?你们活佛不也要转世的吗?” “……我们有转世管理办法的,你是依据什么重生?你几岁坐床的?还转世重生呢。”医生问。 看来这人是不打算好好听他说话了。 “如果我给你……啊不,如果我自愿捐一百万香火,您愿意好好听我讲讲我重生的故事吗?”纪河问。 “……” 医生想起来,小马带这几个人进来的时候,确实跟他说过这次带的游客有点家底,刚才没放在心上,现在为了寺庙未来的修缮经费,的确该好好跟人聊聊,也不图钱,主要还是普度一下众生。 不仅愿意听了,他还从抽屉里找了几片膏药出来,一边撕开贴在纪河的后颈上,一边嘴里念着听不懂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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